夏季颱風.3
那人搖搖頭:「也沒有解除警報。」
丈夫的手指上安裝著熟悉的言語,幾年來不斷重複的言語,此刻反覆呼喚著她的皮膚。
——沒有它的名字美麗。
「沒有找到?」「我走遍全鎮了。」大偉踩著雨水走向妻子。
「你看到顧林他們嗎?」
——光芒萬丈。——光芒萬丈。日出的光芒生長在草尖上,絲絲亮光倒向她目光所去的方向。舊牆此刻雨中的情景,是在重複多年前那個清晨。
那個身材矮小的中年人和藹可親。他和顧林他們不一樣,他會相信他所說的話。他已經走入縣委大院,在很多簡易棚中央,是他的那個最大的簡易棚。他走在街上時會使眾人仰慕,但他對待他親切和藹。他已經看到他了,他坐在床上疲憊不堪。四天前在他身邊的人現在依然在他身邊。那人正在掛電話。他在他們棚口站著。他看到了他,但是他沒有注意,他的目光隨即移到了電話上。他猶豫了很久,然後說:「監測儀一直很正常。」
他低聲罵了一句:「他娘的,這日子怎麼過。」隨後他才問他,「你說什麼?」他說:「四天來監測儀一直很正常。」
舊牆上的雨水飛飛揚揚。
「地震還會不會發生?」
吳全的妻子沒有坐在床上,他站在她家的門口,接著他看到她已經搬入簡易棚了。她坐在簡易棚內望著他的目光,使他也走了進去。他在她身旁坐下。
她走下樓梯,看到了自己的簡易棚在走廊之外的雨中,然後是看到丈夫坐在棚內。她走了過去。
她伸過手去,抓住他的手。「別這樣。」她說。他轉過臉來,露出幸災樂禍的微笑。
他重新走在了街上。他知道他會相信他的。然後他才發現自己沒有告訴他一個重要情況,那就是監測儀肯定監測到了四天前的小地震,可是當初他沒在場。
大偉的聲音十分嘹亮。
——劉景的鴿子。一隻白色的鴿子飛向日出的地方,它的羽毛呈現了絲絲朝霞的光彩。舊牆再度被擋住。一個孩子的身體出現在那裡。孩子猶猶豫豫地望著她。孩子說:「我是來告訴物理老師,監測儀一直很正常。」
然後他站起來,走下樓梯後來到了雨中。此刻雨點稀疏下來了。他向吳全家走去。
賽里木湖在春天時依然積雪環繞,有一種白顏色的鳥在湖面上飛動,它的翅膀像雪一樣耀眼。
她站了起來:——風停了,雨住了……
——扎一個拖把。他說。
傍晚的時候,大偉從街上回來時依然獨自一人。李英的聲音在雨中凄涼地洋溢開去:
吳全的妻子躺在床上。鍾其民坐在窗旁的椅子里,他一直看著她隆起的腹部,在灰暗的光線里,腹部的影子在牆上微微起伏,不久之後,就會有一個孩子出現在空地上,他扶著牆壁搖搖晃晃地走路,孩子很快就會長大,長到和星星一樣大。星星不會回來了。鍾其民又說:「我知道他在什麼地方。」
「請原諒我。」她低聲說。
陳剛坐在門檻上,蜷縮著身體。
「這是什麼?」她的聲音從來沒有這麼近地來到他耳中,她的聲音還帶來了她的氣息,那是一種潮濕已久有些發酸的氣息。但這是她的氣息,這氣息來自她衣服內的身體。
她轉過臉去,看到丈夫正在撕著襯衣。長久潮濕之後襯衣正走向糜爛。他將撕下的衣片十分整齊地放在腿上。
李英的哭聲開始輕微下去,她模糊不清地向孩子敘說著什麼。大偉又喊叫了一聲:
——太陽出來了。老師念起了課文。
吳全的妻子從火化場回來以後,沒再去簡易棚,而是走入家中,然後鍾其民也走入吳全家中。
她的哭聲盤旋在他們的頭頂,哭聲顯得九-九-藏-書很單薄,瓦解不了雨中的寂靜。鍾其民聽到廚房裡發出鍋和什麼東西碰撞的聲音。她大概開始做飯了。她現在應該做兩個人的飯,但吃的時候是她一個人。她腹中的孩子很快就會出世,然後迅速長大,不久后便會悄悄來到他腳旁,來到他的簫聲里。
