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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四章

如此轉眼過去半年。到1947年秋末,我於他已經成了必不可少的存在。我負責他活動的實務性部分"塔爾塔爾"和近衛隊負責暴力部分。鮑里斯仍未被莫斯科秘密警察召回。但此時他看樣子已不怎麼想回莫斯科了。他在收容所和煤礦中建立了屬於他自己的堅不可摧的王國,在此他活得暢快淋漓。他可以在強有力的私家軍隊保護下,四平八穩地積蓄財產。說不走莫斯科上層也有意不把他叫回中央,而將他放在這裏鞏固西伯利亞統治地盤。莫斯科同鮑里斯之間有頻繁的信件往來。當然不是郵寄,而由密使乘火車一一送達。密使們個個牛高馬大,眼神冷若冰霜。他們一進門,室內溫度都驟然下降。
"這是實彈,"他說,"一點不騙你。裝上打我好了。對你這是最後機會。如果真想殺我的話,只管瞄準開槍!如果沒打中,就不得把我在這裏的所作所為我的秘密告訴給世界任何人。答應我,這是我們的交易。"
他大約花半年時間確立堅如磐石的獨裁王國,其後回過頭來鎮壓我們日本俘虜。中校因在幾個問題上代表日本俘虜兵利益同鮑里斯針鋒相對而被其除掉。那時委員會裡不仰鮑里斯鼻息的人便只剩中校及其幾個同伴。中校夜裡被人按住手腳扼住喉嚨,用濕手巾蒙在臉上窒息而死。那當然是按鮑里斯命令乾的。他命令委員會指使日本人殺害了中校。中校的死被作為病死簡單了結。我們曉得誰直接下的手,但不能說出口。因為當時便已有鮑里斯的特務潛入我們中間,無法在人前隨便開口。中校遇害之後,日本人委員會的委員長通過互選由對鮑里斯言聽計從的人接任。
祝你擁有無悔無憾的美好人生!
半天誰都沒有開口,誰都一動不動。之後鮑里斯從椅子站起,緩緩弓腰拾起我掉在地板上的瓦爾薩。他不無意味地看著手裡的槍,靜靜搖頭,把搶插回槍套。隨後安慰我似地輕拍兩下我的臂膀。
是的,我回答。不錯,他是言而有信,很遺憾,他並非說謊。他向我許下的諾言確實實現了,一如同惡魔的情和。
故事很奇妙很長。坦率地說我很難知曉對您到底有怎樣的意義。或許一切不過是一個口齒不靈的老者的車輪轆話。但我無論如何都想講給您聽。我覺得必須講給您。從信上您不難得知,我是個徹頭徹尾的敗北者、失落者,是不具有任何資格的人。在預言和詛咒的魔力下,我不愛任何人,也沒受任何人愛。我將作為空殼日後消失在一片漆黑之中。但由於總算將這段故事交付了您,我覺得自己可以帶著些許安詳的心境杳然遁去。
這當兒,聽得槍聲的塔爾塔爾手握大手槍闖進屋來。鮑里斯制止道:
"瞄準,間宮中尉!這可是最後一發了。"鮑里斯仍面帶笑意。
不知什麼緣故,他好像徹底信任我這個人,根本不擔心我會把它的秘密泄露出去,現在想來都覺不可思議。對於俄國人及其他白人,他總是疑神疑鬼,嚴加防範,而對蒙古人和日本人則莫如說懷有百分之百的依賴感。也許認為我即使泄秘也別無損害。說到底,我究竟又能向誰道穿他的秘密呢?我身邊清一色是鮑里斯的爪牙,而這些人無不從鮑里斯的營私舞弊中撈得殘羹剩飯。由於他貪污佔用食品藥品中飽私囊而read•99csw•com遭受塗炭之苦以至喪生殞命的是軟弱無力的囚犯和俘虜。況且所有郵件都受檢查,禁止同外界接觸。
"是那樣的,間宮中尉,"鮑里斯說,"傳說是真的。不遠的將來你們會全部返回日本。國際輿論壓力也越來越大,不可能永遠把你們當勞動力使用下去。不過,怎麼樣,中尉,我有個建議---你有沒有不是作為俘虜而作為自由的蘇聯公民留在這個國家的想法?你為我工作得十分出色,你走了找後任很不容易。反正你回日本也身無分文,相比之下篤定在我身邊快活。聽說日本吃都吃不上,人一個接一個餓死。而這裏金錢女人權力應有盡有。"
