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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2

一九八六年.2

她的夥伴此刻走來了,來到她跟前。夥伴說:「你們全家都到哪去了?」她迷惑地望著她,然後搖搖頭。
「展銷會,今天是第一天。」夥伴說著挽起了她的胳膊,「走吧。」夥伴興奮的腳步在身旁響著,她在心裏對自己說:「忘記那些吧。」春季展銷會在另一條街道上。展銷會就是讓人忘記別的,就是讓人此刻興奮。冬天已經過去。春天已經來了。他們需要更換一下生活方式了。於是他們的目光擠到一起,他們的腳踩到一起。在兩旁搭起簡易棚的街道里,他們挑選著服裝,挑選著生活用品。他們是在挑選著接下去的生活。
「你怎麼了?」「沒什麼。」她說,然後轉過頭去看剛才那輛自行車,但已經看不到了。「你臉色太差了。」「是嗎?」她回過頭來。
她來到外間時,看到父親從廚房裡走了出來。父親已將早飯準備好了。母親仍然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她看到母親那張被蓬亂頭髮圍著的臉時,不覺心裏一酸。這些日子來她還沒有這麼認真看過母親。現在她才發現母親一下子蒼老了許多,蒼老到了讓她難以相認。她不由走過去將手輕輕放在母親肩上,她感到母親的身體緊張地一顫。母親抬起頭來,驚恐萬分地對她說:「我昨夜又看到他了,他鮮血淋漓地站在我床前。」聽了這話,她心裏不禁哆嗦了一下,她無端地聯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一團坐著的鮮血。
那時候,有一個人手裡舉著幾張電影票出現了,於是所有的人都一擁而上。那人求饒似的拚命叫喊聲離瘋子越來越遠。
可是如今屋裡一片昏暗,一片寂靜。哪怕是三人在一起時,也仍是無聲無息。好幾次她太想去和父親說幾句話,但一看到父親也和母親一樣在發獃,她便什麼也不說了,她便走進自己的房間將門關上。然後走到窗前,掀開窗帘的一角偷偷看起了那條大街。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看著有幾個人站在人行道上說話,他們說了很久,可仍沒說完。當看到幾個熟人的身影時,她偷偷流下了眼淚。
往往是這樣,所有地方尚在寂靜之中時,影劇院首先熱烈起來了。它前面那塊小小的空地已經被無數雙腳分割,還有無數雙腳正從遠處走來,於是他們又去分割那條街道。那個時候電影還沒有開映,口袋裡裝著電影票的人正抽著煙和沒有電影票的人閑聊。而沒有電影票的人都在手中舉著一張鈔票,朝那些新加入進來的人晃動。售票窗口已經掛出了「滿」的招牌,可仍然有很多人擠在那裡,他們假設那窗口會突然打開,幾張殘餘的票會突然出現在裏面。他們的腳下有一些紐扣散亂地躺著,紐扣反映出了剛才他們在這裏拚搶的全部過程。這個時候一些人從口袋裡拿齣電影票進去了,他們進去時沒有忘記向那些無票的打個招呼。於是那人堆開始出現空隙,而且越來越大。最後只剩下那些手裡晃動著鈔票的人,就是這時候他們仍然堅定地站在那裡,儘管電影已經開演。他感到自己手中揮舞著一把砍刀,砍刀正把他四周的空氣削成碎塊。他揮舞了一陣子后就向那些人的鼻子削去,於是他看到一個個鼻子從刀刃里飛了出來,飛向空中。而那些沒有了鼻子的鼻孔仰起后噴射出一股股鮮血,在半空中飛舞的鼻子紛紛被擊落下來。於是滿街的鼻子亂鬨哄地翻滾起來。「劓!」他有力地喊了一聲,然後一瘸一拐走開了。
