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回歸故里 (4)
凌晨2時30分,希特勒被叫醒了。沉思片刻后,他把這項建議頂了回去,返身上床。然而,被入侵這個怪物弄得坐立不安的將領們,仍在左思右想。清晨4時左右,總參謀部第二總參謀長馮·維巴恩將軍打電話給凱特爾將軍,哀求他給「希特勒做做工作,叫他放棄向奧地利進軍」。凱特爾答應照辦,但在片刻后他便回電話說(其實他未給希特勒去電話),元首再次拒絕這樣做。「元首壓根兒就不知道有這回事。」
在維也納,一切如常,似乎並未發生任何事情。飛機在城市上空盤旋,撒下的傳單鋪天蓋地,敦促公民們于星期天投「贊成」票。街道上,「祖國戰線」的卡車隊開過時,人們高喊愛國口號,揮動手絹,向它們致意。連素不相識的人們也用「奧地利」彼此問候。一時間,全國團結一致了。猛然間,各家電台播出的快樂的華爾茲舞曲和愛國進行曲全部停止了。代之而來的是宣布一道命令:凡1915年出生的未婚預備役軍人立即報到入伍。過了不久,頭戴鋼盔的士兵坐著卡車,像流水似的開赴德國邊境。
在柏林,賽斯—英夸特關於遏制德軍的請求,被用電話傳至外交部。接著,凱普勒也提出類似請求。他的請求被傳至陸軍司令部和總理府。這樣,三方的電話辯論便開始了。維也納請求停止入侵,你這請求有現實基礎嗎?是否要將這一請求轉給希特勒?——他在兩小時前與羅馬通話后回到了總理府,至今仍處於興奮狀態。
在兩次向維也納發布最後通牒強行左右時局的間隙中,戈林一直在敦促希特勒入侵奧地利,而不管有什麼情況發生。
很快地,許士尼格便進了大樓樓梯旁的「隅室」(在總理府一樓)。「隅室」中央立置著一個麥克風,離陶爾斐斯被納粹殺害的地點還不到5步遠。晚7時50分,許士尼格走至麥克風前——室內發出一陣噓聲。他談到了德國的最後通牒。在奧地利全境,人們都在聚精會神地傾聽廣播。威廉·希拉將此次演說描述成是他有生以來所聽過的最動人的一次演說。
此時已快下午2時。片刻后,那兩名末日的使者,賽斯—英夸特和格萊賽——霍斯特瑙回來了。他們不接受妥協之說。這樣一來,許士尼格便只好在完全屈服和抗拒之間作出不愉快的選擇了。他匆匆與米克拉斯總統進行了磋商,決定取消公民投票。返回辦公室后,他將這一決定告訴了「內內閣」。一時間,眾人全都啞口無言。在沉默中,人們聽見卡車上的廣播喇叭在宣布進行公民投票,之後便播放「啊,你,我的奧地利!」
他原應與希特勒商議的——據巴本說,希特勒此時差不多已「處於歇斯底里狀態」——但他未這樣做,只管自行其事。下午3時多一點兒九*九*藏*書,他又與賽斯—英夸特通話。「柏林絕不能同意許士尼格總理所作的決定。」他說。在愉快的外表下埋藏著陰險的戈林要求許士尼格及其內閣立即辭職。他也重複了這個要求:給柏林發個電報,請求德國援助。
牛賴特正好偷聽到了這句話,便把消息告訴了客廳內的眾人。「老天爺」,巴本禁不住喊道,「當心別把它弄成埃姆斯電報第二!」(這系指1870年法國外長發給普魯士國王威廉的一封不容反抗的電報,其時威廉國王正在埃姆斯河出遊。此電報經壓縮後由俾斯麥發表。刪節后的電報使法國的要求帶侮辱性,加速了普法戰爭的爆發。)巴本很關切,轉身問魏德曼上尉:「向奧地利進軍能證明什麼呢?它只能使全世界反對我們。警察行動一下就夠了。」魏德曼同意這一說法,牛賴特卻叱責兩人,說把事情搞得這樣悲哀。他說,多年來,希特勒就夢想將其最精銳的師開進奧地利,「何不讓他高興高興!」