當然,這數月蜜月時間里鮑里斯對我們也並非放任不管。他悄悄然而穩穩地埋下了基石---鮑里斯逐個威脅或收買日本人委員會成員,暗地裡一步步使委員會處於地控制之下。但由於他推進得非常謹慎,避免使用露骨的暴力,因而我們完全沒有覺察到他的用心。覺察到時一切都已經晚了。就是說,鮑里斯在自治名義下使眾人麻痹大意,從而更有成效地確立了他鐵一樣的獨裁體制。其計算惡魔一般精確而冷靜。不錯,無謂而無用的暴力是從我們身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基於冷酷計算的新型暴力。
鮑里斯沒有失約。我們被賦予部分自治權,重新設置了由日本俘虜兵代表組成的委員會,由中校領導。以前那種俄國看守和警衛暴行被禁止,所內治安由委員會負責。新政治督導員的(即鮑里斯的)表面姿態是:只要不鬧事和完成生產定額,其他事不加干涉。這種看上去堪稱民主的改革,對我們俘虜自然是一大喜訊。
可是事情沒那麼簡單。我們---包括我在內---由於過於歡迎改革而放鬆了警惕,未能看穿改革背後鮑里斯的陰謀詭計。
鮑里斯的建議是認真的。大概認為我知道他個人秘密知道得太多,把這樣的人放出手去未免有點危險。拒絕了,他或許為滅口把我除掉。但我已無所畏懼,我說謝謝你的建議,但自己放心不下留在故鄉的父母和妹妹,還是想回國。鮑里斯聳了聳肩,沒再說什麼。
塔爾塔爾點頭把槍口定定對準我。
隨後鮑里斯從手心上的子彈取出兩粒朝我腳前扔來,兩粒子彈」啪啦啦」滾到我腳下。
我不相信鮑里斯的話。我迅速瞄準他額頭,毫不猶豫扣動扳機。然而只有』咔』一聲干響。如他所說,裡邊沒上子彈。我放下槍,咬住嘴唇。我已什麼都思考不成。鮑里斯拉開抽屜,抓出一把子彈,攤在手心上給我看。原來他已事先從彈艙取下子彈。我上了他的當。一切都是圈套。
但,我越是在收容所里孤立,鮑里斯越是對我信任。對我井井有條手段高明的工作情況嘖嘖稱讚,大為滿足。
鮑里斯交給我的工作不那麼簡單,必須處理的雜務堆積如山。最重要的是為鮑里斯管理個人財產。鮑里斯將莫斯科國際紅十字會送來的食品衣物以及醫藥的一部分(約佔總數的四成之多)貪污下來運進秘密倉庫,之後到處拋售。他還將部分原煤用貨車運往別處,通過地下渠道流出。燃料慢性短缺,供不應求。他收買了鐵道工作人員和站長,足可以為私人生意隨心所欲調用火車。負責警備的部隊也因得了食物金錢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於read.99csw.com有這種"營業",他已經積累了驚人數額的財產。他向我解釋說以後將作秘密警察活動資金之用。說他們本身的活動需要不便留下正式記錄的大量資金,而他自己就是在此秘密籌資。但那是謊言。當然,其中極小一部分或許上交給了莫斯科,但絕大部分我堅信都已變為其個人資產。詳細的我不清楚,但情況似乎是他將這筆錢通過秘密渠道匯往外國銀行上的賬戶,或者換成金子。
不用說,俘虜之間的不滿情緒與日俱增。以往平分苦難的小社會裡產生了不公平感,產生了深深的怨恨和猜疑。為鮑里斯效命的人分得較輕勞動和好處;其他人則必須忍受以死為鄰的殘酷生活。但沒有人敢大聲抱怨。因為明顯的反抗即意味著死。很可能被關進奇冷的懲罰室因凍傷和營養失調而喪命,或者夜裡睡著時被"暗殺隊"用濕毛巾捂在臉上,抑或在礦井幹活時被人從背後用洋鎬劈開腦袋扔進豎井。黑暗的礦井深處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不覺之間某某人消失不見。
我不能不感到自己負有將中校引見給鮑里斯的責任。當然即使我不參与,鮑里斯也會通過別的渠道打入我們中間,遲早會出現同樣情況。但這並不等於說我可以多少減輕一點內心痛楚。我那時判斷失誤,自以為得意地幹了錯事。
我點頭。我答應了他。