這天下午,大偉從街上回來時,李英的哭聲沉默已久后再度升起。大偉回來時帶來了一個孩子,他的喊聲還在衚衕里時就飛翔了過來。「李英,李英——星星來了!」
「監測儀一直很正常。」他沒有說地震不會發生。
那座木橋已經拆除,後來出現的是一座水泥橋。他現在望到
——你要是再調皮,我就剪你的毛。
「是發燒。」「你快點回去吧。」白樹說。
當她在丈夫身旁坐下時,立刻重又看到自己在教室里赤|裸著下身。她感到驚恐不已。她伸過手去抓住丈夫的手。
一陣風吹來,陳剛在風中哆嗦不止。
可能有過這樣一個下午,少年從陽光里走來,他的黑髮在風中微微飛揚。他肯定是從陽光里走來,所以她才覺得如此溫暖。身旁的身體直立起來,她的軀體控制在一雙手中,手使她站立,然後是移動,向那雨水飛舞的舊牆。是雨水打在臉上,還有風那麼涼爽。清晨打開窗戶,看到青草如何迎風起舞。那雙手始終控制著她,是一種熟悉的聲音在控制著她,她的身體和另一個身體在雨中移動。
曾經有過一種名丁香的小花,在她家的門檻下悄悄開放過。它的色澤並不明艷。——這就是丁香。姐姐說。
「白樹。」雨水在空中飛舞。呼喊聲來自於雨水滴答不止的屋檐下,在陳舊的黑色大門前坐著陳剛。
「嗯——啊——哇——」什麼的。
現在床上又坐著兩個人了。
——風停了,雨住了……
物理老師的妻子此刻正坐在簡易棚內,透過急瀉的雨水能夠望到她的眼睛。她曾經在某個晴朗的下午和他說過話。那時候操場上已經空空蕩蕩,他獨自一人往校門走去。
「簡易棚里有蛇。」沒有人理睬她。「有蛇。」她的聲音輕微下去,她現在是告訴自己。然後她記憶起哭聲來了。為什麼沒有人理睬她?
「我是在垃圾堆旁找到他的。」
「坐下吧。」他在離她最遠的床沿上坐下,床又搖晃了一下。現在身邊又有人坐著了。傍晚時刻的陽光從窗戶里進來異常溫暖。
白樹繼續往前走去。陳剛已經病了,可老師很快就要去批評他。四天前的事情不能怪他們。他不該將過去的事去告訴縣革委會主任。吳全的妻子推著一輛板車從雨中走來。車輪在街道滾來時水珠四濺,風將她的雨衣胡亂掀動。板車過來時風讓他看到了吳全寧靜無比的臉。生命閃耀的目光在父親的眼睛里猝然死去,父親臉上出現了安詳的神色。吳全的妻子推著板車艱難前行。多年前的那個傍晚霞光四射,吳全的妻子年輕漂亮。那時候沒有人知道她會嫁給誰。在那座大橋上,她和吳全站在一起。有一艘木船正從水面上搖曳而來,兩端的房屋都敞開著窗戶,水面上漂浮著樹葉和菜葉。那時候他從橋上走過,提著油瓶望著他們。還有很多人也像他這樣望著他們。
他告訴自己:那孩子不是星星。
很久以後,她開始感覺到身體在蘇醒過程里的沉重,雨水飛揚的聲音從敞開的窗戶流傳進來。她轉過臉去,看著窗外的風雨在樹上抖動。然後她才發現自己赤|裸著下身躺在教室里。這情景使她吃了一驚。她迅速坐起來,穿上衣服,接著在椅子里坐下。她開始努力回想在此之前的情景,似乎是很久以前了,她依稀聽到某種九-九-藏-書扯襯衣的聲音,丈夫的形象搖搖晃晃地出現,然後又搖搖晃晃地離去。此後來到的是白樹,他坐在她身旁十分安靜。她坐在簡易棚中,獨自一人。那具擋住舊牆的身體是誰的?那具身體向她伸出了手,於是她躺到了這裏。
——北京在什麼地方?她問。
然後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吳全的妻子此刻重新坐在了床上,她正望著他。她的目光閃閃發亮,似乎是星星的目光。那不是她的目光,那應該是她腹中孩子的目光。尚未出世的孩子已經聽到了他的簫聲,並且借他母親的眼睛望著他。