她問母親:「是不是昨天晚上又聽到腳步聲了?」
這時候她看到那薄薄的一圈頃刻散失了,那些人四下走了開去,像是一群聚集的麻雀驚慌失措地飛散。然後她遠遠地看到了一團坐著的鮮血。
那時候黃昏已經來臨,天色正在暗下來。一個戴著大口罩的清潔工人在掃攏著一堆垃圾。掃帚在水泥地上掃過去,發出了一種刷衣服似的聲音,揚起的灰塵在昏暗中顯得很沉重。此刻街上行人寥寥,而那些開始明亮起來的窗口則蒸騰出了熱氣,人聲從那裡縹緲而出。街旁商店裡的燈光傾瀉出來,像水一樣流淌在街道上,站在櫃里暫且無所事事的售貨員那懶洋洋的影子,被拉長了扔在道旁。那個清潔工人此刻從口袋裡掏出了火柴,划亮了那堆垃圾。
他看到所有走來的人彷彿都赤身裸體。於是刀向那些走九-九-藏-書來的男子的下身削去。那些走來的男子在前面都長著一根尾巴,刀砍向那些尾巴。那些尾巴像沙袋似地一個一個重重地掉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破裂后從裏面滾了奇妙的小球。不一會滿街都是那些小球在滾來滾去,像是乒乓球一樣。
近來母親連亮光都害怕了,於是父親便將家中所有的窗帘都拉上。窗帘被拉上,家中一片昏暗。她置身於其間,再也感受不到陽光,感受不到春天,就連自己的青春氣息也感受不到了。可是往年的現在她是在街上走著的,是和父母走在一起。她雙手挽著他們在街上走著的時候,總會遇上一些父母的熟人走來。他們總是開玩筆地說:「快把她嫁出去吧。」而父親總是假裝嚴肅地回答:「我的女兒不嫁任何人。」母親總是笑著補充一句:「我們只有這麼一個女兒。」
母親無動於衷,很久后才抬起頭來,那雙眼睛十分驚恐。
「那怎麼敲了半天門沒人應聲,而且窗帘都拉上了。」
後來她看到窗帘不再慘白,開始慢慢紅了起來。她知道太陽在升起,於是她坐起來,開始穿衣服。她聽到父親從床上站起,走到廚房去,接著傳來了一絲輕微的聲音。父親已經習慣這樣輕手輕腳了,她也已經習慣。穿衣服時她眼睛始終看著窗帘,她看到窗帘的色彩正在漸漸明快起來,不一會無數道火一樣的光線穿過窗帘照射到了她的床上。
他將兩段鋼鋸比較來比較去,最後同時扔掉。接著打量起兩個膝蓋來了,伸直的腿重又盤起。看了一會膝蓋,他仰頭眯著眼睛看起了太陽。於是那血紅的嘴唇又抖動了起來。隨即他將兩腿伸直,兩手在腰間摸索了一陣,然後慢吞吞地脫下褲子。褲子脫下后他看到了自己那根長在前面的尾巴,臉上露出了滯呆的笑。他像是看剛才那截鋼鋸似地看了很久,隨後用手去撥弄,隨著這根尾巴的晃動,他的腦袋也晃動起來。最後他才從屁股後面摸出一塊大石頭。他把雙腿叉開,將石頭高高舉起。他在陽光里認真看了看石頭,隨後彷彿是很滿意似地點了點頭。接著他鼓足勁大喊一聲:「宮!」就猛烈地將石頭向自己砸去,隨即他瘋狂地咆哮了一聲。
她不知所措地搓起了手。
兩個鐵匠嚇得大驚失色,瘋子卻是大喊一聲:「墨!」接著站起來心滿意足地走了出去。他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衚衕,然後在街旁站了一會,接著往右走了。這時候一輛卡車從他身旁駛過,揚起的灰塵幾乎將他覆蓋。他走到了街道中央,繼續往前走。走了一陣他收住腿,席地而坐了。那時有幾個人走到他身旁也站住,奇怪地望著他。另外還有幾個人正十分好奇地走來。母親已經有一個來月沒去上班了。這些日子以來,母親整天都是獃獃地坐在外間,不言不語。因為她每次外出回來推開家門時,母親都要驚恐地喊叫,父親便要她沒事別出去了。於是從那以後她就不再外出,就整日整日地呆在自己房間里。父親是要去上班的,父親是早晨出去到晚上才回來,父親中午不回家了。她獨自而坐時,心裏十分盼望夥伴的來到。可夥伴來了,來敲門了,她又不敢去開門。因為母親坐在那裡嚇得直哆嗦,她不願讓夥伴看到母親的模樣。可當她聽到夥伴下樓去的腳步聲時,卻不由流下了眼淚。
