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一個地主的死.2

一個地主的死.2

孫喜將口袋翻出來,把所有銅錢捧在掌心,對她說:
翻譯官罵了一聲,轉向指揮官說了一通。指揮官雙眉緊皺,老太太皺巴巴的臉使他難以看上第二眼。他向兩個日本兵揮揮手,兩個日本兵立刻將老太太架到一張八仙桌上。被按在桌上后老太太唷哎唷叫了起來,她只是被弄疼了,她還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王香火看著一個日本兵用刺刀挑斷了她的褲帶,另一個將她的褲子剝了下來。露出了青筋突暴並且乾瘦的腿,屁股和肚子出現了鼓出的皮肉。那身體的形狀在王香火眼中像一隻仰躺的昆蟲。現在,老太太知道自己面臨了什麼,當指揮官伸過去手指摸她的陰|部時,她喉嚨里滾出了一句罵人的話:
「不是我們救不救他,也不是日本人殺不殺他,是他自己不想活啦。」
「你小子看上去憨頭憨腦的,想不到還有一肚皮傳種接代的學問。你是哪裡人?」「安昌門外的。」孫喜說,「王子清老爺家的,你們見過我家少爺了嗎?」「你家少爺?」精瘦男人搖搖頭。
「他們說你見過日本兵?」
在一旁給小店老闆娘剪頭髮的剃頭師傅這時也開口了,他說:「年輕也不一定行,常有潛水到了深潭裡就出不來的事。潭越深,裏面的蚌也越大。常常是還沒摸著魚,手先伸進了張開的蚌殼,蚌殼一合攏夾住手,人就出不來了。」
有一個人說道:「別是頭母羊。」那精瘦的男子一聽,立刻讓人將公羊翻過來,一把捏住它的陽|具,瞪著眼睛說:「你小子看看,這是什麼?這總不是奶|子吧。」
氣喘吁吁的孫喜跑來告知王香火的近況之後,一種實實在在的不祥之兆如同陽光一樣,照耀到了王子清油光閃亮的腦門上。地主站在台階上,將一弔銅錢扔給了孫喜,對他說:
剃頭的男子仍在給小店老闆娘掏耳屎,孫喜看到他的手不時地在女人突起的胸前捏一把,佯睡的女人露出了微微笑意。這情景讓孫喜看得血往上涌,對面那個妖艷的女人靠著樹桿的模樣叫孫喜難以再坐著不動了。他的手在口袋裡把老爺的賞錢摸來摸去。然後就站起來走到那女人面前。那個女人歪著身體打量著孫喜,對他說:
有四個穿著和孫喜一樣破爛棉襖的男子,動手將母豬翻過來,母豬白茸茸的肚皮得到了陽光的照耀,明晃晃的一片。母豬也許過於嚴重地估計了自己的處境,四條粗壯的腿在一片嗷叫里胡蹬亂踢。那四個人只得跪在地上,使勁按住母豬的腿,像按住一個女人似的。精瘦的男人抱起了公羊,準備往母豬身上放,這會輪到公羊四蹄亂踢,一副誓死不往那白茸茸肚皮上壓的模樣。那男人吐了一口痰罵起來:
「那是侍候男人的手藝,也不容易呵。那手藝全在躺下這上面,不能躺得太平,要躺得曲,躺得歪。」
他的兒媳立刻以響亮的哭聲表達對婆婆的聲援。地主皺了皺眉,沒有作聲。太太繼續說:
小店老闆微微不悅,他抬了抬下巴,慢條斯理地說:
「那是子彈打的。」女人神氣十足地吊了吊眉毛,「我他娘的冒死侍候你們這些男人,你們還盡想象些銅貨來搪塞我。」
「我當你是死了呢。」孫女愉快的神色令地主微微一笑,孫女看看兩個哭泣的女人,問地主:「她們在幹什麼呀?」地主說:「她們在哭。」
