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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六年.3

一九八六年.3

他看到五個劊子手走了過來,他們的腳踩在滿地的頭顱和血肉模糊的軀體上,那些雜亂的肋骨微微翹起,他們的腳踩在上面居然如履平地。他看到他們身後跟著一大群人,那些人都鮮血淋漓,身上的皮肉都被割去了大半,而剩下的已經無法掩蓋暴露的骨骼。他們跟在後面,無聲地擁來。他看到五個劊子手手裡牽著五輛馬車走來,馬蹄揚起卻沒有聲音,車輪在滿地的頭顱和軀體上輾過,也沒有聲音。他們越來越近,他知道他們為何走來。他沒有逃跑,只是默默地看著他們走來。他們已經走到了跟前,那後面一大群血淋淋的骨骼便分散開去,將他團團圍住。五個劊子手走了上來,一人抓住他的脖子,另四人抓起他的四肢。他脫離了地面,身體被橫了起來。他看到天空一片血色,一團團凝固了的暗紅血塊在空中飄來飄去。他感到自己的脖子里套上了一根很粗的繩子,隨即四肢也被綁上了相同的繩子。五輛馬車正朝五個方向站著。五個劊子手跳上了各自的馬車。他的身體就這樣盪了一會兒。然後他看到五個劊子手同時揚起了皮鞭,有五條黑蛇在半空中飛舞起來。皮鞭停留了片刻,然後打了下去。於是五輛馬車朝五個方向奔跑了起來。他看到自己的四肢和頭顱在頃刻之間離開了軀體。軀體則沉重地掉了下去,和許多別的軀體混在了一起。而頭顱和四肢還在半空中飛翔。隨即那五個劊子手勒住了馬,他的頭顱和四肢便也掉在了地上,也和別的頭顱和四肢混在一起。然後五個劊子手牽著馬朝遠處走去,那一大群血淋淋的骨骼也跟著朝遠處走去。不一會他們全都消失了。於是他開始去尋找自己的頭顱,自己的四肢還有自己的軀體。可是找不到了,它們已經混在了滿地的頭顱、四肢和軀體之中了。黃昏來臨時,街上行人如同春天裡掉落的樹葉一樣稀少。他們此刻大多圍坐在餐桌旁,他們正在亨受著熱氣騰騰的菜肴。那明亮的燈光從窗口流到戶外,和戶外的月光交織在一起,又和街上路燈的光線擦身而過。於是整個小鎮沐浴在一片傾瀉的光線里。他們圍坐在餐桌旁,圍坐在這一天的尾聲里。在此刻他們沒有半點挽留之感,黃昏的來臨讓他們喜悅無比,儘管這一天已進入了尾聲,可最美妙的時刻便是此刻,便是接下去自由自在的夜晚。他們愉快地吃著,又愉快地交談著。所有在餐桌旁說出的話都是那麼引人發笑,那麼叫人歡快。於是他們也說起了白天見到的奇觀和白天聽到的奇聞。這些奇觀和奇聞就是關於那個瘋子。那個瘋子用刀割自己的肉,讓他們一次次重複著驚訝不已,然後是哈哈大笑。於是他們又說起了早些日子的瘋子,瘋子用鋼鋸鋸自己的鼻子,鋸自己的腿。他們又反覆驚訝起來。還嘆息起來。嘆息里沒有半點憐憫之意,嘆息里包含著的還是驚訝。他們就這樣談著瘋子,他們已經沒有了當初的恐懼。他們覺得這種事是多麼有趣,而有趣的事小鎮里時常出現,他們便時常談論。這一樁開始舊了,另一樁新的趣事就會接踵而至。他們就這樣坐到餐桌旁,就這樣離開了餐桌。
這時候在那街道的一隅,瘋子盤腿而坐。街道曬滿陽光,風在上面行走,一粒粒小小的灰塵冉冉升起,如煙般飄揚過去。因為陽光的注視,街道洋溢著溫暖。很多人在這溫暖上走著,他們拖著自己傾斜的影子,影子在地上滑去時顯得很愉快。那影子是涼爽的。有幾個影子從瘋子屁股下鑽了過去。那時他正專心致志地在打量著一把菜刀。這是一把從垃圾中撿來的菜刀,銹跡斑斑,刀刃上的缺口非常不規則地起伏著。