她從商店裡走出來時,看到街上的人像兩股水一樣在朝兩個方向流去,那些脫離了人流而走進兩旁商店的人,看去像是濺出來的水珠。這時候她看到了那個瘋子,瘋子正一瘸一拐地走在行人中間,雙手揮舞著,嘴裏沙啞地喊叫著「宮」。但是走在瘋子身旁的人都彷彿沒有看到他,他們都盡情地在街上走著。瘋子沙啞的喊叫被他們雜亂的人聲時而湮沒。瘋子從她身旁走了過去。
「再擠進去吧。」她說。她很想再擠進去,但不是為了再去看那裙子一眼。夥伴沒有回答,而是用手推推她,隨著夥伴的暗示,她又看到了那個瘋子。瘋子此刻就站在不遠的地方。他滿身都是斑斑血跡,他此刻雙手正在不停地揮舞,嘴裏也在聲嘶力竭地喊著什麼。彷彿他與擠在一起的他們一樣興高采烈。
此刻父親走過來,雙手輕輕地扶住母親的肩膀,母親便慢慢https://read•99csw.com站起來走到桌旁坐下。三人便坐在一起默默地吃了一些早點,每人都只吃了幾口。
她看到那個橢圓形狀正一點一點地散失開去,那些走開的人影和沒走開的人影使她想起了什麼,她想到那很像是一小攤不慎失落的墨汁,中間黑黑一團,四周濺出去了點點滴滴的墨汁。那些在樹上的孩子此刻像貓一樣迅速地滑了下去,自行車正在減少。顯然街道正在被騰出來,因為那交通警不像剛才那麼緊張地站在那裡,他開始走動起來。
「你病了嗎?」「沒有。」「你好像不高興?」「沒有。」她努力笑了笑,然後振作精神問:「今天去哪?」
那年父親拿著一個皮球朝她走來,從此歡樂便和她在一起了。多少年了,他們三人在一起時總是笑聲不斷。父親總是那麼會說笑話,母親竟然也學會了,她則怎麼也學不會。好幾次三人一起出門時,鄰居都用羡慕的口氣說:「你們每天都有那麼多高興事。」那時父親總是得意洋洋地回答:「那還用說。」而母親則裝出慷慨的樣子說:「分一點給你們吧。」她也想緊跟著說句什麼,可她要說的沒有趣,因此她只得不說。
他看到一堆鮮血在熊熊燃燒,於是陰暗的四周一片明亮了。他走到燃燒的鮮血旁,感到噼噼啪啪四濺的鮮血有幾滴濺到了他的臉上,跟火星一樣灼燙。這時他感到自己手中正緊握著一根鐵棒,他將手中的鐵棒伸了過去,但又立刻縮回。他感到只一瞬間工夫鐵棒就燒紅了,握在手中手也在發燙。此刻那幾個人正戰戰兢兢地走過來,於是他將鐵棒在半空中拚命地揮舞了起來,他彷彿看到一陣陣閃爍的紅光。那幾個人仍在戰戰兢兢地走過來,他們沒有逃跑是因為不敢逃跑。於是他停止了揮舞,而將鐵棒刺向走來的他們。他彷彿聽到一聲漫長几乎是永無止境的「嗤——」的聲音,同時他彷彿看到幾股白煙正升騰而起。然後他將鐵棒浸入黑黑的墨汁中,提出來後去塗那些已被刺過的瘡口,通紅通紅的瘡口立刻都變得黝黑無比。他們就這樣戰戰兢兢地走了過去。這時瘋子心滿意足地大喊一聲:「墨!」
每一個棚頂都掛著大喇叭,為了競爭每個喇叭都在聲嘶力竭地叫喚著。躋身於其間的他們,正被巨大的又雜亂無章的音樂劇烈地敲打。儘管頭暈眼花,儘管累得氣喘吁吁,可他們仍興緻勃勃地互相擠壓著,仍興緻勃勃地大喊大叫。他們的聲音比那音樂更雜亂更聲嘶力竭。而此刻一個喇叭突然響起了沉重的哀樂,於是它立刻戰勝了同伴。因為幾乎是所有的人都朝它擠去,擠過去的人都哈哈大笑。他們此刻聽到這哀樂感到特別愉快,他們都不把它的出現理解成惡作劇,他們全把它當作一個幽默。他們在這個幽默里擠著行走。