王洪生疲憊不堪的聲音從簡易棚里出來:
物理老師的妻子一直望著對面那堵舊牆,雨水在牆上飛舞傾瀉,如光芒般四射。很久以前就已經開始的情影,此刻依然生機勃勃。舊牆正在接近青草的顏色,雨水在牆上唰唰奔流,絲絲亮光使她重溫了多年前的某個清晨,她坐在餐桌旁望著窗外一片風中青草,青草倒向她目光所去的方向。
「你到這裏來吧。」林剛站在雨中:「那怎麼行,那麼小的地方,三個人怎麼行。」
——太陽出來了。同學跟著念。
「監測儀?」他看了他很久,接著才說。「很好,很好。你一定要堅持監測下去,這個工作很重要。」
雨水四濺的舊牆被一具身體擋住,身體移了進來,那是丈夫的身體。丈夫的身體壓在了床上。白樹馬上就會來到,可是床上已經有兩個人了。她感到丈夫的目光閃閃發亮。他的手伸入了她的衣內,迅速抵達胸前,另一隻手也伸了進來,彷彿是在脊背上。有一個很像白樹的男孩與她坐在同一張課桌旁。
「太沉了。」他的聲音疲憊不堪。她的手滑到了床沿上,她不再說話,開始望著那堵雨水飛舞的舊牆。彷彿過去了很久,她微微聽到校門口的喇叭里傳來颱風即將到來的消息。颱風要來了。她告訴自己。
白樹搖搖頭。飄揚的雨水阻隔著他和陳剛。
白樹舉起手抹去臉上的雨水。他說:
丈夫這時候站了起來。他拖著腿走出了簡易棚,消失在雨中。颱風過去之後陽光明媚。可是屋前的榆樹已被吹倒在地,她問父親:——是颱風吹的嗎?父親正準備出門。她發現樹旁的青草安然無恙,在陽光里迎風搖動。
四天前鼓舞人心的撤離只是曇花一現。地震不會發生的消息從校外傳來,體育老師最先離去,然後是她和丈夫。他們的撤離結束的那堵圍牆下。那時候她已經望到那扇乳黃色家門了,然而她卻開始往回走了。
陳剛搖搖頭:「我死也不回簡易棚。」
大偉他們的聲音此刻被風雨替代了。星星應該聽到了他的簫聲,星星應該偷偷來到他的腳旁。可是星星一直沒有來到。他開始想起來了,想起來自己置身何處。星星不會來到這裏,這裏的窗口不是他的窗口。於是他站起來,走到屋外,透過一片雨點,他望到了自己的窗口。星星此刻或許已經坐在
丈夫垂著頭沒有絲毫反應。
她的手碰了一下他的手,一個野果被她放入嘴中。她的嘴唇十分細微地蠕動起來。一種紫紅色的果汁從她嘴角悄悄溢出。然後她看了看他手掌里的果子,他的手掌依然為她攤開。於是她的兩隻手都伸了過去,抱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被掀翻,果子紛紛落入她的手掌。
「王洪生,我的簡易棚倒了。」
有一樣什麼東西進入了她的體內。應該能夠記憶起來。是一句熟悉的言語,一句不厭煩反覆使用的言語進入了體內。上面的身體為何動蕩不安?她開始明白了,學生們是想抓住麻雀。
丈夫依然垂著頭。她繼續說:「我剛才……read.99csw.com」她想了好一陣,接著搖搖頭。「我不知道。」丈夫將被她抓著的手抽了出來,他說:
他的聲音如驚弓之鳥。
鍾其民說:「我知道星星在什麼地方。」
簫聲飛向屋外的雨中。簫聲和某種情景有關,是這樣的情景:陽光貼著水面飛翔,附近的草地上有彩色的蝴蝶。但是草地上沒有行走的孩子,孩子還沒有出生。
陳剛也抹了一下臉,他告訴白樹:
孩子被抱住時有一種驚慌失措的掙扎聲:
好像是課桌移動的聲響,像是孩子們在操場上的喊聲一樣,嘈嘈雜雜。值日的學生開始掃地了,他們的掃帚喜歡碰撞在一起,灰塵飛飛揚揚,像那些雪花,和那些歌譜。
屋頂上的瓦片掉落在地后破碎不堪,樹木躺在了地上,根須夾著泥土全部顯露出來。