她的雙手重新挽住父母了,因此從前的生活也重又回來了。他們現在一起走著,一些熟人又和他們開玩笑了,開的玩笑也是從前的。她走在中間,心裏充滿喜悅。
這時她突然九_九_藏_書想起了什麼,急忙喊了起來。父親站住腳回頭望來。她繼續喊:「給我買一個皮球。」
她看到這母女倆與瘋子擦身而過,那神態彷彿他們之間從不相識。瘋子依舊一躍一躍走著,依舊叫喚著「妹妹」。那母女倆也依舊走著。沒有回過頭。她倆走得很優雅。
他重新將菜刀舉過頭頂,嘴裏大喊一聲后朝另一側大腿砍去。這次他嘴裏發出一聲尖細又非常響亮的呻|吟,然後嗚嗚地叫喚了起來,全身如篩谷般地抖動,耷拉著的雙手也不由自主地搖擺了。那菜刀還豎在腿里,因為腿的抖動,菜刀此刻也在不停地搖擺。搖擺了好一陣菜刀才掉在地上,聲響很遲鈍。於是鮮血從傷口慢慢地湧出來,如屋檐滴水般滴在地上。過了很久,他才提起耷拉著的手,從地上撿起菜刀,菜刀便在他手裡不停地抖動,他遲疑了片刻,雙手將刀放進剛才砍出的傷口,然後嘴裏又發出了那種毛骨悚然的嗚嗚聲,慢慢地他從腿上割下了一塊肉。此刻他全身劇烈地搖晃了起來,那嗚嗚聲更為響亮。那已不是一聲聲短促的喊叫,而是漫長的幾乎是無邊無際的野獸般的嗚咽聲了。
來到衚衕口,父親往右走了,他要去上班。她和母親就站在那裡,看著父親瀟洒的背影和有力的雙腿。父親走了不遠又回過頭來看她們,發現她們正看著自己,他就走得越發瀟洒了。她和母親都禁不住笑了起來。
總是太陽剛剛落山、晚霞剛剛升起的時候,她從家裡走了出來,在衚衕口和她的夥伴相遇。她看到夥伴穿著和她一樣漂亮的裙子。於是她們並肩走上了大街,她感到夥伴的裙了正在拂打著自己的裙子,而自己的裙子也在拂打著夥伴的裙子。她看到街上飄滿了裙子,還有不少裙子正從一個個敞著的門口,一個個敞著的衚衕口飄出來。街上的裙子就這樣匯聚起來,又那樣分散開去。街上的裙子像是一個舞蹈。
她看到瘋子又在盯著自己看了,口水從嘴角不停地滴答而下。她聽到夥伴驚叫了一聲,然後她感到自己的手被夥伴拉住了,於是她的腳也擺動了起來。她知道夥伴拉著她在跑動。
父親顯然一怔,但他隨即點點頭轉身走去了。她不禁潸然淚下。母親轉過臉去,裝作沒有看到。然後她們兩人就這樣默默無語地走了起來。她們看到前面圍著一群人,便走上去看。於是她們看到了那個瘋子。瘋子還被捆著,瘋子已經死了,躺在一個郵筒旁,滿身的血跡看去像是染過一樣。有幾個人正罵罵咧咧地把他抬起來,扔到一輛板車上。另一個罵罵咧咧地提著一桶水走來,往那一攤血跡上一衝,然後用掃帚胡亂地掃了幾下便走了。板車被推走了,圍著的人群也散了開去。於是她們繼續走路。她在看到瘋子被扔進板車時,驀然在心裏感到一陣輕鬆。走著的時候,她告訴母親說這個瘋子曾兩次看到她如何如何,母親聽著聽著不由笑了起來。此刻陽光正灑在街上,她們在街上走著,也在陽光里走著。
接著他們走到了窗前,走到了陽台上。看到月光這麼明亮,感到空氣這麼溫馨。於是他們互相說:「去走走吧。」他們便走了出去,他們知道飯後散步有益於健康。不想出去的則坐在彩電旁,看起了與他們無關、卻與他們相似的生活來。而此刻年輕人已經在街上走來走去了。