「我只有這些錢。」女人伸出食指隔得很遠點了點,說:
一個精瘦的男人正將一隻公羊往一隻母豬身上放,母豬趴在地上嗷嗷亂叫,公羊哞哞叫著爬上去時顯得免為其難。那男人一鬆手,公羊從母豬身上滑落在地,母豬就用頭去拱它,公羊則用前蹄還擊。那個精瘦的男人罵道:
老太太看了看牆角的王香火,搖了搖頭說:
竹林這地方有一大半被水圍住,陸路中斷後,靠東南兩側木板鋪成的兩座長橋向松篁和孤山延伸。天空晴朗后,王香火帶著日本兵來到了竹林。
剃頭男子回頭看了一眼,嘿嘿笑了起來,說道:
老人羞怯地一笑,有些難為情地說:
「日本兵?」老太太聽后憤恨地說,「日本兵比他們更騷。」https://read.99csw.com
「記住了,少爺。」
王香火看到她的身體猛地一抖,哎唷哎唷地喊叫起來。鞭子抽打上去時出現了呼呼的風聲,噼噼啪啪的聲響展示了她劇烈的疼痛。遭受突然打擊的老太太竟然還使勁撐起腦袋,對指揮官喊:「我都六十三歲啦。」翻譯官上去就是一巴掌,把她撐起的腦袋打落下去,罵道:「不識抬舉的老東西,太君在讓你返老還童。」
地主聽后嘆息了一聲,說道:
然後,地主走入屋中。他的太太和兒媳坐在那裡以哭聲迎候他,他在太師椅里坐下,看著兩個抽泣的女人,她們都低著頭,捏著手帕的一角擦眼淚,手帕的大部分都垂落到了胸前,她們淚流滿腮,卻拿著個小角去擦。這情形使地主微微搖頭。她們嗚嗚的哭聲長短不一,彷彿已在替他兒子守靈了。太太說:「老爺,你可要想個辦法呀。」
「糊塗、糊塗,難道他不想活了?」
「他吃的虧就是沒有手藝。」
「你看看這是什麼?」孫喜看后說:「是洞嘛。」
「你若想一日不得安寧,你就請客;若想一年不得安寧,那就蓋屋;若要是一輩子不想安寧……」地主指指兩個悲痛欲絕的女人,繼續說,「那就娶妻生子。」
「這可怎麼辦呀?」馬家老爺一臉窘相,他措手不及地看看地主。地主擺擺手,對他說:「沒什麼,沒什麼。」隨後地主嘆息一聲,說道:
王香火又問:「你現在替誰家幹活?」
一輛四人抬的轎子進了王家大院,地主的老友,城裡開絲綢作坊的馬老爺從轎中走出來,對站在門口的王子清作揖,說道:「聽說你家少爺的事,我就趕來了。」
老人伸手擦了擦眼睛,王香火又說:
「你幹什麼呀?」孫喜嘻嘻一笑,說道:
「我只有兒子。」「鎮上一個女人都沒啦?」
「兄弟,」老闆看看他說,「這可是損命的錢,不好掙。」
「他們要我帶路去松篁。」
老太太嘴巴一歪,似乎是不屑地說:
「沒有啊,誰還會雇我?」
「不要臉呵。」她看到了王香火,就對他訴苦道:
「這孽子。」兩個女人立刻嚎啕大哭起來,凄厲的哭聲使地主感到五臟六腑都受到了震動,他閉上眼睛,心想就讓她們哭吧。這種時候和女人呆在一起真是一件要命的事。地主努力使自己忘掉她們的哭聲。過了一會,地主感到有一隻手慢慢摸到了他臉上,一隻沾滿爛泥的手。他睜開眼睛看到孫女正滿身泥巴地望著他。顯然兩個女人的哭泣使她不知所措,只有爺爺安然的神態吸引了她。地主睜開眼睛后,孫女咯咯笑起來,她說:
小店老闆露出了笑容,他點點頭說:
地主停頓一下后又罵了一句:
王香火回過身去,才發現那隊日本兵已經散開了,除了幾個端著槍警戒的,別的都脫下了大衣,開始擰水。指揮官在翻譯官的陪同下,向站在一幢土牆旁的幾個男子走去。