戈林聽說賽斯—英夸特還未被任命為總理,立刻便發火:「那好吧!你定要掌管,這全靠你了。把我現在給你說的迅速傳達給各位負責人:誰反抗德軍,誰組織反抗,誰就將受到我們的法庭的審判。」賽斯—英夸特半心半意地反駁,卻被戈林的喊聲壓了下去:「好啦,就這樣,你已拿到我們的正式命令了。」
3月11日凌晨2時,仍以「奧托戰役」為代號的、經修改的入侵計劃發出去了。希特勒親自控制這次戰役。「若其它措施不成功」,計劃里寫道,「我擬武裝入侵奧地利,以創立立憲條件,阻止對親德居民進一步施暴。」有關部隊需於12日中午前後作好準備。「我保持決定實際入侵的時間的權利。部隊的行動必須給人這種印象,即我們無意發動戰爭,反對我們的奧地利兄弟。」
凱特爾後來承認了「假如他知道,他對陸軍將領們的看法可就不得了。我不想讓雙方都不高興」。
室內一片沉寂。文化宣傳總督一名叫哈默斯坦—埃誇爾特的人,這是個古老的日耳曼貴族的姓名——扶著拐杖,探身向前,對準麥克風喊道:「奧地利萬歲!我今天不好意思做個日耳曼人!」接著,幾個技術人員便播送預先錄製好的國歌——系海頓所作,幾乎與《德意志高於一切》雷同。
不到7時30分戈林便得到了報告。不到一小時,戈林便被通知說,米克拉斯依然拒絕任命賽斯—英夸特就任總理。「你聽著」,戈林向賽斯—英夸特喊道,「我願再等幾分鐘。我等你的電話,你可使用領事館的優先電話。不過,你得快一點兒。我負不起這個責任。事實上,人家是不准我再多等一分鐘的。」他給人的印象是,他是奉命行事的。但是,更有可能的是,九_九_藏_書他在自行其事,因為此時希特勒還不是急著非辦不可。「到那時如果他還不任命你,你就用武力奪權,好吧?」
賽斯—英夸特想必是從「隅室」跑著出去的,因為7時57分他便與戈林通話了。「這邊的政府剛剛宣布辭職了!」他報告說。奧軍正從邊境後撤。「這裏的諸君決定坐等入侵。」
「嗯,好吧!」賽斯—英夸特疑雲滿腹地說。
上午10時,許士尼格的不管部長格萊賽—霍斯特瑙帶著希特勒和戈林的書面指示來到巴爾豪斯廣場。與他一起前來的是賽斯—英夸特(英夸特到阿斯盆機場接他的)。賽斯—英夸特大受震動,彙報了柏林的要求:許士尼格必須辭職,公民投票必須推遲兩個星期,以待類似薩爾公民投票的「合法投票」得以建立。如戈林在中午前後得不到電話答覆,那他就認為賽斯—英夸特受人阻止,無法打電話,而他戈林便採取「相應的行動」。此時已是11時30分,賽斯—英夸特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以元首的名義將限期延至下午2時。
希特勒欣喜若狂,喊道:「請您轉告墨索里尼,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件事。」感激之詞被傾瀉出來了,「永遠,永遠,永遠!不管發生什麼!」他再也無法控制自己。」聽著——他想簽什麼協議就簽什麼協議。我們的處境已不像片刻前那樣可怕了。我是說,在軍事上,萬一我們要與人發生衝突。您可再告訴他:我最衷心地感謝他。我永世不忘他!」話一開始,他便無法不講下去:「若他需要幫忙或處在危險中,我都與他同舟共濟,生死與共——不管發生什麼情況,即使全世界都起來反對他,我將會,我一定會……」
片刻后,許士尼格總理對賽斯—英夸特和格萊賽——霍斯特瑙說,希特勒關於延期舉行公民投票的要求業已獲准。與此同時,他們不得不廣泛地採取諸如晚8時開始宵禁等安全措施。兩位使者表示關切,退身外出,給戈林打電話傳消息去了。(這次的電話記錄,以及爾後幾天內柏林與各國首都通電話的記錄,是盟國當局在帝國總理府發現的。)