夥伴所說的裙子她也看到的,但她沒感到它的迷人。是的,所有的服裝都沒有迷住她。迷住她的是那擁擠的人群。
鐵匠鋪里火星四濺,叮叮噹噹的聲音也在四濺,那口爐子正在熊熊燃燒,兩個赤膊的背脊上紅光閃閃,汗水像蚯蚓似地爬動著,汗水也在閃閃發光。
她開始慢慢往家走去。她故意走得很慢。這兩天來她總是獨自一人出來走走,家中的寂靜使她難以忍受,即便是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也會讓她嚇一跳。
「不,是現在。」母親說。
她在母親身後站了一會,她感到心煩意亂,於是她就走向窗口。在那裡能望到大街,在大街上她能看到自己的歡樂。可是她卻看到一個頭髮披在腰間,麻袋蓋在背脊上,正一瘸一拐走著的背影。她不由哆嗦了一下,不由噁心起來。她立刻離開窗口。這時她聽到樓梯在響了,那聲音非常熟悉,十多年來紋絲未變。她知道是父親回來了。她立刻變得興奮起來,趕緊跑過去將門打開。那聲音驀然響了很多,那聲音越來越近。她看到了父親已經花白的頭髮。便歡快地叫了一聲,然後迎了上去。父親微笑著,用手輕輕在她頭上拍了一下,和她一起走進家中。她感到父親的手很溫暖,她心想自己只有這麼一個父親。她記得自己七歲那年,有一個大人朝她走來,送給了她一個皮球。母親告訴她:「這是你的父親。」從此他和她們生活在一起了。九*九*藏*書他每天都讓她感到親切,感到溫暖。可是不久前,母親突然臉色蒼白地對她說:「我夜間常常聽到你父親走來的腳步聲。」她驚愕不已,當知道母親指的是另一個父親時,不禁惶恐起來。這另一個父親讓他覺得非常陌生,又非常討厭。她心裏拒絕他的來到,因為他會擠走現在的父親。
瘋子此時正站在門口,他的出現使他們嚇了一跳,於是錘聲戛然而止,夾著的鐵塊也失落在地。瘋子抬腿走了進去,咧著嘴古怪地笑著,走到那塊掉在地上的鐵塊旁蹲了下去。剛才還是通紅的鐵塊已經迅速地黑了下來,几絲白煙在裊裊升起。瘋子伸出手去抓鐵塊,一接觸到鐵塊立刻響出一聲嗤的聲音,他猛地縮回了手,將手放進嘴裏吮吸起來。然後再伸過去。這次他猛地抓起來往臉上貼去,於是一股白煙從臉上升騰出來,焦臭無比。
砍刀向那些走來的人的膝蓋砍去了,砍刀就像是削黃瓜一樣將他們的下肢砍去了一半。他看到街上所有人彷彿都矮了許多,都用兩個膝蓋在行走了。他感到膝蓋行走時十分有力,敲得地面咚咚響。他看到滿地被砍下的腳正在被那些膝蓋踩爛,像是碾過一樣。街道是在此刻開始繁榮起來的。這時候月光燦爛地飄灑在街道上,路燈的光線和商店裡傾瀉而出的光線交織在一起,組成了像梧桐樹陰影一般的光塊。很多雙腳在上面擺動,於是那組合起來的光亮時時被打碎,又時時重新組合。街道上面飄著春夜潮濕的風和雜亂的人之聲。這個時候那些房屋的窗口儘管仍然亮著燈光,可那裡面已經冷清了,那裡面只有一兩個人獨自或者相對而坐。更多的他們此刻已在這裏漫步。他們從商店的門口進進出出,在街道上來來往往。