"我早就曉得你想殺我。"鮑里斯靜靜地說,"你在腦海中反覆想象殺我的場面,對吧?以前我應該向你忠告過,想象是要掉腦袋的。不過算了,反正歸根結底你沒辦法殺我。"
"別動手!"他聲音尖厲,"讓間官朝我開槍。如果碰巧把我打死,再隨你收拾他不遲。"
我的計劃是殺死鮑里斯。當然,殺死他一個人也無從保證我們處境好轉,大同小異的地獄生活仍將持續下去。但不管怎樣,我不能允許這個世界有鮑里斯這個人存在。如尼古拉所預言,他簡直是條毒蛇,必須有個人砍掉他的腦袋。
我把槍挾在兩腿之間,按保險扣拔下彈艙,裝上兩粒子彈。一隻手做來並非易事,何況手在不停地微微發抖。鮑里斯以若無其事的神情看著我這一系列動作,臉上甚至透出微笑。我將彈艙插|進槍柄,准口也瞄定他兩眼正中,控制住手指顫抖一扣扳機。很大的槍聲炸響在房間。但子彈掠過鮑里斯耳側打入牆壁,打得白石灰紛紛四濺。相距不過兩米,我卻未得命中。絕非我槍法不行。駐新京時我練射擊甚是執著。雖說是單臂,但我右手握力比一般人大,且瓦爾薩手槍穩定性好易於瞄準同我手也正相吻合。我不能相信自己誤失目標。我拉栓再次瞄準,深深吸了口氣,口中自語我必須幹掉此人。只有幹掉此人,才能活出點意義。
"那麼我做什麼樣的工作好呢?"我問。
新上任的政治督導員在以秘密警察為後盾的鮑里斯面前完全抬不起頭,於是鮑里斯趁機將收容所和煤礦鎮變成自己為所欲為的領地。陰謀與恐怖在這裏成了家常便飯。鮑里斯從囚犯和看守中挑選出殘忍而魁梧的人加以訓練(這地方不缺少此類人),組成近衛隊一樣的團伙。他們武裝以槍、刀、尖鎬,按鮑里斯的命令對不從其意的人read•99csw.com進行威脅、傷害或者有時拉去哪裡打殺。任何人對他們都無能為力。軍方派來負責煤礦警備的一個連隊,也對這夥人的胡作非為徉作不知。那時就連軍隊也無法輕易對鮑里斯下手了。軍方只在後頭悠然負責車站和兵營附近的警備,對於煤礦和收容所里發生的事情基本採取視而不見的態度。
總而言之,我熱心而忠實地履行鮑里斯秘書一職。我將他混亂不堪的賬簿和庫存目錄一一加以清理,物品和資金流向也弄得有條不紊一目了然。我分門別類地造冊登記,以便馬上可以查出何物何款在何處數量多少以及升值動向如何。我把他收買的人列了個長長的一覽表,計算出其"所需經費"。我從早到晚為他忙個不停。結果使我原本不多的朋友統統棄我而去。人們認為我已淪為鮑里斯的忠實走卒,為人一錢不值,當然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可嘆的是,縱使現在他們恐怕也在這樣看我)。尼古拉也跟我再無二話。以前要好的兩三個日本俘虜也對我避而遠之。相反也有人因我得鮑里斯賞識而朝我接近,但我這方面又拒之門外。這樣,我在收容所里愈發孤立和孤獨起來。我所以免於被殺,無非因為我有鮑里斯這個後台。我被鮑里斯視為至寶,殺了我不可能簡單了事。人們完全知道鮑里斯會在必要情況下變得如何殘忍。其有名的剝皮情節在這裏也成了傳奇。
近衛隊團伙里特別得鮑里斯青睞的,是一個被稱為"塔爾塔爾"的蒙古囚犯出身的人,他總是如影隨形不離鮑里斯屁股后。"塔爾塔爾"據說原是蒙古摔跤冠軍,右臉頰有塊緊繃得變形的火燒傷疤,乃是拷打遺痕。鮑里斯如今已脫去囚服,住進整潔漂亮的公房,將女囚輪流當女傭使用。
一天,我忽然被叫到鮑里斯作為事務所使用的建築物里。已許久沒見鮑里斯了。他像在站長室見到時那樣坐在桌子前喝茶,背後依然屏風般站著腰插一支大自動手槍的塔爾塔爾。我一進去,鮑里斯回頭示意蒙古人出去。於是只剩我們兩人。
我右手握瓦爾薩,筆直前伸,瞄準他彷彿看穿一切的冷冷笑面的正中間沉著地扣動扳機,手中穩穩控制住反衝擊力。無比完美的一發。然而子彈仍緊貼他腦皮擦過,僅僅將其身後座鐘擊得粉碎。鮑里斯眉毛都絲毫未動。他照樣背靠椅背,始終以蛇一樣的目光逼視我的臉。手槍」哐啷」一聲掉在地板上。
