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慄.3
周林看著馬蘭,覺得她不是在開玩笑,就認真地想了想,然後說道:「說是戰慄也可以,不過我覺得用緊張這詞更合適。」
周林看了一會通紅的電爐,問馬蘭:「既然這樣,你為什麼還讓我來?」
「嘹亮的大腿?」馬蘭問。
馬蘭又問:「你還能想起來她是誰嗎?」
馬蘭問他:「哪句話?」
周林點著頭說:「是的,膽怯。」馬蘭說:「應該是戰慄吧?」
周林嘿嘿笑了起來,他繼續問馬蘭:「你說美國遺產和我沒關係,可這句話……我還真說過。」
馬蘭停頓了一下,繼續說:「我們在一起坐了一個晚上,你只是碰了我一下,你說得最激動的時候把手放到了我的肩上,我自己都不知道,後來你突然發現手在我肩上,你就立刻縮了回去。
曾經有一具身體長時間地靠在窗台上,身體離開時紐扣留下了。紐扣總是和身體緊密相連,周林看到一段女性的身體被藍色的紐扣所封鎖,紐扣脫落時,衣服揚了起來出現了一段身體,就像風吹起樹葉后露出樹榦那樣。
「其實我們一起坐在腳手架上時,你已經在勾引我了,你當時反覆對我說,如果我是一個男人該多好,這樣我們就可以躺到一張床上去。當時我很單純,我不知道你說這話時的真正意思,到後來,也就是幾年以後,我才明白過來,不過絲毫不影響我對你的崇敬和愛慕。直到今天,我還在喜歡當時的你,我總想起你說話時揮舞著雙手,還有長長的頭髮在你額前一甩一甩。」馬蘭停頓了一下,說道:「這是美好的記憶。」周林轉過臉來看著馬蘭,說:「確實很美好。」馬蘭接著說:「後來就不美好了。」
馬蘭說:「你是對別的女人說的。」
馬蘭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她看了一會周林,問他:「你想起來了嗎?」周林點了點頭,他說:「當時我很膽怯。」「只是膽怯?」馬蘭問。
馬蘭看著他沒有說話,周林對她笑了笑,他說:「其實我不應該來這裏。」
那天下午,周林和馬蘭躺在床上時,周林看到窗台上有一粒布滿灰塵的藍色的紐扣,紐扣沒有倦縮在窗框角上,而是在窗檯的中央。它在這樣顯眼的位置上布滿灰塵,周林心想這扇窗戶很久沒有打開過了,是半年?還是一年?
馬蘭回答:「我以為你看到我的名字,就會想起來。」
馬蘭兩條手臂往上伸去,她脫下了一件毛衣,接著用手整理了一下頭髮,她看到周林額上出現了一些汗珠,就說:「你脫掉一件毛衣。」周林用手擦了擦額上的汗,搖著頭說:「不用,沒關係。」馬蘭說:「要不關掉電爐。」
馬蘭看了一會周林,說:「你還說過更為拙劣的話。」
「後來你看著我反覆說:」要是你是九*九*藏*書一個男人該多好,我們就不用分手了,你跟著我到飯店,要不我去你家,我們可以躺在一張床上,我們可以不停地說話……『「你把這話說了三遍,接著你站了起來,說再過兩個小時天就要亮了,說應該送我回家了。
說完他又想了想,接著又說:「其實還是膽怯,當時我稍稍勇敢一點就會抱住你,可我全身發抖,我幾次都站住了,聽著你走近,有一次我向你伸出了手,都碰到了你的衣服,我的手一碰到你的衣服就把自己嚇了一跳,我立刻縮回了手。當時我完全糊塗了,我忘記了是在下樓,忘記了我們馬上就會走出那幢樓房,我以為我們還要在漆黑里走很久,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地膽怯了,我覺得還有機會,誰知道一道亮光突然照在了我的眼睛上,我發現自己已經來到街上了……」
「戰慄?」周林說。「我明白了。」
他看到馬蘭笑而不答,就自己回答:「想看看我第四次是怎麼勾引你的?」
「你微微笑著走了進來,自己動手關上了門,看到我站在床邊,就擺擺手說:」坐下,坐下。『「我坐下后,你坐在了我對面的床上,問我:」叫什麼名字?』「我說:」我叫馬蘭。『「你又問:」是哪裡人?』「我說:」江蘇人。『「你點點頭後站了起來,伸手在我臉上扭了一把,同時說:」小臉蛋很漂亮。』「然後你走了出去。」
