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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地主的死.3

一個地主的死.3

此刻,傍晚正在來臨,落日的光芒通紅一片,使冬天出現了暖意。王子清讓目光越過院牆,望著一條微微歪曲的小路,路的盡頭有一片晚霞在慢慢浮動,一個人影正從那裡跑來,孫喜賣力的跑動,使地主滿意地點點頭。
地主站在屋前的台階上,手裡捏著一串銅錢,他感到孫喜應該來了。
「大哥,幾位大哥,行行好吧,給兄弟擺個渡。」
「我差點就回不來了。」
站在一旁的王香火又對翻譯官說:
「喂,我怎麼過去?」那幾條小船已經划遠了,孫喜喊了幾聲沒人答理,就在岸邊奔跑起來,追趕那幾條船。因為順水船劃得很快,孫喜破口大罵:「烏龜王八蛋,慢點;狗娘養的,慢點;老子跑不動啦。」
王香火微低著頭,從兩隊日本兵身旁走過去,那些因為年輕而顯得精神抖擻的臉沾滿了塵土,連日的奔波並沒有使他們無精打采,他們無知的神態使王香火內心湧上一股憐憫。他走到了前面,走上了一條可以離開水的小路。
校長點頭表示同意,他抹了抹嘴說:
「就是會游泳也不會活著出去,游到中間就會凍死。你們把我殺了吧。」
走江湖的男子低頭翻弄那些秘方,嘴裏說道:「諸位都是有錢人,對發財怕是沒興趣。這有戒酒的,有壯陽的……」「慢著。」馬老爺丟過去兩個銅板說,「我就要發財的秘方。」走江湖的便給了他一份發財秘方,馬老爺展開一看,露出神秘一笑后就將紅紙收起,惹得旁人面面相對,不知他看到了什麼。走江湖的繼續說:「花無百日紅,人無百年好。人生一世難免有傷心煩惱之事。傷心煩惱會讓人日日消瘦,食無味睡不著,到頭來恐怕性命難保。不要緊,我這裏就有專治傷心煩惱的秘方,諸位為何不給自己留著一份?」
已經走過了最後的一座橋,那些木板即將潰爛,過久的風吹雨淋使它們被踩著時發出某種水泡冒出的聲響,這是衰落的聲響,它們喪失了清脆的響聲,將它們扔入水中,它們的命運會和石子一樣沉沒,即便能夠浮起來,也只是曇花一現。王香火疑惑地望著支撐它們的橋樁,這些在水裡浸泡多年的木樁又能支持多久?這座漫長的木橋通向對岸,顯示了雞蛋般的弧形,那是為了抵擋緩和浪的衝擊。
王香火沒有答理,他穿過茅屋走上了那條路。日本兵習慣地跟上了他,翻譯官左右看看,滿腹狐疑地說:
「一樣,一樣。」馬老爺說,「打什麼地方都還能喘口氣,打在腦袋和心窩上,別說是喘氣了,眨眼都來不及。」
那些年輕的日本兵出現了驚愕的神色,他們的臉轉向寬闊的湖水,對自己身陷絕境顯得難以置信。後來一個算是醒悟了的日本兵端起刺刀,哇哇大叫著沖向王香火,他的憤怒點燃了別人的仇恨,立刻幾乎所有的日本兵都端上刺刀大叫著沖向王香火。指揮官吆喝了一聲后,日本兵迅速收起刺刀挺立在那裡。指揮官走到王香火面前,舉起拳頭哇哇咆哮起來,他的拳頭在王香火眼前揮舞了好一陣,才狠狠地打出一拳。王香火沒有後退就摔倒在地,翻譯官走上去使勁地踢了他幾腳,叫道:「起來,帶我們去松篁。」
「齊了,齊了。」城裡興隆茶店的茶友意外地在安昌門的茶店裡湊齊了。馬老爺說:「原本是想打發人來請你,只是你家少爺的事,就不好打擾了。」王子清立刻說:「多謝,多謝。」有一人將身子探到桌子中央,問王子清:
「拆掉啦。」那人笑了起來,「那邊的橋拆掉啦。」
孫喜費勁地吞了一口口水,說:
王香火此刻的走去已經沒有目標,只要路還read.99csw.com在延伸,他就繼續往前走,四周是那樣的寂靜,聽不到任何來到的聲音,只有日本兵整齊的腳步和他們偶爾的低語。他抬頭看了看天空,天空進入了下午,雲層變得稀薄,陽光使周圍的藍色淡到了難以分辨,連一隻鳥都看不到,什麼都沒有。
「你們也活不了。」翻譯官臉色慘白起來,他向指揮官說話時有些結結巴巴。日本兵指揮官似乎仍然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困境,他讓翻譯官告訴王香火,要立刻把他們帶離這裏。王香火對翻譯官說:
日本兵指揮官喊叫了一聲,那些日本兵立刻集合到一起,排成兩隊。指揮官揮了一下手,他們「沙沙」地走了起來。中間一人用口哨吹起了那支小調,所有的人都低聲唱了起來。這支即將要死去的隊伍,在傍晚來到之時,唱著家鄉的歌曲,走在異國的土地上。
「那我他娘的怎麼辦?」
地主家的兩個女人在時深時淺的悲傷里,突然對地主一直沒有回家感到慌亂了,那時天早已黑了,月光明亮地照耀而下。兩個小腳女人向村前磕磕絆絆地跑去,嘴裏喊叫著地主,沒有得到回答的女人立刻用哭聲呼喚地主。她們的聲音像是啼叫的夜鳥一樣,在月光里飛翔。當她們來到村口糞缸前時,地主歪著身體躺在地上已經死去了。
船上的人對他說:「你還是往前跑吧,前面不遠有一座橋,我們正要去拆。」
「那邊的橋拆掉了,大哥,行行好吧。」
「你怎麼還不走?」孫喜心想現在我愛幹什麼就幹什麼,他正要這麼說,那人告訴他:「你快跑吧,這裏去松篁的橋也快要拆掉了,還有松篁去竹林的橋,你還不跑?」還要拆橋?孫喜嚇得趕緊跳起來,撒開腿像一條瘋狗似地跑遠了。
有一人認真地點點頭,說:「他是算命的,他說自己要死了,肯定會死。」校長繼續往下說:「他死的時候嚇得直哆嗦,哭倒是不哭了,人縮得很小,睜圓眼睛看著別人,他身上臭烘烘的,屎都拉到褲子上了。」
那兩個日本兵哇哇叫著沖向王香火,這一刻有幾個日本兵回頭望著他了。他看到兩把閃亮的刺刀彷彿從日本兵下巴里長出來一樣,沖向了自己。隨即刺入了胸口和腹部,他感到刺刀在體內轉了一圈,然後又拔了出來。似乎是內臟被挖了出來,王香火沙啞地喊了一聲:
「喂,我家少爺過去了嗎?」
王子清兩根手指執起茶盅喝了一口說:「死得好,這樣死最好。」
地主擺擺手,對她們說:
船上的人問他:「你要去哪裡?」「我回家,回安昌門。」
「日本人來啦。」那兩條船上的人慌亂起來,掉轉船頭時撞到了一起,而後拚命地劃了過來,船在水裡劇烈的搖晃,似乎隨時都會翻轉過去。待他們來到跟前,這裏的人哈哈大笑。他們回頭張望了片刻,才知道上當,便罵道:
「太君說很好,你帶我們到松篁后重重有賞。」
「別提了,別提了。那孽子是自食苦果。」
「凍死我啦。」近處的一條船搖了過去,把他拉上來,他裹緊濕淋淋的棉襖彷彿哭泣似的抖動不已。另一條船上的人向他喊:
「你去百元看看,興許那邊的橋還沒拆。」
「你走冤路啦,你該去洪家橋才對。」
翻譯官向指揮官說了一通,那些日本兵的臉上出現了慌張的神色,他們都看著自己的指揮官,把自己的命運交給這個和他們一樣不知所措的人。
馬家老爺最先看到王子清,連聲說:
孫喜大汗淋漓地跑了進來,他原本是準備先向水缸跑去,可看到地主站在面前,不禁遲疑了一下,只得先向地主稟報了。他剛要開read•99csw•com口,地主擺了擺手,說道:
後來,孫喜追上了他們,在岸邊喘著粗氣向他們喊:
「怎麼越走越不對勁。」
過了一會,他們又走到了湖邊,王香火站立片刻,確定該往右側走去,這樣就可以重新走回到那座木橋邊。
孫喜來到孤山對岸的時候,那片遮住陽光的雲彩剛好移過來,明亮的湖面頓時陰暗下來,對岸的孤山看上去像只腳盆浮在水上。當地的人開始在拆橋了,十多條小船橫在那些木樁前,他們舉著斧子往橋墩和橋樑上砍去,那些年長日久的木頭在他們砍去時,折斷的聲音都是沉悶的。孫喜看到一個用力過猛的人,脆弱的橋樑斷掉后,人撲空似的掉落水中,濺起的水珠猶如爆炸一般四處飛射。那人從水裡掙扎而出,大喊:
孫喜怒氣沖沖喊起來:
「給我一份。」接過秘方,王子清展開一看,上面只寫著兩個字——別想。王子清不禁微微一笑,繼而又嘆息一聲。
翻譯官說:「這他娘的是什麼地方?」
「第一次?」「是的,老爺,第一次。」
「要是他們把船丟給日本人,我們全得去見祖宗。」
孫喜趕緊走上左側的路,向百元跑去。這天下午,當地主家的僱工跑到百元時,那裡的橋剛剛拆掉,幾條小船正向西劃去。孫喜急得拚命朝他們喊:
對岸在遠處展開,逆光使王香火看不清那張開的堤岸,但他看到了房屋,房屋彷彿漂浮在水面上,它們在強烈的照耀中反而顯得暗淡無光。似乎有些人影在那裡隱約出現,猶如螞蟻般匯聚到一起。日本兵一個一個從地上站起來,拍打身上的塵土,指揮官吆喝了一聲,這些日本兵慌亂排成了兩隊,將槍端在了手上。翻譯官問王香火:「到松篁還有多遠?」到不了松篁了,王香火心想。現在,他已經實實在在地站在孤山的泥土上,這四面環水的孤山將是結束的開始,唯有這座長長的木橋,可以改變一切。但是不久之後,這座木橋也將消失。他說:「快到了。」翻譯官和日本兵指揮官說了一陣,然後對王香火說:
有一個人喊起來了,嗓門又尖又細,像個女人,他喊:
王子清搖搖頭,說:「死得慘,這樣死最慘。」
「太君說,你想活命就帶我們去松篁。」
王香火搖了搖頭說:「去不了松篁了,所有的橋都拆掉了。」
翻譯官給了王香火一耳光,王香火的腦袋搖擺了幾下,翻譯官說:「你他娘的不想活啦。」
有人問:「哪個張先生?」
王香火用胳膊肘撐起身體,站了起來。翻譯官繼續說:
「你告訴他們,就是能夠到對岸也活不了,附近所有的橋都拆掉了。」然後他笑了笑,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說:
孫喜一聽前面有一座橋,立刻又撒腿跑開了,心想這次一定要搶在這些王八羔子前面。跑了沒多久,果然看到前面有一座橋,再看看那幾條船,已被他甩在了後面。他就放慢腳步,向橋走了過去。他走到橋中間時,站了一會,看著那幾條船划近。然後才慢吞吞地走到對岸,這下他徹底放心了,便在草坡上坐下來休息。那幾條船劃到橋下,幾個人站起來用斧子砍橋樁。一個使櫓的人看了一眼孫喜,叫道:
他聽到身後一個日本兵吹起了口哨,起先是隨隨便便吹了幾聲,而後一支略有激昂的小調突然來到,向著陰沉的湖面擴散。王香火不禁回頭張望了一下,看了看那個吹口哨的日本兵,那張滿是塵土的臉表情凝重。年輕的日本兵邊走邊看著湖水,他並不知道自己吹出了家鄉的小調。逐漸有別的日本兵應聲哼唱起來,顯然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的哼唱。這支九九藏書行走了多日的隊伍,第一次讓王香火沒有聽到那「沙沙」的腳步聲,匯合而成的低沉激昂的歌聲,恍若手掌一樣從後面推著王香火。現在,王香火遠遠看到了那座被拆毀的木橋,它置身於一片陰沉之中,斷斷續續,像是橫在溪流中的一排亂石。有十多條小船在湖面上漂浮,王香火聽到了櫓聲,極其細微地飄入他耳中,就像一根絲線穿過針眼。
端著刺刀的兩個日本兵走到五、六米遠處站住腳,其中一個回頭看看指揮官,指揮官正和翻譯官在說話。他就回頭和身旁的日本兵說了句什麼。王香火看到有幾個日本兵脫下帽子擦起了臉上的塵土,湖面上那座破碎不堪的斷橋也出現了閃光。
「去喝幾口水吧。」孫喜趕緊到水缸前,咕嚕咕嚕灌了兩瓢水,隨後抹抹嘴喘著氣說:「老爺,沒橋了。少爺把他們帶到了孤山,橋都拆掉了,從竹林出去的橋都拆掉了。」
「你家少爺是誰?」「安昌門外的王家少爺。」
另一人糾正道:「沒打在腦袋上,說是把心窩打穿了。」
孫喜心想我可以回去稟報了,就轉身朝右邊的大路走去。那人喊住他:「喂,你往哪裡走?」「我回家呀。」孫喜回答,「去洪家橋,再去竹林。」
王子清走進茶店,一眼就看到了他在興隆茶店的幾個老友,這都是城裡最有錢的人。此刻,他們圍坐在屋角的一張茶桌上,鄰桌的什麼人都有,也沒有屏風給他們遮擋,他們依然眉開眼笑地端坐於一片嘈雜之中。
「脫掉,趕緊脫掉。」他則東張西望了一陣,一副擔驚受怕的模樣。他身旁一人把他抱住的雙手拉開,將他的棉襖脫了下來,用白酒灑到他身上。他就直挺挺地站立在搖晃的小船上,溫順地讓別人擺布他。他們用白酒擦他的身體。
農民搖搖頭回答。「沒有,老爺。」他伸出了一根手指,說:
地主輕輕笑了起來,他向農民揮揮手指,讓他走開。老年農民重新走過去刨地了。地主軟綿綿地靠著糞缸坐在地上,夜色猶如黑煙般逐漸瀰漫開來,那條小路還是蒼白的。有女人吆喝的聲音遠遠飄來,這聲音使他全身一抖,那是他妻子年輕時的聲音,正在召喚貪玩的兒子回家。他閉上了眼睛,看到無邊無際的湖水從他胸口一波一波地涌了過去,雲彩飄得太低了,像是風一樣從水面上卷過來。他看到了自己的兒子,心不在焉地向他走來,他在心裏罵了一聲——這孽子。
身後的日本兵哇哇叫喊起來,他們開始向小船射擊,小船搖搖晃晃爬向岸邊,如同雜草一樣亂成一片。槍擊葬送了船櫓的聲音,看著寬闊湖面上斷裂的木橋,王香火凄涼地笑了笑。
王香火又見到岸邊的青草爬入湖水后的情景,湖面出現了一片陰沉,彷彿黑夜來臨之時,而遠處的湖水依然呈現陽光下的燦爛景色。是雲層托住了陽光,雲層的邊緣猶如樹葉一般,出現了耀目的閃光。
孫喜挑著兩袋大米「吱啞吱啞」走後,王子清慢慢走出院子,雙手背在身後,在霞光四射的傍晚時刻,緩步走向村前的糞缸。冬天的田野一片蕭條,鶴髮銀須的王子清感到自己走得十分凄涼,那些枯萎的樹木恍若一具具屍骨,在寒風裡連顫抖都沒有。一個農民向他彎下了腰,叫一聲:
這時,馬家老爺取出了發財的秘方,向旁人展示,王子清同樣也只看到兩個字——勤勞。
他輕聲問農民:「你以前看到過我掉下來嗎?」