一般情況下,對此我想必一口回絕。我無意當鮑里斯的噗呼出賣同伴只求自己一人享福。假如因拒絕而被鮑里斯殺了,對於我莫如說正中下懷。但那時我腦袋裡產生了一個計劃。
我不惜一死。如能同鮑里斯對殺而死自是求之不得。但不許失敗。必須等待萬無一失那一瞬間的到來,一槍就讓他烏呼哀哉。我作為他的秘書裝出忠實工作的樣子,同時虎視眈眈窺伺時機。然而鮑里斯---前面已經說過---是十分小心謹慎的人。他身邊無論白天黑夜都有塔爾塔爾加影隨形。縱使偶爾鮑里斯單獨一人,沒有武裝的獨臂的我又如何能殺死他呢?但我耐住性子等待時機到來。假如哪裡有神存在的話,我相信機會遲早會降臨。
鮑里斯起始沒有對日本人地區如此凶相畢露。他首先要完全控制那裡的俄國人,全力鞏固自己的地盤,那期間日本人的事https://read.99csw•com交由日本人自己管。因此,變革后最初幾個月我們得以品嘗短暫的安穩。對我們來說,那真是一段風平浪靜的日子。勞動強度由於委員會的要求而多少有所減輕,也無須再害怕看守的暴力。我們中間甚至到這裏以來第一次萌生了希望。大家認為事情有了些許好轉。
他如此把槍掛在衣架上實在十分罕見。謹小慎微的鮑里斯伏案工作時槍總是藏在右手下的抽屜里以便能隨時抽出。但這天晚間不知何故他心情很好也很饒舌。大約因此而放鬆了平日的警惕。這對我正是千載良機。至於如何單手卸下安全檢和如何將第一發子彈迅速上膛。這動作迄今我不知在腦海里重複了多少次。我毅然起身,裝作去取文件的模樣往衣架前走去。鮑里斯正專心寫信,看也沒看我一眼。通過時我悄悄從皮套里拔出手槍。手槍不大,一隻手攥得嚴嚴的。無論握感還是穩定性,一上手我就知是一把好槍。我站在他面前,卸下安全檢,雙腿挾槍,右手將槍栓往後一拉送子彈上健。隨著這乾澀的一聲輕響,鮑里斯總算抬起頭來。我將槍口對準他的臉。
讓別人想象(剝皮鮑里斯故事的繼續)
"你們獲得了自治,我獲得了權力。"鮑里斯大大攤開兩手笑嘻嘻地說,"所謂各取所需。採煤量也比以前增加了,莫斯科也高興。皆大歡喜,無可挑剔。所以,我非常感謝你這位中介入,並想實際給你一個報答。"
1948年轉來不久,收容所里傳說日本俘虜兵終於可以回國了。說開春就會來船接我們回去。我就此問了鮑里斯。
"我說過你殺不了我吧?"鮑里斯對我說道。接著從衣袋掏出一盒"駱駝",銜一支在嘴上,用打火機點燃。"並非你槍法不好,只是你輕易殺不得我,你還沒這種資格。正因如此你才失去了機會。抱歉,你將帶著我的咒詛返回故鄉。記住:你在哪裡都不可能幸福,從此往後你既不會愛別人,又不會被人愛。這是我的詛咒。我不殺你。但不是出於好意。以前我殺了很多人,以後也還要殺很多。但我不搞不必要的殺戮。再見間官中尉,一個星期後你將離開這裏開赴納霍德卡。再見吧。恐怕再沒機會見到你了。"
勞動環境也由於委員會的變質而逐步惡化,終歸一切又回到原來的樣子。為了換取自治,我們曾向鮑里斯保證過生產定額。而這對我們漸漸成了沉重負荷。定額被以各種名義步步升級,結果我們的勞動比以前更為不堪忍受。事故增加,許多人成為野蠻採煤的犧牲品而徒然拋骨異鄉。所謂自治云云,說到底無非以前由俄國人負責的勞務管理改由日本人自己擔當罷了。
鮑里斯搖頭嘆了口氣。
回國日期臨近的3月一天夜裡,殺他的絕好機會出現在我面前。當時房間里只鮑里斯和我兩個人,總貼著他的塔爾塔爾也不在場。時近晚間9點,我一如往日整理賬簿,鮑里斯對著桌子寫信。他這麼晚還在辦公室里是很少有的事。他一邊呷著玻璃杯里的白蘭地,一邊用自來水筆在信箋上疾馳。衣架上連同他的皮大衣和帽子掛著裝有手槍的皮槍套。手槍不是蘇軍配給的大手槍,是德國造的瓦爾薩PPK。那是鮑里斯在多端河渡河戰役后從俘虜的納粹黨衛軍中校身上沒收得來的。手槍擦九*九*藏*書得侵亮,槍柄打著閃電形狀的SS標記。他侍弄手槍時我看得很仔細,知道彈艙里經常塞有8發實彈。
"怎麼樣,間宮中尉,我是言而有信的,是吧?"