周林也笑了起來,他伸手摸了摸額頭,說:「我以為她是美國遺產。」
周林似是而非地點了點頭,馬蘭問他:「你和多少女人在沒有竣工的樓房裡呆過,而且是在第六層?」周林看著馬蘭,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後,又很認真地點了點頭,他說:「我想起來了,我是和一個姑娘在一幢沒有竣工的樓房裡呆過,沒想到就是你。」馬蘭微微地笑了,她對周林說:「那時候你才二十七八歲,我只有二十歲,你是一個很有名的詩人,我是一個崇敬你的女孩,我們坐在一起,坐在很高的腳手架上。整整一個晚上我都在聽你說話,我使勁地聽著你說的每一句話,生怕漏掉一句,我對你的崇敬都壓倒了對你的愛慕。那天晚上你滔滔不絕,說了很多有趣的事,你的話題跳來跳去,這個說了一半就說到另一件事上去了,過了一會你又想起來剛才的話還沒說完,又跳了回去,你不停地問我:」你為什麼不說話?『「可是你問完后,馬上又滔滔不絕了。當時你留著很長的頭髮,你說話時揮舞著手,你的頭髮在你額前甩來甩去……」馬蘭看到周林在點頭,就停下來看著他,周林這時插|進來說:「我完全想起來了,當時你的眼睛閃閃發亮,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明亮的眼睛。」馬蘭笑了起九_九_藏_書來,她說:「你的眼睛也非常亮,一閃一閃。」
馬蘭笑著說:「因為你會答應我。」
周林聽后高聲笑起來,笑完后他站起身,說:「我該走了。」他向床走去,走了兩步回過頭來問馬蘭:「對了,有一件事我想問一下,十二年前你給我寫信時,為什麼不說我們曾經坐在腳手架上。」
周林說:「就是那句很拙劣的話。」
「這才是戰慄。」馬蘭說。「我在你臉上看到了戰慄。」
然後他再次說:「我該走了。」
馬蘭說:「你的樣子看去很痛苦,其實你很快樂。」
周林點著頭說:「我明白了。」
周林說:「你別詐我了。」
周林說:「我用痛苦的方式來表達歡樂。」
說著馬蘭站了起來,準備去拔掉電源插頭,周林伸手擋了一下,他說:「我不熱。」馬蘭站在原處看了一會周林,然後坐回到沙發里,兩個人看著電爐上通紅的火,看了一陣,周林扭過頭來說:「我是不是該離開了?」
馬蘭笑著說:「現在。」
周林問:「看到了嗎?」
周林雙手捏在一起,不解地問她:「你怎麼連這些都知道?」
馬蘭說:「她和你沒關係。」
他看到馬蘭坐在沙發里沒有動,就問她:「你不送我了?」馬蘭微笑地望著他,他也微笑地望著馬蘭,隨後他轉身走到床邊,他往床上看了一會,回過身來對馬蘭說:「馬蘭,你過來。」馬蘭在沙發里望著他,他又說:「你過來。」馬蘭這才站起身,走到床邊,周林伸手指了指放在床上的兩件羽絨服,馬蘭看到自己的羽絨服仰躺在那裡,兩隻袖管伸開著,顯得很舒展,而周林的羽絨服則是卧在一旁,周林羽絨服的一隻袖管放在馬蘭羽絨服的胸前。
周林問:「你怎麼會知道?」
馬蘭說:「我不知道,我只是猜想。因為也有人對我說過那句話,男人都是一路貨色,看上去形形色|色,骨子裡面都一樣。有的是沒完沒了地說話,滿嘴恭維和愛慕的話,說著手伸了過來,先在我手上碰一下,過一會在我頭上拍一下,然後就是摸我的臉了。還有的巧妙一些,說起話來聲東擊西,聽上去什麼意思都沒有,可每句都在試探著我的反應。我還遇到過一上來就把我抱住的人,在一秒鐘以前我還不認識他,他倒像是抱住一個和他一起生活了幾年的女人……」
周林沒有笑,他看著窗口,拉開的窗帘沉重的垂在兩邊,屋外的亮光依然很陰沉地掛在玻璃上,通過玻璃,他看到外面天空的顏色更為灰暗了。
周林點頭說:「這句也是。」
馬蘭笑了起來,周林伸手將馬蘭抱了過來,對她說:「這就是第四次勾引你。」
周林笑了起來,他問馬蘭:「所以你就覺得我也會說那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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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蘭說:「六年前的夏天你在威海住過?」