父親要去上班了,他向門口走去。她則回自己的房間。父親走到門旁時猶豫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到她的房間。那時她正剛剛掀開窗帘在眺望街道。父親走上去輕輕對她說:「你今天出去走走吧。」她轉回身來看了父親一眼,然後和他一起走了出去。來到樓下時,父親問她:「你上同學家嗎?」她搖搖頭。一旦走出了那昏暗的屋子,她卻開始感到不知所措。她真想再回到那昏暗中去,她已經習慣那能望到大街的一角玻璃了。儘管這樣想,但她還是陪著父親一直走到衚衕口。然後她站住,她想到了自己的夥伴,她擔心夥伴萬一來了,會上樓去敲門。那時母親又會害怕得縮成一團。所以她就在這裏站住。父親往右走了。這時候是上班時間,街上自行車蜂擁而來又蜂擁而去,鈴聲像一陣陣浪潮似地湧來和涌去。她一直看著父親的背影,她看到父親不知為何走進了一家小店,而不一會出來后竟朝她走來了。父親走到她跟前時,在她手裡塞了一把糖,隨後轉身又走了。她看著父親的背影是怎樣消失在人堆里。然後她才低頭看著手中的糖。她拿出一顆,其餘的放進口袋。她將糖放進嘴裏咀嚼起來。她只聽到咀嚼的聲音,沒感覺出味道來。這時她看到有個年輕人正飛快地騎著自行車在車群里鑽來鑽去。她一直看著他。
天快亮的時候,她被母親一聲毛髮悚然的叫聲驚醒。然後她聽到母親在穿衣服了,還聽到父親在輕聲說些什麼。她知道父親是在阻止母親。不一會母親打開房門走到了外間,那把椅子微微搖晃出幾聲「吱呀」。她想母親又坐在那裡了。父親沉重的嘆息在她房門上無力地敲打了幾下。她沒法再睡了,透過窗帘她看到了微弱的月光,漆黑的屋內呈現著一道慘白。她躺在被窩裡,傾聽著父親起床的聲音。當父親的雙腳踩在地板上時,她感到自己的床微微晃了起來。父親沒有走到外間,而是在床上坐了下來,床搖動時發出了嬰兒哭聲般的聲響。然後什麼聲音也沒有了,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
她看到一些孩子在往樹上爬,而另一些則站到自行車上去了。她想也許是一個人在打拳賣葯吧,可竟會站到街道上去,為何不站到人行道上去。她看到圈子正在擴張,一會兒工夫大半條街道被阻塞了。然後有一個交通警走了過去,交通警開始驅趕人群了。在一處趕開了幾個再去另一處時,被趕開的那些人又回到了原處。她看著交通警不斷重複又徒然地驅趕著。後九-九-藏-書來那交通警就不再走動了,而是站在尚未被阻塞的小半條街上,於是新圍上去的人都被他趕到兩旁去了。她發現那黑黑的圈子已經成了橢圓。
他嘴裏大喊一聲:「劓!」然後將鋼鋸放在了鼻子下面,鋸齒對準鼻子。那如手臂一樣黑乎乎的嘴唇抖動了起來,像是在笑。接著兩條手臂有力地擺動了,每擺動一下他都要拚命地喊上一聲:「劓!」鋼鋸開始鋸進去,鮮血開始滲出來。於是黑乎乎的嘴唇開始紅潤了。不一會鋼鋸鋸在了鼻骨上,發出沙沙的輕微摩擦聲。於是他不像剛才那樣喊叫,而是微微地搖頭晃腦,嘴裏相應地發出沙沙的聲音。那鋸子鋸著鼻骨時的樣子,讓人感到他此刻正怡然自樂地吹著口琴。然而不久后他又一聲一聲狂喊起來,剛才那短暫的麻木過去之後,更沉重的疼痛來到了。他的臉開始歪了過去。鋸了一會,他實在疼痛難熬,便將鋸子取下來擱在腿上。然後仰著頭大口大口地喘氣。鮮血此刻暢流而下了,不一會工夫整個嘴唇和下巴都染得通紅,胸膛上出現了無數歪曲交叉的血流,有幾道流到了頭髮上,順著髮絲爬行而下,然後滴在水泥地上,像濺開來的火星。他喘了一陣氣,又將鋼鋸舉了起來,舉到眼前,對著陽光仔細打量起來。接著伸出長得出奇也已經染紅的指甲,去摳嵌入在鋸齒里的骨屑,那骨屑已被鮮血浸透,在陽光里閃爍著紅光。他的動作非常仔細,又非常遲鈍。摳了一陣后,他又認認真真檢查了一陣。隨後用手將鼻子往外拉,另一隻手把鋼鋸放了進去。但這次他的雙手沒再擺動,只是虛張聲勢地狂喊了一陣。接著就將鋼鋸取了出來,再用手去搖搖鼻子,於是那鼻子鞦韆般地在臉上盪了起來。