他將菜刀翻來覆去舉起放下地看了好一陣,然後滯呆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口水便從嘴角滴了下來。此刻他臉上燙出的傷口已在化膿了,那臉因為腫脹而圓了起來,鼻子更是粗大無比,膿水如口水般往下滴。他的身體正在散發著一股無比的奇臭,奇臭肆無忌憚地擴張開去,在他的四周徘徊起來。從他身旁走過去的人都嗅到了這股奇臭,他們彷彿走入一個昏暗的空間,走近了他的身旁,隨後又像逃離一樣走遠了。他九_九_藏_書將菜刀往地上一放,然後又仔細看了起來,看著看著他將菜刀調了個方向,認真端詳了一番后,接著又將菜刀擺成原來的樣子。最後他慢慢地伸直盤起的雙腿,齜牙咧嘴了一番。他伸出長長的指甲在陽光里消毒似地照了一會後,就伸到腿上十分認真十分小心地剎那沾在上面的血跡。一個多星期下來,腿上的血跡已像玻璃紙那麼薄薄地貼在上面了,他很耐心地一點一點將它們剝離下來,剝下一塊便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再去剝另一塊。全部剝完后,他又仔細地將兩腿檢查了一番,看看確實沒有了,就將玻璃紙一樣的血跡片拿到眼前,抬頭看起了太陽。他看到了一團暗紅的血塊。看一會後他就將血跡片放在另一端。這裏拿完他又從另一端一張張拿起來繼續看。他就這麼興緻勃勃地看了好一陣,然後才收起墊到屁股下面。他將地上的菜刀拿起來,也放在眼前看,可刀背遮住了他的眼睛,他只看到一團漆黑,四周倒有一道道光亮。接下去他把菜刀放下,用手指在刀刃上試試。隨後將菜刀高高舉起,對準自己的大腿,嘴裏大喊一聲:「凌遲!」菜刀便砍在了腿上。他疼得嗷嗷直叫。叫了一會低頭看去,看到鮮血正在慢慢溢出來,他用指甲去撥弄傷口,發現傷口很淺。於是他很不滿意地將菜刀舉起來,在陽光里仔細打量了一陣,再用手去試試刀刃。然後將腿上的血沾到刀上去,在水泥地上狠狠地磨了起來,發出一種粗糙尖利的聲響。他搖頭晃腦地磨著,一直磨到火星四散,刀背燙得無法碰的時候,他才住手,又將菜刀拿起來看了,又用手指去試試刀刃。他仍不滿意,於是再拚命地磨了一陣,直磨得他大汗淋漓精疲力竭為止。他鬆開手,歪著腦袋喘了一會氣,接著又將菜刀舉在眼前看了,又去試試刀刃,這次他很滿意。
但是現在他感覺不到自己,他想活動一下四肢,可四肢沒動靜,於是他想晃動一下腦袋,腦袋沒有反應。然而他內心卻漸漸清晰起來。可是越是清晰便越麻木了,麻木是對身體而言。他明顯地感到自己正在失去身體,或者說正在徒勞地尋找自己的身體。竟然會沒有了身體,竟然會找不到身體。他於是驚訝起來。那個時候他開始想起了一些什麼,那些東西很多,擠在一起亂糟糟的。他很費力地把它們整理起來。不久后他終於想起自己是在學校的辦公室里,兩隻日光燈明晃晃地閃著,西北風正在屋頂上呼嘯。桌上的灰塵很厚,而窗玻璃卻格外明凈。他想起了自己是在街上走著,是穿著拖鞋在街上走著,有得多人擁著他也在走著。他想起了一群人闖進了他的家,那時他正在洗腳,妻子正坐在床沿上,他們的女兒已經睡了。
此刻商店的燈火已經熄滅,而那些家庭的燈火也已經或者正在熄滅。惟有路燈還亮著,惟有月光還在照耀著。他們開始沉沉睡去,小鎮也開始沉沉睡去。但睡不了多久了,因為後半夜馬上就會過去,那清晨的太陽也馬上就會升起。
吃過早飯,母親拿起菜籃,問他們:「想吃點什麼?」母親的聲音里充滿內疚,「已經很久沒讓你們好好吃了。」
母親說:「好吧,我什麼都買。」
這時她們看到一個瘋子正一躍一躍地走來,像是跳蚤般地走來。那是個乾淨的瘋子,他嘴裏一聲聲叫喚著「妹妹」走來。她們想起來了,這人是誰?她們知道他是在「文革」中變瘋的,他的妻子已和他離婚,他的女兒是她們的同學。他嘴裏叫著「妹妹」,那是在尋找他的妻子。