「老爺。」「嗯。」他鼻子哼了一下,走到糞缸前,撩起絲棉長衫,脫下褲子后一腳跨了上去。他看著那條伸展過去的小路,路上空空蕩蕩,只有夜色在逐漸來到。不遠https://read.99csw.com處一個上了年紀的農民正在刨地,鋤頭一下一下落進泥土裡,聽上去有氣無力。這時,他感到自己哆嗦的腿開始抖動起來,他努力使自己蹲得穩一點,可是力不從心。他看看遠處的天空,斑斕的天空讓他頭暈眼花,他趕緊閉上眼睛,這個細小的動作使他從糞缸上栽了下去。地主看到那個農民走上前來問他:
「你們過來。」孫喜聽到離他最近一條船上的人在說:
一個走江湖的男子走到他們跟前,向他們彎彎腰,從口袋裡拿出一疊合攏的紅紙,對他們說:
後來,他們站住了腳,路在一間茅屋前突然終止。低矮的茅屋像是趴在地上,屋檐處垂落的茅草都接近了泥土。兩個端著槍的日本兵走上去,抬腳踹開了屋門。王香火看到了另一扇門,在裏面的牆壁上。這一次日本兵是用手拉開了門,於是剛才中斷的路在那一扇門外又開始了。
「齊了,齊了。」王子清向各位作揖,也說:
坐在王子清右側的是城裡學校的校長,戴著金絲眼鏡的校長說:「興隆茶店身手最快最穩的要數戚老三,聽說他挨了日本人一槍,半個腦袋飛走了。」
王香火聽后低下了頭,喃喃地說:
「你們把我殺了吧。」王香火看著微微波動的湖水,對翻譯官說:
「孫喜,你也該回家了,你就扛一袋米回去吧。」
「拆掉了?」「不就是你家少爺讓我們拆的嗎?」
「就是測字算命的那位。打斷了腿,沒法走路,他知道自己要死了,血從腿上往外流,哭得那個傷心啊。知道自己要死了是最倒楣的。」馬老爺笑了笑,說道:
地主搖搖頭,說:「不用了。」說著,地主將銅錢放回口袋,他對大失所望的僱工說:
「噢——」那人揮揮手,「過去啦。」
這情景讓孫喜覺得十分有趣,他看著這群亂糟糟的人,在湖上像砍柴一樣砍著木橋。有兩條船都快接近對岸了,他們在那邊舉斧砍橋。這裏的人向他們拚命喊叫,讓他們馬上回來。那邊船上的人則朝這裏招手,要讓他們也過去,喊道:
王子清坐下后,一夥計左手捏著紫砂壺和茶盅,右手提著銅水壺走過來,將紫砂壺一擱,掀開蓋,銅水壺高過王子清頭頂,沸水澆入紫砂壺中,熱氣向四周蒸騰開去。其間夥計將澆下的水中斷了三次,以示對顧客有禮,竟然沒有一滴灑出紫砂壺外。王子清十分滿意,他連聲說:
「你們到不了松篁了。」王香火看著那些小船在湖面上消失,轉過身來對翻譯官說。「這地方是孤山,所有的橋都拆掉了,你們一個也出不去。」
他知道屋中兩個悲傷的女人此刻正望著他,她們急切地盼著孫喜來到,好知道那孽子是活是死。她們總算知道哭泣是一件勞累的事了,她們的眼淚只是為自己而流。現在她們不再整日痛哭流涕,算是給了他些許安寧。
「諸位都是人上人,我這裏全是祖傳秘方,想發財,想戒酒,想幹什麼只要一看這秘方就能辦到。兩個銅錢就可換一份秘方。諸位,兩個銅錢,你們拿著嫌礙手,放著嫌礙眼,不如丟給我換一份秘方。」馬老爺問:「有些什麼秘方?」
孫喜立刻從地主身旁走入屋內,兩個女人此刻同時出來,對地主叫道:「你再讓孫喜去打聽打聽吧。」
他向地主咧咧嘴,繼續說:
「是我讓他們拆的。」於是那隊年輕的日本兵咆哮起來,他們一個個端上了刺刀,他們滿身的泥土讓王香火突然有些悲哀,他看到的彷彿只是一群孩子而已。指揮官向他們揮了揮手,又說了一些什麼,兩個日本兵走上去,將王香火拖到一棵枯樹前,然後用槍托猛擊王香火的肩膀,讓他靠在樹上,九-九-藏-書王香火疼得直咧嘴。他歪著腦袋看到兩個日本兵在商量著什麼,另外的日本兵都在望著寬闊的湖水,看上去憂心忡忡的,他們毫不關心這裏正在進行的事。他看到兩個日本兵排成一行,將刺刀端平走了上來。陽光突然來到了,一片令人目眩的光芒使眼前的一切燦爛明亮,一個日本兵端著槍在地上坐了下去,他脫下了大衣放到膝蓋上,然後低下了頭,另一個日本兵走上去拍拍他瘦弱的肩膀,他沒有動,那人也就在他身旁站著不動了。
「少爺怎麼樣了?」王子清擺擺手,說道:
「老爺,我再去打聽打聽吧。」
「利索,利索。」馬老爺接過去說:「茶店稍稍寒酸了些,夥計還是身手不凡。」
青草一直爬進了水裡,從岸邊出發時顯得雜亂無章,可是一進入水中它就舒展開來,每一根都張開著,在這冬天碧清的湖水裡搖晃,猶如微風吹拂中的情景。冬天的湖水裡清澈透明,就像睡眠一樣安靜,沒有蝌蚪與青蛙的喧嘩,水只是蕩漾著,波浪布滿了湖面,恍若一排排魚鱗在陽光下發出跳躍的閃光。於是,王香火看到了光芒在波動,陽光在湖面上轉化成了浪的形狀,它的掀動彷彿是呼吸正在進行。看不到一隻船影,湖面乾淨得像是沒有雲彩的天空,那些竹籬笆在水面上無所事事,它們鑽出水面只是為了眺望遠處的景色,看上去它們都伸長了脖子。
孫喜笑了笑,朝他們喊:
王子清把兩個銅錢放在茶桌上,說:
這裏的路也許因為人跡稀少,顯得十分平坦,完全沒有雨後眾多腳印留下的坎坷。他聽到身後那種訓練有素的腳步聲,就像眾多螃蟹爬上岸來一樣「沙沙」作響,塵土揚起來了,黃色的塵土向兩旁飄揚而起。那些冬天里枯萎了的樹木,露出彷彿布滿傷疤的枝椏,向他們伸出,似乎是求救,同時又是指責。路的彎曲毫無道理,它並沒有遭受阻礙,可它偏偏要從幾棵樹后繞過去。茂密的草都快摸到膝蓋了,它們雜亂地糾纏到一起,互相在對方身上成長,冬天的蕭條使它們微微泛黃,喪失了光澤的雜草看上去更讓人感到是胡亂一片。
沒有人答理他。橋已經斷裂了,殘木在水中漂開去,時沉時浮,彷彿是被洪水衝垮的。孫喜又喊了一聲,這時有一人向他轉過臉來問他:「喂,你是在問誰?」「問你也行。」孫喜說,「我家少爺過去了嗎?」
地主微微抬起了頭,臉上毫無表情,他重又看起了那條小路。身後爆發了女人喊叫般的哭聲,嘩啦嘩啦猶如無數盆水那樣從門裡倒出來。孫喜不知所措地站在那裡,眼睛盯著地主手裡的銅錢,心想怎麼還不把賞錢扔過來,他就提醒地主:
「爹啊,疼死我了。」他的身體貼著樹木滑到地上,扭曲著死在血泊之中。
「不必了。」孫喜扛了一袋米出來,將米綁在扁擔的一端,往肩上試了試,又放下。他說:「老爺,一頭重啦。」地主微微一笑,說:「你再去拿一袋吧。」孫喜哈哈腰說道:「謝了,老爺。」
另一個笑著說:「問你家少爺去吧。」還是原先那人對他說:
「是這樣。我家一個僱工還走過去問他:你怎麼知道你要死了?他嗚嗚地說:我是算命的呀。」
翻譯官驚慌失措地喊叫起來,王香火看到他揮拳準備朝自己打來,可他更急迫的是向日本兵指揮官嘰哩呱啦報告。
「他娘的,把我們當女人騙了。」
「城南的張先生被日本人打斷了兩條腿……」
「老爺,沒事吧。」他身體靠著糞缸想動一下,四肢鬆軟得像是裏面空了似的。他就費勁地向農民伸出兩根手指,彎了彎。農民立刻俯下身去問道:「老爺,有什麼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