那幾個人走過去的時候,顯然看到了這個瘋子。看到瘋子將手伸入火堆之中,又因為灼燙猛地縮回了手。然後又看到瘋子的手臂如何在揮舞,揮舞之後又如何朝他們指指點點。他們還看到瘋子彎下腰把手指浸入道旁一小灘積水中,伸出來后再次朝他們指指點點。最後他們聽到了瘋子那一聲古怪的叫喊。所有一切他們都看到都聽到,但他們沒有工夫沒有閑心去注意瘋子,他們就這樣走了過去。
那麼多天來,她就是這樣在窗前度過的。當她掀開窗帘的一角時,她的心便在那春天的街道上行走了。
他們走出咖啡廳時剛好看到了瘋子,瘋子正揮舞著手一聲聲喊叫著「」走來。這情景使他們哈哈大笑。於是他們便跟在了後面,也裝著一瘸一拐,也揮舞著手,也亂喊亂叫了。街上行走的人有些站下來看著他們,他們的叫喚便更起勁了。然而不一會他們就已經精疲力竭,他們就不再喊叫;也不再跟著瘋子。他們摸出香煙在路旁抽起來。
她輕輕答應一聲后便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在床上坐了下來。四周非常寂靜,聽不到一絲聲響。她望著窗戶,在明凈的窗玻璃上有几絲光亮在閃爍,那光亮像是水珠一般。透過玻璃她又看到了遙遠的月亮,此刻月亮是紅色的。然後她聽到了自己的眼淚掉在胸口上的聲音。
她們就這樣被人推著走了出去,於是後面那股力量突然消失。她站在那裡,恍若一條小船被潮水衝到沙灘上,潮水又迅速退去,她擱淺在那裡。她回身朝那一片擁擠望去,內心一片空白。她聽到夥伴在說:「那裙子真漂亮,可惜擠不過去。」
咖啡廳里響著流行歌曲,歌曲從敞著的門口流到街上,隨著歌曲從裏面流出了幾個年輕人。他們嘴裏叼著萬寶路,鼻子里哼著歌曲來到了街上。他們是天天要到這裏來的,在這裏喝一杯雀巢咖啡,然後再走到街上去。在街上他們一直要逛到深更半夜。他們在街上不是大聲說話,就是大聲唱歌。他們希望街上所有的人都注意他們。
儘管走得很慢,可她還是覺得很快來到了家門口。她在樓下站了一會,望了望天上的星光,那星光使此刻的天空璀璨無比。她又看起了別家明亮的窗戶,輕微的說話聲從那裡隱約飄出。她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才慢吞吞地沿著樓梯走了上去。她剛推開家門時,就聽到了母親的一聲驚叫:」把門關上。」她嚇了一跳,趕緊關上門。母親正頭髮蓬亂地坐在門旁。
母親獨自坐在家中,臉色蒼白。她知道母https://read.99csw.com親又在疑神疑鬼了。母親近來屢屢這樣,母親已有三天沒去上班了。
她在母親身旁站著,母親驚恐地對她說:「我聽到了他的叫聲。她不知該對母親說些什麼,只是無聲地站著。站了一會她才朝裡屋走去。她看到父親正坐在窗前發獃。她走上去輕輕叫了一聲,父親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繼續發獃。而當她準備往自己屋裡走去時,父親卻轉過頭來對她說:「你以後沒事就不要出去了。」說完,父親轉回頭去又發獃了。
她們已經身不由己了,後面那麼多人推著她們,她們只能往前不能往後走了。她懷裡抱著夥伴買下的東西,夥伴買下的東西倆人都快抱不下了,可夥伴的眼睛還在貪夢地張望著。她什麼也沒買,她只是擠在人堆里張望,就是張望也使她心滿意足。擠在擁擠的人堆里,擠在擁擠的聲音里,她果然忘記了她決定忘記的那些。她此刻彷彿正在感受著家庭的氣息,往日的家庭不正是這樣的氣息?