——是的。——你也過來吧。她向他喊道。他轉過身來搖搖頭,他的臉出現害羞的紅色。——他不好意思。那個清秀的少年一直站在雨中。
「剛出籠的饅頭。」說話的男人是王立強,白樹認出來了。母親跟在王立強的身後。母親已經看到自己了,她拉了拉王立強,他們離去時很迅速。那堵雨水飛舞的舊牆重又出現。多年前那座城市裡也這樣雨水飛舞。她撐著傘在那裡等候公共電車。有兩個少年站在她近旁的雨水中,他們的頭髮如同滴水的屋檐。後來有一個少年鑽到了她的傘下。——行嗎?——當然可以。另一個少年異常清秀,可他依然站在雨中。他不時偷偷回頭朝她張望。——是你的同學嗎?
「星星!」是李英抱住孩子時的嗷叫。
「颱風就要來了。」他們依然站在雨中。「颱風就要來了。」沒有人因為颱風而走出簡易棚,和他們一樣站到雨中。他們開始往簡易棚走去。鍾其民一直等到腳在雨水裡的聲響消失以後,才重又舉起簫。應該是一片剛剛脫離樹木的樹葉,有著沒有塵土的綠色,它在接近泥土的時候風改變了它的命運。於是它在一片水上漂浮了,閃耀著斑斑陽光的水爬上了它的身體。它沉沒到了水底,可是依然躺在泥土之上。
滴答之聲永無休止地重複著,身邊的哼哼已經消失很久了,丈夫是否一去不返?後來來到的是那個名叫白樹的少年,床上又坐著兩個人了。少年馬上又會來到,只要是在想起他的時候,他就會來到。那孩子總是那樣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沒有哼哼聲,也不扯襯衣,但是床上又坐著兩個人了。
於是她知道丁香並不美麗動人。
「颱風就要來了。」依然是嘹亮的嗓音。在風雨里揚起的只有他們的聲響。沒有人從簡易棚里出來,去入侵他們的喜悅。「颱風就要來了。」大偉為何如此興高采烈?是星星回來了,還是颱風就要來了。星星回來了。吳全的妻子坐在床上看著鍾其民,那時候鍾其民舉起了簫。戴著紙眼鏡的星星能夠看到一切,他走了很多路回到了家中。簫聲飛翔而起。暮色臨近,田野總是無邊無際,落日的光芒溫暖無比。路在田野里的延伸,猶如魚在水裡遊動時一樣曲折。路會自己回到它出發的地方,只要一直往前走,也就是往回走。
身邊有一種哼哼聲,丈夫的哼哼聲由來已久,猶如雨布上的滴滴答答一樣由來已久。
此刻眼前的舊牆再度被擋住,似乎有兩具身體疊在那裡。她聽到了詢問的聲音:「要饅頭嗎?」她看清了是一個男人,他身後是一個提著籃子的女人。
以後告訴他吧。他對自己說。
舊牆上的雨水以過去的姿態四濺著。此刻有一陣風吹來,使簡易棚上的樹葉發出搖晃的響聲,開始瓦解那些令人窒息的滴答聲。風吹入簡read.99csw.com易棚,讓她體會到某種屬於清晨戶外的涼爽氣息。
父親說:
——北京在這裏。——還有誰來回答?沒有學生舉手。——現在來念一遍歌詞:我愛北京天安門……
王洪生沒有回答。「王洪生。」
現在樓梯走完了。她的身體和另一具身體來到一間屋子裡。黑板前應該有一架風琴,陽光從窗外的樹葉間隙里進來,在琴鍵上流淌。沒有她的手指風琴不會歌唱。
她說:「進來吧。」孩子走了進來,他的頭碰上了雨布,但是沒有頂起來。他的雨衣在流水。「脫下雨衣。」她說。孩子脫下了雨衣。他依然站著。
電話掛通了。那人對著話筒說話。
他感到眼前出現了幾顆水珠。他說:「顧林他們罵我是造謠。」「怎麼可以罵人呢。」他說。「你回去吧。我會告訴你們老師去批評罵你的同學。」物理老師說過:監測儀可以預報地震。
她是否已經告訴他物理老師馬上就會回來?