「你呢?」她反問。「我什麼都想吃。」「我也什麼都想吃。」她說。她感到這話說對了。
這聲音讓所有在不遠地方的人不勝恐懼。此刻這條街上已空無一人,而兩端卻站滿了人。他們懷著驚恐的心情聽這叫人膽戰心驚的聲音。有幾個大胆一點的走過去看了一眼,https://read•99csw•com可回來時個個臉色蒼白。一些人開始紛紛退去,而新上來的人卻再不敢上前去看了。那聲音開始慢慢輕下去,雖說輕下去可不知為何更為恐懼。那聲音現在鬼哭狼嚎般了,彷彿從一個遙遠的地方傳來,陰沉又刺耳。儘管他們此刻擠在一起,卻又各自恍若是在昏暗的夜間行走時聽到的駭人的聲音,而且聲音就在背後,就在背後十分從容地響著,既不遠去也不走近。他們感到一股力量正在擠壓心臟,呼吸就是這樣困難起來。
孩子是什麼時候出去的,父母根本沒覺察,只記得吃飯時他們還坐在桌旁。年輕人來到了街上,夜晚便熱烈起來。燈光被他們攪亂了,於是剛才的寧靜也被攪亂了。儘管他們分別走向影劇院,走向俱樂部,走向朋友,走向戀愛。可街道上依舊人來人往。人群依舊如浪潮般從商店的門口湧進去,又從另一個門口退出來。他們走在街上只是為了走,走進商店也是為了走。父母們稍微走走便回家了,他們還要走,因為他們需要走。他們只有在走著的時候才感到自己正年輕。
「好久沒看到他了,我還以為他死了。」夥伴這麼說,說畢夥伴輕輕拉了拉她的手,隨即暗示她看前面走來的母女兩人。「就是她們。」夥伴低聲說。其實不說她也知道。
那場春雪如今已被徹底遺忘,如今桃花正在挑逗著開放了,河邊的柳樹和街旁的梧桐已經一片濃綠,陽光不用說更加燦爛。儘管春天只是走到中途,儘管走到目的地還需要時間。但他們開始擺出迎接夏天的姿態了。女孩子們從展銷會上掛著的裙子里最早開始布置起她們的夏天,在她們心中的街道上,想象的裙子已在優美地飄動了。男孩子則從箱底翻出了游泳褲,看著它便能看到夏天裡蕩漾的水波。他們將游泳褲在枕邊放了幾天,重又塞回箱底去。畢竟夏天還在遠處。
那瘋子依舊坐著,身上繩子捆得十分結實,從那時到現在他一動不動。直到天快亮的時候,他才從深深的昏迷中醒過來。那時太陽快要升起了,一片燦爛的紅光正從東方放射出來。他從昏迷中醒來時,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一片紅光。於是這時候他彷彿聽到了一種吼聲,吼聲由遠至近,由輕到響,彷彿無數野獸正嗚咽著跑來。這時候他精神振奮起來了,因為他還看到了一堆熊熊燃燒的大火。現在他可以斷定吼聲就是從那裡飄來。他似乎看到了無數人體以各種姿態紛紛在掉落下來。於是他興高采烈地跳躍著朝那裡跑去。
他彷彿看到自己正拿著厚厚的書在師院里走著。他看到妻子梳著兩根辮子朝他走來,但那時他們不相識,他們擦身而過。擦身而過後他回頭看到了兩隻漂亮的紅蝴蝶。他彷彿看到街上下起了大雪,他看到在街上走著的人都彎腰撿起了雪片,然後讀了起來。他看到一個人躺在街旁郵筒前死了。流出來的血是新鮮的,血還沒有凝固,一張雪片飄了下來,蓋住了這人半張臉。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光芒從遠處的雲端滑了過來,無聲無息。他看到有人在那條街道上走動了。他看到他們時彷彿是坐在遠處看著一個舞台,他們在舞台上出現,在舞台上說話並擺出了各種姿勢。他不在他們中間,他和他們之間隔著什麼。他們只是他們,而他只是他。