王香火一路上與一股腥臭結伴而行,陽光的照耀使袖口顯得越加油膩,身上被雨水浸濕的棉衫出現了發霉的氣息。他感到雙腿彷彿灌滿棉花似的鬆軟,跨出去的每一步都遲疑不決。現在,他終於看到那一片寬廣之水了。深藍蕩漾的水波在陽光普照下,變成了一片閃光的黑暗。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冬天的水面猶如寺廟一塵不染的地面,乾淨而且透亮,露出水面的竹籬笆恍若一排排的水鳥,在那裡凝望著波動的湖水。地主的兒子將手臂稍稍抬起,用牙齒咬住油膩的袖口往兩側拉了拉。他看到了自己凄楚的手掌。纏繞的鐵絲似乎粗了很多,上面爬滿了白色的膿水。腫脹的手掌猶如豬蹄在醬油里浸泡過久時的模樣,這哪還像是手。王香火輕輕呻|吟一聲,抬起頭盡量遠離這股濃烈的腥臭。他看到自己已經走進竹林了。翻譯官在後面喊:「你他娘的給我站住。」
孫喜看著斜對面屋裡出來了一個濃妝艷抹的女人,扭著略胖的身體倚靠在一棵沒有樹葉的樹上,看著這裏。眾人嘻嘻笑起來,有人說:「誰說沒有,她的手藝藏在褲子里九-九-藏-書。」
「是啊,我親眼看到一個日本兵走過去踢踢他,他動都沒動。」孫喜走到了他們中間,挨個地看了看,也在牆旁蹲了下去。小店老闆向那廣闊的湖水指了指說道:
持續晴朗的天氣讓王子清感到應該出去走走了,自從兒子被日本兵帶走之後,家中兩個擔驚受怕的女人整日哭哭啼啼,使他難以得到安寧。那天送城裡馬家老爺出門后,地主搖搖頭說:「我能不愁嗎?」他指指屋中哭泣的女人。「可她們是讓我愁上加愁。」地主先前常去的地方,是城裡的興隆茶店。那茶店樓上有絲繡的屏風,紅木的桌椅,窗台上一塵不染。可以眺望遠處深藍的湖水。這是有身份的人去的茶店,地主能在那兒找到趣味相投的人。眼下日本兵佔領了城裡,地主想了想,覺得還是換個地方為好。王子清在冬天溫和的陽光里,戴著呢料的禮帽,身穿絲棉的長衫,拄著拐杖向安昌門走去。一路上他不停地用拐杖敲打鬆軟的路面,路旁被踩倒的青草,天晴之後沾滿泥巴重新挺立起來。很久沒有出門的王子清,呼吸著冬天里冰涼的空氣,看看雖然荒涼卻仍然廣闊的田野,那皺紋交錯的臉逐漸舒展開來。前些日子安昌門駐紮過日本兵,這兩天又撤走了。那裡也有一家不錯的茶店,是王子清能夠找到的最近一家茶店。
「他幹嗎要帶他們去孤山呢?還要讓人拆橋。讓日本人知道了他怎麼活呀。」這位年老的女人顯然缺乏對兒子真實處境的了解,她巨大的不安帶有明顯的盲目。她的兒媳對公公的鎮靜難以再視而不見了,她重複了婆婆的話:
「才入洞房就干架了,他娘的。」
那時候鎮子中央有一大群人圍在一起鬨笑和吆喝,這聲音他很遠就聽到了,中間還夾雜著畜牲的叫喚。陽光使鎮子上的土牆亮閃閃的,地上還是很潮濕,已經不再泥濘了,光腳踩在上面有些軟,要不是碎石子硌腳,還真像是踩在稻草上面。孫喜在那裡站了一會,看看那團鬨笑的人,又看看幾個站在屋檐下穿花棉襖的女人,尋思著該向誰去打聽少爺的下落。他慢吞吞地走到兩堆人中間,發現那幾個女人都斜眼看著他,他有些泄氣,就往鬨笑的男人堆里走去。
孫喜嘿嘿一笑,說道:
王香火直起腰,看到有兩個女人被拖到了日本兵指揮官面前,有好幾個日本兵圍了上去。王香火對老人說:「我不帶他們去松篁,我把他們引到孤山去。張七,你去告訴沿途的人,等我過去后,就把橋拆掉。」
「好了。」王香火便擦著土牆蹲了下去,老人欣喜地對他說:
「喂、喂,你不是說進來半截嗎?」
「我說的是後半截。」
另一個人說:「把豬翻過來,讓它四腳朝天,像女人一樣侍候公羊。」
眾人逐個地回過頭來,繼續看著對面死去的捕魚人。老人躺在一堵牆下面,臉朝上,身體歪曲著,一條右腿撐得很開,看上去褲檔那地方很開闊。死者身上只有一套單衣,千瘡百孔的樣子。「肯定是凍死的。」有人說。
王香火眯起眼睛看看前面的集鎮,他看到李橋在陰沉的天空下,像一座墳冢般聳立而起,在翻滾的黑雲下面,緩慢地接近了他。「喂。」翻譯官在他腦袋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他晃了晃,然後才說:「到李橋了。」接著他聽到了一段日本話,猶如水泡翻騰一樣。日本兵都站住了腳,指揮官從皮包里拿出了一張地圖,有幾個士兵立刻脫下自己的大衣,用手張開為地圖抵擋雨水。他們全都濕淋淋的,睜大眼睛望著他們的指揮官,指揮官收起地圖吆喝了一聲,他們立刻整齊地排成了一行,儘管疲乏依然勁頭十足地朝李橋進發。細雨籠罩的李橋以寂寞的姿態迎候他們,在這潮濕的冬天里,連一隻麻雀都看不到。道路上留著胡亂的腳印和一條細長的車轍,顯示了一場逃難在不久前曾經曇花一現。
另一個人同意他的說法,應聲道:
「少爺,從前我一直這麼侍候你,沒想到我還能再侍候你一次。」說著,老人嗚嗚地哭了起來。王香火雙眼緊閉,哼哼哈哈喊了一陣九_九_藏_書,才睜開眼睛對老人說:
「好啦。」接著他翹起了屁股,老人立刻從地上撿了塊碎瓦片,將滯留在屁|眼上的屎仔細颳去。又替他穿好了褲子。
「你說什麼?」「我說公羊找不到母豬那地方。」
孫喜頓頓足說道:「行啦,我也不想撿你的便宜,我就進來半截吧。一半的錢進來半截,也算公道吧。」
王香火看看不遠處的日本兵,對張七說:
「一幫子騷|貨。」孫喜趕緊點點頭,然後問她:
「爹,你可要想個辦法呀。」
女人想一想,也行。就轉身走入屋內,脫掉褲子在床上躺下,叉開兩條腿后看到孫喜在東張西望,就喊道:
小店老闆頻頻點頭。眾人都往湖面上看,看看那個冬天里的捕魚人是否也會被蚌夾住。那條小船在水上微微搖晃,船頭那人握著竹竿似乎在朝這裏張望,竹竿的大部分都浸在水中。另一人不停地擺動雙槳,將船固定在原處。那捕魚人終於躍出了水面,他將手中的魚摔進了船艙,白色的魚肚在陽光里閃耀了幾下,然後他撐著船舷爬了上去。
「找不到地方。」精瘦男子一下子沒明白,他問:
日本兵過去后一天,孫喜來到了竹林。這一天陽光明媚,風力也明顯減小了,一些人聚在一家雜貨小店前,或站或坐地曬著太陽聊天。小店老闆是個四十來歲的男子,站在櫃檯內。街道對面躺著一個死去的男人,衣衫襤褸,看上去上了年紀了。小店老闆說:「日本人來之前他就死了。」
「放屁。」女人說:「我寧願它爛掉,也不能少一個子兒。」
王香火聽后又笑了笑。
「你這話說到點子上去了。」