雨突然從臉上消失,風似乎更猛烈了。彷彿是來到走廊上,左邊是教室,右邊也是教室。現在開始上樓,那具身體在前面引導著她。手中的講義夾掉落在樓梯上,一疊歌譜如同雪花紛紛揚揚。——是好學生的幫我撿起來。
她站起來,向門口走去。走到樓梯口時,那具引導她上樓的身體再度搖搖晃晃地出現。但是她無法想起來那是誰。
也是這樣一個初夏的時刻,那個初夏有著明媚的陽光,那個初夏沒有烏雲胡亂翻滾。那時候他正坐在校門附近的水泥架上,他的兩條腿在水泥板下隨意搖晃。學校的年輕老師幾乎都站在了校門口。他知道這情景意味著什麼。物理老師的城市妻子在這個下午將要來到。有關她的美麗在顧林陳剛他們那裡已經流傳很久。他的腿在裝模作樣地搖晃,他看到那些年輕老師在烈日下擦汗,他的腿一直在搖晃。身旁有一棵梧桐樹,梧桐樹寬大的樹葉在他上面搖晃。
學生在不遠的地方也像雪花一樣紛紛揚揚。
——現在開始念課文。
王洪生沒再說話。「我自己來吧。」林剛將雨布拖起來時,有一片雨水傾瀉而下。沒有人去幫助他。吳全的妻子此刻站起來,重新走入廚房。他聽到鍋被端起來的聲響。他對自己說:
她感受著汗珠在皮膚上到處爬動,那些色澤晶瑩的汗珠。有著寬闊的葉子的樹木叫什麼名字?在所有晴朗的清晨,所有的樹葉都將布滿晶瑩的露珠。日出的光芒射入露珠,呈出一道道裂縫。此刻身上的汗珠有著同樣的晶瑩,卻沒有裂縫。
「我還以為地震了。」他繼續喊:「王洪生,你來幫我一把。」
鍾其民坐在自己的窗口,星星一直沒有來到。他吹完了星星曾經聽過的最後一支曲子。
住在另一扇乳黃色屋門裡的母親喜歡和貓說話:
白樹從口袋裡摸出紅色的果子,遞向物理老師的妻子。
棚外的風雨之聲什麼時候才能終止,太陽什麼時候才能從課本里出來。——光芒萬丈。——照耀著大地。撕裂聲來自何處?丈夫坐在廚房門口,正將一些舊布撕成一條一條。
他繼續撕著襯衣。她感到自己的手掉落下去,她繼續舉起來,又掉落下去。「別這樣。」她又說。他的笑容在臉上迅速擴張,他的眼睛望著她,他撕給她看。她看到他的身體顫抖不已。他已經虛弱不堪,不久之後他便停止了手上的工作,臉上的微笑也隨即消失。然後雙手撐住床沿,氣喘吁吁。她將目光移開,於是雨水飛舞的舊牆重又出現。
簫聲一旦出現,立刻覆蓋了那女人的哭泣。雨中的簫聲總是和陽光有關。天空應該是藍色的,北方的土地和陽光有著一樣的顏色。他曾九_九_藏_書經在那裡行走了一天,他的簫聲在陽光的土地上飄揚了一日。有一個男孩是在幾棵光禿禿的樹木之間出現的,他皮膚的顏色搖晃在土地和陽光之間,或者兩者都是。男孩跟在他身後行走,他的眼睛漆黑如海洋的心臟。
他側臉看著她,她長長的頸部潔白如玉,微微有些傾斜,有汗珠在上面爬動。脖頸處有一顆黑痣,黑痣生長在那裡十分安靜,它沒有理由不安靜。有幾縷黑髮飄灑下來,垂掛在潔白的皮膚上。她的脖子突然奇妙地扭動了一下,那是她的臉轉過來了。現在床上又坐著兩個人了。這樣的情景似乎已經持續很久了。丈夫在很久以前就已經離開她了。後來有一具身體擋住了那堵舊牆,白樹來到了她身旁。她開始想起來,想起那具引導她進入教室的身體。