然後他感到自己站起來走了,走向舞台的遠處。然而他似乎仍在原處,是舞台在退去,退向遠處。天亮的時候,她醒了過來。她聽到了廚房裡碗碟碰撞的聲音,她想父親已經在準備早飯了。而母親大概還是在原先的地方坐著,還是原先的神態。她不知道這樣還要持續多久,不知道發展下去將會怎樣。她實在不願去想這些。她開始起床了,她看到窗帘又如往常一樣在閃閃爍爍,她看到陽光在上面移動。她真想去扯開窗帘,讓陽光透過明凈的玻璃照到床上來,照到她身上來。她下了床,走到read.99csw.com鏡前慢慢地梳起了頭髮,她看到鏡中自己的臉已經沒有生氣,已經在憔悴。她心想這一天又將如何度過?這樣想著她來到了外間。她突然發現外間一片明亮,她大吃一驚。她看到是窗帘被扯開來,陽光從那裡蜂擁而進。那把椅子空空地站在那裡,陽光照亮它的一角。母親呢?她想。這麼一想使她萬分緊張。她趕緊往廚房走去。然而在廚房裡她看到的不是父親,而是母親。那時母親剛好轉過身來,朝她親切地一笑。她發現母親的頭髮已經梳理整齊了,那從前的神色又回到了母親臉上,儘管這張臉已經憔悴不堪。看著驚訝的她,母親輕輕說:「天亮時我聽到他的腳步,他走遠了。」母親的聲音很疲倦。她如釋重負地微笑了。母親已經轉回身去繼續忙起來,她朝母親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後她突然想起了什麼,趕緊轉過身去。她發現父親正站在背後,父親的臉色此刻像陽光一樣明亮。她想父親已經知道了。父親的手伸過來輕輕在她腦後拍打了幾下。她看到父親的頭髮全白了。她知道他的頭髮為何全白了。
父親看著她,她也看著父親。父親不知如何回答,她也不知說什麼。母親等了一會,然後微微一笑,又問:「想吃什麼?」她開始想了,可想了很久什麼都沒想起來。於是只得重新看起了父親。這時父親問她了:「你想吃什麼?」
就這樣春天走了,夏天來了。夏天來時人們一點也沒有覺察,儘管還是陽春時他們已在準備迎接夏天了,可他們還是沒有聽到夏天走來的腳步。他們只是感到身上的衣服正在輕起來。但他們誰也沒有覺察到夏天來了,他們始終以為自己依舊生活在春天裡,他們感到每一天都是一樣的美好,所以他們以為春天還在繼續著,他們以為春天將會無休止地繼續下去。可當他們穿著西裝短褲、穿著裙子來到街上時,他們才發現夏天早就來了。他們開始聽到知了在叫喚,開始聽到敲打冰棍箱的聲音。他們開始感到陽光不再美好,而美好的應該是樹蔭。於是他們比春天裡更喜愛現在的夜晚,那夜晚像井水一樣清涼,那夜晚里有微風在吹來吹去。於是在夜晚里所有的人都跑出房屋來了,他們將椅子搬到陽台上搬到家門口,他們將竹床搬到衚衕里,而更多的他們則走向田野。在無邊無際的田野里,他們尋找到了一條條彎彎曲曲的田埂,他們便走上去,走在灑滿月光的田埂上。青蛙在兩旁稻田裡聲聲叫喚,螢火蟲在他們四周閃閃爍爍地飛舞。
像是昏迷了很久,此刻他清醒過來了。在清醒過來的時候里,他腦中似乎一團煙霧在繚繞,然而現在開始慢慢散去。等到煙霧消散后,他腦中竟像一座空空的房屋一樣,裏面什麼也沒有。但透過那個小小的窗口,他開始看到了一些什麼,而一些全新的情景也從那個窗口走了進來。
現在他完全清醒了,他發現剛才自己所想到的一切都發生在昨夜。現在早霞已經升起來了,太陽儘管還沒有升起,可也快了。他肯定那些是發生在昨天夜晚。他是昨天夜晚離開家的,是被人帶走的,那時妻子仍然坐在床沿上,妻子麻木地看著他被人帶走了。他的女兒哭了,女兒為什麼要哭呢?