"對你是夠可惜的,槍里沒上子彈。"他給自來水筆擰好筆帽后說道,"上沒上子彈從重量即可得知。上下搖一下看看,7.65毫米的子彈8發約有80克自重。"
用不著感謝,也不必報答。我說。
"我們早有交往,大可不必那麼冷若冰霜嘛!"鮑里斯邊笑邊道,"開門見山地說,可以的話,我打算把你作為部下收在身邊。就是說,想請你在此協助我工作。這個地方遺憾的是能動腦思考的人實在少而又少。依我之見,你雖然胳膊只有一隻,腦袋卻很夠用。所以只要你肯當我秘書一類的角色,作為我非常求之不得,可以為你提供最大限度的方便使你在此快活度日。你肯定能久活下去甚至可以返回日本。在這地方跟著我絕對沒虧吃。"
這是我最後見剝皮鮑里斯。一星期後我離開收容所,乘火車到納霍德卡。在那裡又幾經周折,翌年初終於返回日本。
與此同時,從事勞動的囚犯們死亡率依然居高不下,其屍體一如從前被一個個投入豎井。鮑里斯嚴格檢查囚犯的體能,對體弱者一開始便徹底驅使,削減營養,為減少人數而使其勞累消耗致死。而將那部分糧食轉給身體強壯的人,提高生產效率。收容所完全成了效率第一、弱肉強食的世界。強者多吃多佔,弱者連連倒下。勞動力不夠用,又有新的囚犯像運家畜一樣塞滿貨物列車從哪裡運來。嚴重時候運輸途中即有差不多兩成死去,但誰都不放在心上。新來的幾乎全是從西邊運來的俄國人和東歐人,對鮑里斯來說,難得的是西邊斯大林朝三暮四的強權政治似乎仍在繼續。
據尼古拉講(他愈發沉默寡言),他認識的幾個俄國人夜裡人不知鬼不覺地失蹤了。對外說是下落不明或作為事故處理,而實際上無疑是給鮑里斯的爪牙悄悄"幹掉了"。人們只要對鮑里斯的意向、命令稍有不從便臨生命危險。有幾個人向黨中央上告這裏的不正當行為,結果因事情敗露而失蹤。"聽說為了殺一做百。那些傢伙連七歲小孩都不放過,"尼古拉臉色發青地偷偷告訴我,"而且是在父母面前活活打死的。"
"真是了不起!只要有眾多你這樣的日本人,日本早晚會從戰敗混亂中崛起。可是蘇聯不行。很遺憾,幾乎沒有希望。沙皇時代還多少好一點,至少沙皇不必一一動腦考慮繁瑣的是是非非。我們列寧從馬克思理論中搬出自己能夠理解一部分為己所用,我們斯大林從列寧理論中搬出自己能夠理解的部分---量少得可憐---為己所用。而在這個國家裡,理解範圍越窄的傢伙越能執掌大權,愈窄愈妙。記住,間官中尉,在這個國家求生手段只有一個,那就是不要想象。想象的俄羅斯人必遭滅頂之災。我當然不想象。我的工作是讓別人想象,這是我的衣食之源。這點你最好牢牢記住。至少在這裏的時間里你要想象什麼,就想起我的臉來,並提醒自己這可不成這要掉腦袋的。這是我的無價忠告:想象讓別人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