「啊——」一個女人的驚叫。猶如一隻鳥突然在懸崖上俯衝下去。
「蛇——」女人有關蛇的叫聲拖得很長,追隨著風遠去。
床搖晃了一下,她看到丈夫站了起來,頭將塑料雨布頂了上去。然後他走出了簡易棚,走入飛揚的雨中。他的身體擋住了那堵舊牆。他在那裡站著。破爛的襯衣在風雨里搖擺,雨水飛舞的情景此刻在他背上呈現。他走開以後那堵舊牆復又出現。那個清晨,絲絲亮光倒向她目光所去的方向。
——把它趕出去。學生們蜂擁而上,他們不像是要趕走它。
「蛇,有蛇。」叫聲短促起來了。似乎是逃出簡易棚時的驚慌聲響,腳踩得雨水胡亂四濺。
還是那雙熟悉的手,使她的身體移過去。然後是腳脫離了地板。她的身體躺了下來,那雙手開始對她的衣服說話了。那具身體上來了,躺在她的身體上。一具身體正用套話呼喚著另一具身體。曾經有一隻麻雀從窗外飛進來,飛入風琴的歌唱里。孩子們的目光追隨著麻雀飛翔。
語文老師說:——陳玲,你來念這一頁的第四節。
「這是你的書包嗎?」她的聲音在草地上如突然盛開的遍地鮮花。對書包的遺忘,來自於她從遠處走來時的身影。
有一樣什麼東西轟然倒塌。似乎有人掙扎的聲音。喊聲被包裹著。終於掙扎出來的喊聲是林剛的:
那時候大偉簡易棚內傳出了孩子的哭鬧聲。孩子的叫聲斷斷
在一片哭聲里,腳踩入雨水中的聲響從兩端接近。
「我剛才……」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異常陌生。
是否就是白樹的身體?
「我生病了。」
只有一個學生舉手。——康偉。康偉站起來,用手指著自己的心臟。
鍾其民並不是跟著吳全的妻子來到這裏,他是跟隨她隆起的腹部走入她家中。現在吳全的妻子已經坐起來了。她的眼睛在灰暗的屋中有著水一般的明亮。運河即將進入杭州的時候,田野向四周伸延,手握鐮刀、肩背草籃的男孩,可能有四個,向他走來。那時候簫聲在河面上波動。吳全的妻子依然坐在床上,窗外的雨聲在風裡十分整齊。似乎已經很久了,人為的嘈雜之聲漸漸消去。寂靜來到雨中,像那些水泥電線杆一樣安詳佇立。雨聲以不變的節奏整日響著,簡單也是一種寧靜。吳全的妻子站了起來,她的身體轉過去時有些遲緩。她是否準備上樓?樓上肯定也有一張床。她沒有上樓,而是走入一間小屋,那可能是廚房。
他似乎認出他來了,他向他點點頭。那人說完了話,把話筒擱下。他急切地問:「怎麼樣?」
那些年輕的老師後來在校門口列成兩排,他看到他們嘻嘻笑著都開始鼓掌。物理老師帶著他的妻子走來。物理老師走來時滿臉通紅,但他驕傲無比。他的妻子低著頭哧哧笑著。她穿著黑裙向他走來,黑色的裙子在陽光下艷麗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