馬蘭對周林說:「我想看看你的臉。」周林仰起了臉,馬蘭告訴他不是現在,是在他最為激動的時候,她想看到他的臉。她說她從未看到過男人在最激動時臉上的神態,以前那些男人在高潮來到時,她指指自己脖子的左側和右側說:「不是把頭埋在這邊,就是埋在這一邊。」
周林說著身體向馬蘭靠近了一些,他笑著說:「我還是不明白,我說的那句話你是怎麼知道的?」
馬蘭微笑了一下,然後問他:「你能背誦多少流行歌曲的歌詞?」
「後來……」周林問。「後來我們還見過嗎?」
「有一點我不明白……」周林猶豫了一會後說:「就是美國遺產,我是說……她是怎麼會事?」
馬蘭笑著說:「你的衣服在勾引我的衣服。」
周林想了想后說:「是,是在威海。」馬蘭說:「我也在威海,我在一家飯店裡見到了你,你和十來個人坐在一起,你們大聲說話,我就坐在你們右邊的桌子旁,你們在一起吵吵鬧鬧,我看到了你。剛開始我只是覺得以前見過你,就是想不起來在什麼地方見過,我不停地去看你,你也開始看我,就這樣我們互相看著對方,我使勁地想你是誰?你呢,開始勾引我了,每次我扭過頭來看你時,你都對我微微一笑。」直到你同桌的一個人拿著酒杯走到你面前,大聲叫著你的名字,我才知道你是誰,當時我的心都要跳出來了,我怎麼也想不到六年後會在這樣的地方見到你,你的頭髮剪短了,鬍鬚反而留得很長,比頭髮還長。我當時肯定是發怔地看了你很久,你也一直微笑地看著我,你的微笑比剛才更加意味深長。「我知道你沒有認出來我是誰,要不你不會這樣看著我,你會立刻站起來,喊叫著走過來,你會對我說:」你還認識我嗎?『「而不是微笑地看著我,我知道這種微笑是什麼意思,我心裏有些吃驚,想不到幾年以後你的臉上出現了這樣的神態。後來我站起來走了出去,走到飯店對面的海堤上,那時候天還沒有黑,我站在堤岸上看著那些在海水中游泳的人,夕陽的光芒照在海面上,出現了一道一道的紅光,隨著波浪起伏著。」有一個人走到了我身邊,我知道是你,我感覺到你的頭向我低下來一些,我心裏咚咚直跳,我不敢看你,倒不是我太緊張了,我是害怕看到你臉上的微笑,那種勾引女人的微笑。你在我身邊站了一會,你的頭離我的臉很近,我都能夠感受到你呼出的氣息,你那麼站了一會,然後我聽到你說:「我是不是該安靜地走開?』」你的聲音讓我毛骨悚然,我沒有看你是不願看到你那種微笑,可是你讓我聽到了九九藏書比那種微笑更叫人難受的聲音。過了一會,你又故作溫柔地說:「我是不是該安靜地走開,還是該勇敢留下來?『」我全身都繃緊了,你接著說:「難道你現在還不知道,請看我臉上無奈的苦笑。』」我站在那裡手發抖了,你卻還在說:「雖然我都不說,雖然我都不做,你卻不能不懂。『」你酸溜溜地聲音讓我牙根都發酸,我轉過身去向前走了,我不想再和你站在一起,可是你跟在了我身後,你說:「就請你給我多一點點時間再多一點點問候,不要一切都帶走。』」我實在無法忍受了,我轉過身來對你說:「滾開。『」然後我大步向前走去,我臉上掛著冷笑,我為自己剛才讓你滾開而感到自豪。「馬蘭說到這裏停下來看著周林,周林的手在自己臉上摸著,他知道馬蘭正看著自己,就若無其事地笑了笑,馬蘭繼續說:」僅僅六年時間,你就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六年前我們坐在第六層腳手架上,你情緒激昂,時時放聲大笑,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是喊出來的。六年以後,你酸溜溜地微笑,酸溜溜地說話了,滿嘴的港台歌詞。
馬蘭這時接過他的話說:看看你第四次是怎樣逢場作戲。「