他感到父親輕快的腳一邁入家中就立刻變得沉重起來,那時候母親正抬起頭來驚恐不安地望著他。她發現母親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了。
此刻她就站在窗前,通過那一角玻璃。她看到街上的行人像螞蟻似的在走動,然後發現他們走到了一起,他們圍了起來。她看到所有走到那裡的人都在圍上去。她發現那個圈子在厚起來了。他在街道上盤腿而坐,頭髮披落在地,看去像一棵柳樹。一個多月來,陽光一直普照,那街道像是塗了一層金黃的顏色,這顏色讓人心中充滿暖意。他伸出兩條細長的手臂,好似黑漆漆過又已經陳舊褪色了的兩條桌腿。他雙手舉著一把只有三寸來長的銹跡斑斑的鋼鋸,在陽光里仔細瞅著。
他將鋼鋸在陽光里看了很久,才放下。他雙手擱在膝蓋上,休息似地坐了好一會。然後用鋼鋸在摳腳背裂痕里的污垢,污垢被摳出來后他又用手重新將它們嵌進去。這樣重複了好幾次,十分悠閑。最後他將鋼鋸擱在膝蓋上,仰起腦袋朝四周看看,隨即大喊一聲:「」皮膚在狂叫聲里被鋸開,被鋸開的皮膚先是蒼白地翻了開來,然後慢慢紅潤起來,接著血往外滲了。鋸開皮膚后鋸齒又擱在骨頭上了。他停住手,得意地笑了笑。然後雙手優美地擺動起來了,沙沙聲又響了起來。可是不久后他的臉又歪了過去,嘴裏又狂喊了起來。汗水從額上滴滴答答往下掉,並且大口呼哧呼哧地喘氣。他雙手的擺動越來越緩慢,嘴裏的喊叫已經轉化成一種嗚嗚聲,而且聲音越來越輕。隨後兩手一松耷拉了下去,鋼鋸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他的腦袋也耷拉了下來,嘴裏仍在輕輕地嗚嗚響著。他這樣坐了很久,才重新抬起頭,將地上的鋼鋸撿起來,重新擱在膝蓋上,然而卻遲遲沒有動手。接著他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血紅的嘴唇又抖動了,又像是在笑。他將鋼鋸擱到另一個膝蓋上,然後又是大喊一聲:「!」他開始鋸左腿了。也是沒多久,膝蓋處的皮膚被鋸開了,鋸齒又挨在了骨頭上。於是那狂喊戛然而止,他抬頭得意地笑了起來,笑了好一陣才低下頭去,隨即嘴裏沙沙地輕聲叫喚,隨著叫喚,他的雙手擺動起來,同時腦袋也晃動,身體也晃動了。那兩種沙沙聲奇妙地合在一起,聽去像是一雙布鞋在草叢裡走動。瘋子此刻臉上的神色出現了一種古怪的親切。從背影望去,彷彿他此刻正在擦著一雙漂亮的皮鞋。這時鋼鋸清脆地響了一聲,鋼鋸折斷了。折斷的鋼鋸掉在了地上,他的身體像是失去了平衡似地搖晃起來。劇痛這時來了,他渾身像篩谷似地抖動。很久后他才穩住身體,將折斷的鋼鋸撿起來,舉到眼前仔細觀瞧。他不停地將兩截鋼鋸比較著,像是要從裏面找出稍長的一截來。比較了好一陣,他才扔掉一截,拿著另一截去鋸右腿了。但他只是輕輕地鋸了一下,嘴裏卻拚命地喊了一聲。隨後他又撿起地上那一截,又舉到陽光里比較起來。比較了一會重新將那截扔掉,拿著剛才那截去鋸左腿了。可也只是輕輕地鋸了一下,然後再將地上那截撿起來比較。她看到圍著的人越來越少,像墨汁一樣一滴一滴被彈走。現在只有那麼一圈了,很薄的一圈。街道此刻不必再為阻塞去煩惱,那個交通警也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