他已不再嗚咽,已不再感到疼痛,只是感到身上像火燒一樣躁熱。他嘴裏吐著白沫,神情僵死又動作遲緩地在腿上割著。儘管那樣子看上去已經奄奄一息,可他依舊十分認真十分入迷。最後他終於雙手無力地一松,菜刀掉在了地上。然後他如死去一般坐了很久,才長長地吐了口氣,又吃力地從地上撿起了菜刀。他們五個人拿著繩子走過去,有一個用木棍打掉他手中的菜刀,另四人便立刻用麻繩將他捆起來。他沒有反抗,只是費勁地微微抬起頭來望著他們。
「去拿根繩子把他捆起來。」一個窒息的聲音在他們中間亮了出來。於是他們開始說話,他們的聲音read.99csw•com彷彿被一根繩子牽住似的,響亮不起來。他們都表示贊同。有人走開了,不一會工夫就拿來了一根麻繩。但是沒人願意過去,剛才說話的那人已經消失了。此時那聲音越來越低,像是擦著地面呼嘯而來。他們已經無法忍受,卻又沒有離去。他們感到若不把瘋子捆起來,這毛骨悚然的聲音就不會離開耳邊,哪怕他們走得再遠,仍會不絕地迴響著。於是大家都推薦那個交通警走過去,因為這是他的職責。但交通警不願一人走過去,交涉了好久才有四個年輕人站出來願意陪他去。他們每人手裡都拿著一根棍子,以防瘋子手中的刀向他們砍過來。
恍若從沉沉昏睡中醒來,他的內心慢慢洋溢出一種全新的感覺。他的眼睛在無知無覺中費力地睜了開來。於是看到了一條街道躺在黎明裡,對面的梧桐樹如布景一樣。
三人輕輕笑了起來。她說:「我和你一起去吧。」母親點點頭,於是他們三人一起走了出去。
無邊無際的人群正蜂擁而來,一把砍刀將他們的腦袋紛紛削上天去,那些頭顱在半空中撞擊起來,發出的無比的聲響,彷彿是巨雷在轟鳴。聲響又在破裂,破裂成一小塊一小塊的聲音,而這一小塊一小塊的聲音又重新組合起來,於是一股撕心裂膽的聲音巨浪般湧來了。破碎的頭顱在半空中如瓦片一樣紛紛掉落下來,鮮血如陽光般四射。與此同時一把閃閃發亮的鋸子出現了,飛快地鋸進了他們的腰部。那些無頭的上身便紛紛滾落在地,在地上沉重地翻動起來。溢出的鮮血如一把刷子似的,刷出了一道道鮮紅的寬闊線條。這些線條彎彎曲曲,又交叉到了一起。那些沒有了身體的雙腿便在線條上盲目地行走,他們不時撞在一起,於是同時摔倒在地,倒在地上就再也爬不起來。一隻巨大的油鍋此刻油氣蒸騰。那些尚是完整的人被下雨般地扔了進去,油鍋里響起了巨大的爆裂聲,一些人體象魚躍出水面一樣被炸了起來,又紛紛掉落下去。他看到半空中的頭顱已經全部掉落在地了,在地上鋪了厚厚的一層。將那些身體和下肢掩埋了起來。而油鍋里那些人體還在被炸上來。他伸出手開始在剝那些還在走來的人的皮了。就像撕下一張張貼在牆上的紙一樣,發出了一聲聲撕裂綢布般美妙無比的聲音。被剝去皮后,他們身上的脂肪立刻鼓了出來,又耷拉了下去。他把手伸進肉中,將肋骨一根一根拔了出來,他們的身體立即朝前彎曲了下去。他再將他們胸前的肌肉一把一把抓出來,他便看到了那還在鼓動的肺。他專心地撥開左肺,挨個看起了還在一張一縮的心臟。兩根辮子晃晃悠悠地獨自飄了過來,兩隻美麗的紅蝴蝶馱著兩根辮子晃晃悠悠飛了過來。
可是夜晚竟是那樣的短暫,夜晚才剛剛來臨,卻已是深更半夜。儘管夜晚快要結束,儘管他們開始互道「明天見」了,開始獨個回家了,可他們心中仍是充滿喜悅。因為他們已經盡情享受了這個夜晚,而且他們明天還要繼續享受。於是他們興緻勃勃地回家了,於是街道重又寧靜了。
但是現在他感到自己不在學校辦公室里,因為他看到的不是明凈的窗玻璃和積滿灰塵的辦公桌,他看到的是街道和梧桐樹。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來到這裏。他費勁將腦袋整理了一番,仍然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這裏。於是他不再想下去。他感到自己應該回家了。妻子和女兒也許還在睡,女兒正枕在妻子的胳膊上睡著,而妻子應該將頭枕在他的胳膊上,可他現在竟然在這裏。他要回家了。他想站起來,可他的身體沒有反應。他不知道自己的身體被丟到什麼地方去了。沒有身體他就不能回家,不能回家讓他感到非常傷心。現在他似乎認出這條街道來了。他想只要沿著它往前走,走不遠就可以拐彎,拐彎以後就可以看到自己家的窗戶了。他發現自己此刻離家很近,可他沒有了身體,他沒法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