接下去他們什麼話都不說了,他們在充滿著灰塵氣息的床上和被窩裡用身體交流起來,那張床起碼有三個月沒有睡過人了,而且是一張老式的木床,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過了一段時間,把頭埋在馬蘭脖子左側的周林一下子撐起了身體,仰起頭喊叫一聲:「快看我的臉。」馬蘭看到周林緊閉雙眼,臉都有些歪了,他半張著嘴呼哧呼哧地喘氣,喘氣聲里有著絲絲的雜音。沒一會,周林突然大笑起來,他的頭往下一垂,又埋在了馬蘭脖子的左側,他笑得渾身發抖,馬蘭抱住他也格格笑起來,兩個人在一起大笑了足足五分鐘,才慢慢安靜下來,止住笑以後,周林問馬蘭:「在我臉上看到了什麼?」
周林說:「我明白了,還有一句……」
周林那時雙手撐著自己的身體,他問馬蘭:「為什麼要我這樣做?」
「見過。」馬蘭回答。「什麼時候?」周林立刻問道。
「我們就這樣走出了那幢房子,什麼都沒有發生,我們走到街上,路燈照著我們,你在前面走著,我跟在後面,你低頭走了一會,才回過身來看我,我走到你身邊,這時候我們的呼吸都平靜了,你又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話了。」
「能想起來。」周林說:「就是要費點勁。」
周林說完看看馬蘭,馬蘭還是不說話,周林又說:「我不知道自己勾引過你三次……其實我骨子裡沒有變,還是十二年前坐在腳手架上的那個長頭髮的人……背誦幾句流行歌詞,伸手在你臉上扭一把都是逢場作戲……你為什麼不說九*九*藏*書話?」馬蘭說:「我在聽你說話。」
「讓我像抱妹妹一樣抱抱你。」馬蘭替他說了出來。
周林不再看著馬蘭,他看起了自己的皮鞋,馬蘭說:「我們後來還見過一次,是威海那次見面后兩年……」
「是的。」馬蘭說。「也就是四年前,在一個詩歌創作班上,你來給我們講課,那時你已經不留鬍鬚了,你站在講台上,兩隻眼睛瞟來瞟去,顯得心不在焉。這是我第二次聽你講詩歌,第一次在影劇院你面對幾百近千人,這一次只有三十個人聽著你的聲音,你講得有氣無力,中間打了三次呵欠,而且說著時常忘了該說什麼,就問我們:」我說到哪兒啦?『「講完以後你沒有回家,而是在我們創作班學員的幾個宿舍里消磨了半夜時光,當然是在女學員的宿舍。有兩次我在走廊上經過,聽到你在裏面和幾個女聲一起笑。到了晚上十一點,我準備上床睡覺時,你來敲門了。
「你當時很靦腆,我們沿著腳手架往上走時,你都不好意思伸手拉我,你只是不住地說:」小心,小心。『「我們走到了第六層,你說:」我們就坐在這裏。』「我點了點頭,你就蹲了下去,用手將上面的泥灰碎石子抹掉,讓我先坐下后,你自己才坐下。
「沒關係?」周林看了一會馬蘭,接著大聲笑起來,他說:「這是你虛構的一個人?」「不。」馬蘭說:「有這樣一個人,我說到她的事都是真的,她也和一個詩人有過那種交往,只是那個詩人不是你。」
馬蘭說:「那是你自己的詩句。」
周林點點頭,馬蘭則是搖著頭說:「我看你是想不起來了,就是想起來也是張冠李戴……你究竟和多少女人有過關係?」
「我們還見過一次?」周林有些吃驚。
「我就站起來跟著你往下走,你記得嗎?那幢房子下面三層已經有了樓梯,下面的腳手架被拆掉了,走到第三層,我們得從裏面的樓梯下去,那裡面一片漆黑,你在前面,我跟在後面,我們互相看不見。在漆黑里,我突然聽到你急促的呼吸聲,我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的呼吸,又急又重。我先是一驚,接著我馬上意識到是怎麼會事了,我一旦明白以後,自己的呼吸也急促起來。我覺得自己隨時都會被你抱住,我心裏很害怕,同時又很激動,激動得都有點喘不過氣來了。我的呼吸一急促,你那邊的呼吸聲就更緊張了,變得又粗又響,我聽到后自己的呼吸也更急更粗……」
然後馬蘭笑著問他:「你剛才說的那個喊叫『媽媽』的人是誰?」
周林有些不安了,他不知所措地笑了笑,馬蘭繼續說:「應該是五、六年前,這段時間你經常用流行歌的歌詞去勾引女孩,這確實也是手段,對那些十八歲、二十來歲的女孩是不是很有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