粗瘦男子一拍腦門,茅塞頓開的樣子,他說:
「說是被日本兵帶到松篁去了。」
剃頭的男人給小店老闆娘洗過頭以後,將一盆水潑了出去。他說:「幹什麼都要有手藝,種莊稼要手藝,剃頭要手藝,手藝就是飯碗。有手藝,人老了也有飯碗。」
他的話使兩個女人立刻又痛哭不已,王家太太哭著問:
「嗯——」孫喜說。「他們讓羊和豬交配。」
雨似乎快要結束了,王香火看到西側的天空出現了慘淡的白色,眉毛可以接住頭髮上掉落的水珠。日本兵的皮鞋在爛泥里發出一片嘰咕嘰咕類似青蛙的叫聲,他看到白色的泡沫從泥濘里翻滾出來。翻譯官說:「喂,前面是什麼地方?」
後來,他們來到了一處較大的住宅,王香火認出是城裡開絲綢作坊的馬家的私宅。逃難發生的過於匆忙,客廳里一盆炭火還在微微燃燒。日本兵指揮官朝四處看看,發出了滿意的叫喚,脫下濕淋淋的大衣后,躺到了太師椅子里,穿皮鞋的雙腳舒服地擱在炭盆上。這使王香火聞到了一股奇怪的氣味,他看到那雙濕透的皮鞋出現了歪曲而上的蒸氣。指揮官向幾個日本兵嘰嘰咕咕說了些什麼,王香火聽到了鞋後跟的碰撞,那幾個日本兵走了出去。另外的日本兵依然站著,指揮官揮揮手說了句話,他們開始嘻笑著脫去大衣,圍著炭火坐了下來。坐在指揮官身後的翻譯官對王香火說:
有人說:「就是那身衣服也沒人要。」
小船遠去后,眾人都回過頭來,繼續議論那個死去了的捕魚人。小店老闆說:「他年輕時在這一行里,是數一數二的。年紀一大就全完了,死了連個替他收屍的人都沒有。」
「這倒也是。」孫喜定睛看著坐在椅子里的老闆娘,她懶洋洋極其舒服地坐著,閉著雙眼,陽光在她身上閃亮,她的胸脯高高突起。剃頭男子正給她掏耳屎,他的另一隻手不失時機地在她臉上完成了一些小動作。她彷彿睡著似的沒有反應。一個人說:
「我都六十三了,連我都要。」
「他年輕時每天都到這裏來買酒,那時我爹還活著,他從口袋裡隨便一摸,就抓出一大把銅錢,『啪』地拍在櫃檯上,那氣派——」孫喜看到湖面上有一葉小船,船上有三個人,船后一人搖船,船前一人用一根長長的竹竿探測湖底。冬天一到,魚都躲到湖底深潭裡去了。那握竹竿的顯然探測到了一個深潭,便指示船后一人停穩了。中read.99csw.com間那赤膊的男子就站起來,仰臉喝了幾口白酒後,縱身躍入水中。有一人說道:
有一人告訴孫喜:「你去問那個老太婆吧。日本兵來時我們都跑光了,只有她在。沒準她還會告訴你日本兵怎麼怎麼地把她那地方睡得又紅又腫。」在一片嘻笑里,孫喜順著那人手指看到了一位六十左右的老太太,正獨自一人靠著土牆,在不遠處曬太陽。孫喜就慢慢地走過去,他看到老太太雙手插在袖管里,有一眼沒一眼地看著他。孫喜努力使自己臉上堆滿笑容,可是老太太的神色並不因此出現變化。散亂的頭髮下面是一張皺巴巴木然的臉,孫喜越走到她跟前,心裏越不是滋味。好在老太太冷眼看了他一會兒后,先開口問他了:
「這西北風呼呼的,吹得我直哆嗦。大姐行行好,替我暖暖身子吧。」女人斜了他一眼,問:
或許是來不及逃走,竹林這地方讓王香火感到依然人口稠密。他看到幾個孩子的腦袋在一堵牆后挨個地探出了一下,有一個老人在不遠處猶猶豫豫的出現了。他繼續去看指揮官走向那幾個人,那幾個男子全都向日本兵低頭哈腰,日本兵的指揮官就用鞭柄去敲打他們的肩膀,表示友好,然後通過翻譯官說起話來。剛才那個猶豫不決的老人慢慢走近了王香火,膽怯地喊了一聲:「少爺。」王香火仔細看了看,認出了是他家從前的僱工張七,前年才將他辭退。王香火便笑了笑,問他:
老人看到王香火被鐵絲綁住的手,眼睛便混濁起來,顫聲問道:「少爺,你是遭了哪輩子的災啊?」
眾人都紛紛附和,精瘦男人嘻嘻笑著說:
他又指了指對面死去的老人,繼續說:
「才只有一半的錢。」孫喜開導她說:「大姐,你閑著也是閑著,還不如把這錢掙了。」
「張七,我好些日子沒拉屎了,你替我解去褲帶吧。」
「你有錢嗎?」孫喜提著口袋邊搖了搖,銅錢碰撞的聲音使他頗為得意,他說:「聽到了嗎?」女人不屑地說:「儘是些銅貨。」她拍拍自己的大腿,「要想叫我侍候你,拿一塊銀元來。」「一塊銀元?」孫喜叫道,「我都可以娶個女人睡一輩子了。」女人伸手往牆上指一指,說道:
「請進,請進。」聽到有客人來到,兩個女人立刻停止了嗚咽,抬起通紅的眼睛向進來的馬家老爺露出一笑。客人入座后,關切地問地主:「少爺怎麼樣了?」「嗨——」地主搖搖頭,說道,「日本人要他帶著去松篁,他卻把他們往孤山引,還吩咐別人拆橋。」
孫喜聽到誇獎微微有些臉紅,興奮使他繼續往下說:
馬老爺大吃一驚,脫口道:
「你也坐下吧。」王香火選擇一個稍遠一些的牆角,席地坐下。他聞到了一股腥臭的氣息,與日本兵嘩啦嘩啦說話的聲音一起盤旋在他身旁。手掌的疼痛由來已久,似乎和手掌同時誕生,王香火已經不是很在意了。他看到兩處的袖口油膩膩的,這情景使他陷入艱難的回憶,他怎麼也無法得到這為何會油膩的答案。幾個出去的日本兵押著一位年過六十的老太太走了進來,那指揮官立刻從太師椅里跳起,走到他們跟前,看了看那位老女人,接著勃然大怒,他嘹亮的嗓音似乎是在訓斥手下的無能。一個日本兵站得筆直,哇哇說了一通。指揮官才稍稍息怒,又看看老太太,然後皺著眉轉過頭來向翻譯官招招手,翻譯官急匆匆地走了上去,對老太太說:
湖面上那小船靠到了岸邊,那位冬天里的捕魚人縱身跳到岸上,敞著胸懷蹬蹬地走了過來,下身只穿一條濕漉漉的短褲衩,兩條黑黝黝的腿上的肌肉一抖一抖的。他的臉和胸膛是古銅色的,徑直走到小店裡,手伸進衣袋抓出一把銅錢拍在櫃檯上,對老闆說:「要一瓶白酒。」老闆給他拿了一瓶白酒,然後在一堆銅錢里拿了四個,他又一把將銅錢抓回到口袋裡,噔噔地走向湖邊的小船。他一步就跨進了船里,小船出現了劇烈的搖晃,他兩條腿踩了踩,船逐漸平穩下來。那根竹竿將船撐離了岸邊,慢慢離去,那人依舊站著仰脖喝了幾口酒。九-九-藏-書
「怎麼教它。」「畜牲那地方的氣味差不多,先把羊鼻子牽到那裡去嗅嗅,先讓它認誰了。」精瘦男人高興的一拍手掌,說道:
孫喜這時開口了,他說:
「他們是在幹什麼?」老太太眼睛朝那群人指一指。
老人立刻走上兩步,將王香火的棉衫撩起來,又解了褲帶,把他的褲子脫到大腿下面,然後說聲:
老人點點頭,說:「知道了,少爺。」翻譯官在那裡大聲叫罵他,王香火看了看張七,就走了過去。張七在後面說:「少爺,回家后可要替張七向老爺請安。」
王香火看著她沒有作聲,她又說:
「這也不一定,沒手藝的人更能掙錢,開工廠,當老闆,做大官,都能掙錢。」剃頭的男人將木梳放回胸前的口袋,換出了一把掏耳朵的銀制小長勺。他說:「當老闆,也要有手藝,比如先生你,什麼時候進什麼貨,進多少,就是手藝,行情也是手藝。」
「行呵,只是弟兄們不能光看不動手呀。」
「是,老爺。」看著孫喜又奔跑而去后,王子清低聲罵了一句兒子:
「你他娘的快點。」孫喜趕緊脫了褲子爬上去,生怕她又改變主意了。孫喜一進去,女人就拍著他的肩膀喊起來:
他從胸前口袋裡取出一把梳子,麻利地給那位女顧客梳頭,另一隻手在頭髮末稍不停地擠捏著,將水珠摔到一旁。兩隻手配合得恰到好處。其間還用梳子迅速地指指死者。
「我看著你有點像。」日本兵指揮官對老太太的陰|部顯得大失所望,他哇哇吼了一通,然後舉起鞭子朝老太太那過於鬆懈的地方抽去。
「給你一個胖乎乎的娘們,你他娘的還不想要。他奶奶的。」又上去四個人像拉縴一樣將公羊四條腿拉開,然後把公羊按到了母豬的肚皮上。兩頭畜牧發出了同樣絕望的喊叫,嗷嗷亂叫和哞哞低吟。人群的笑聲如同狂風般爆發了,經久不息。孫喜這時從後面擠到了前排,看到了兩頭畜牲臉貼臉的滑稽情景。
「你再去看看。」孫喜撿起銅錢,向他哈哈腰說:
「幹這一行的,年輕時都很闊氣。」
「你身子骨還好吧。」「好,好。」老人說:「就是牙齒全沒了。」
「誰說沒有。」老太太似乎是不滿地看了翻譯官一眼,「我又不是男的。」「你他娘的算什麼女人。」
「這孽子。」地主的孽子作為一隊日本兵的嚮導,將他們帶到一個名叫竹林的地方后,改變了前往松篁的方向。王香火帶著日本兵走向了孤山。孫喜帶回的消息讓王子清得知:當日本兵過去后,當地人開始拆橋了。孫喜告訴地主:「是少爺吩咐乾的。」王子清聽后全身一顫,他眼前晴朗的天空出現了花朵調謝似的灰暗。他呆若木雞地站立片刻,心想:這孽子要找死了。孫喜離去后,地主依舊站立在石階上,眺望遠處起伏的山崗,也許是過於遙遠,山崗看上去猶如浮雲般虛無縹緲。連綿陰雨結束之後,冬天的晴朗依然散發著潮濕。
又有人附和:「年輕有力氣還行,年紀一大就不行啦。」
「眼下這季節,魚價都快趕上人蔘了。」
蒼老的女人在此後只能以嗚嗚的呻|吟來表示她多麼不幸。指揮官將她那地方抽打成紅腫一片后才放下鞭子,他用手指試探一下,血腫形成的彈性讓他深感滿意。他解下自己的皮帶,將褲子褪到大腿上,走上兩步。這時他又哇哇大叫起來,一個日本兵趕緊將一面太陽旗蓋住老太太令他掃興的臉。
雨水在灰濛濛的空中飄來飄去,貼著脖子往裡滴入,棉衫越來越重,身體熱得微微發抖,皮膚像是塗了層糜爛的辣椒,彷彿燃燒一樣,身上的關節正在隱隱作痛。
「太君問你,你有沒有女兒或者孫女?」
「她也是沒手藝的吧。」
王香火聽后苦笑一下,心想我是見不著爹了。他回頭向張七點點頭,又說:「別忘了拆橋的事。」張七向他彎彎腰,回答道:
「要是教教它就好了。」
老太太並沒有表現得過於慌亂,當她感到自己早已喪失了抵抗,就放棄了憤怒和牢騷。她看著王香火,繼續說:
「你是安昌門外王家的少爺吧?」
地主笑臉相迎,連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