希特勒簽署通令后3分鐘,戈林在冬季花園內用電話向經濟專家凱普勒再次發出命令。賽斯—英夸特必須用奧地利省政府的名義發電前來,急速派兵至奧地利,幫助奧地利恢復法律與秩序。賽斯—英夸特必須立即辦理此事,「他不一定真發電報前來,只說他發了就行。懂我的意思嗎?」
許士尼格想要返回寓所。當他走近總理府一樓那座大樓的樓梯時,看見兩排佩戴著卍字章的非軍人。這時,他首次醒悟到總理府已被佔領。人們向他行納粹抬臂禮,但他故意置之不理,繼續下樓。樓下,軍人們也向他敬禮。他向他們說了一兩句感謝和告別的話read.99csw.com后,便爬進了賽斯—英夸特的汽車。車子緩緩前行時,年青的納粹黨徒跳上踏板,保護前總理駛過吵吵鬧鬧的人群,以防發生萬一。
在絕望中,許士尼格向倫敦求援。在向倫敦說明他如何屈服於希特勒的要求以免冒流血之險后,他要求「英國政府立即告訴他應如何行動為宜」。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這封電報被送至張伯倫手中時,他正在唐寧街10號設午宴款待里賓特洛甫夫婦。張伯倫冷冷地將里賓特洛甫請進書房,說他自己和新任外交大臣哈利法克斯勛爵「有句話私下談談」。「這次討論」,里賓特洛甫在向希特勒彙報時說,「是在緊張的氣氛中進行的。平常沉得住氣的哈利法克斯勛爵比張伯倫更加緊張,而張伯倫至少在表面上顯得泰然自若和頭腦冷靜。」英國首相念完維也納發來的電報后,里賓特洛甫「聲稱他對此情況一無所知」,還表示懷疑這些報告是否屬實。他補充說,如果屬實,「和平解決」的辦法或許為最佳。
這番話已足以撫慰一個決心與希特勒友好相處的張伯倫了。即使他的外交大臣氣憤地指責說,許士尼格「已受到入侵的威脅」,張伯倫還是同意里賓特洛甫的看法,說眼下沒有德國動武的證據。之後,張伯倫便叫哈利法克斯勛爵發電給奧地利政府——這封電報想必令他畏縮無疑:「英國政府無責任為總理閣下採取任何會將其國家暴露在危險面前的行動提出忠告;英國政府也不能保證保護(奧地利)不遭危險。」
在維也納,新總理的第一個重大行動是請求凱普勒去教促希特勒取消其入侵令。然後,賽斯—英夸特便把注意力轉向許士尼格。他感謝他的前任為奧地利作出的貢獻。由於大街小巷滿是舉行慶祝活動的納粹,他主動提出與他一起乘車回家。「您是否想到某個大使館去?或者到街道另一邊的匈牙利大使館去?」
許士尼格並不抱幻想,不指望英國或義大利會予以援助。他約于下午4時提出辭職。米克拉斯總統勉強接受了他的辭呈,但斷然拒絕執行關於委任賽斯—英夸特為總理的命令。他挑選警察局長為總理,但遭拒。武裝部隊總督和前基督教社會黨政府總理也婉言謝絕。由於無人肯任此職,米克拉斯總統便勸許士尼格再作考慮。他拒絕了,說他不參与「該隱為再次殺害其弟亞伯作準備,不管是直接還是間接」。(據《聖經》,該隱與亞伯系亞當與夏娃之長子和次子——譯註)然而,但當米克拉斯驚異地回答說「我明白大家都拋棄我」時,他勉強同意作為退位總理留任,直至委派了新政府首腦時為止。說完,他便退回辦公室,開始收拾辦公桌。
兩位部長莊嚴地返回辦公室。閣僚們已在那間大辦公室里集合等候。「臉色慘白九-九-藏-書,心情緊張」的賽斯—英夸特,打開筆記本,傳達了戈林的最後通牒。接著,眾人便七嘴八舌地向他提問,弄得他無處藏身。「別問我」,他痛苦地回答說,「我不過是鸚鵡學舌,是女電話線務員罷了。」他補充說,在2小時內,如他自己不被任命為總理,德國軍隊就會開進奧地利。
清晨5時30分,許士尼格的床頭電話響了。電話是警察局長打來的,報告說,薩爾茨堡的德國邊境已被關閉,鐵路交通全部停頓。他急忙趕至巴爾豪斯廣場之總理府,他在那裡得悉,慕尼黑地區的德國師已被動員,據悉其目地的是奧地利。德國報紙的電訊稿也同樣令人吃驚:例如,它們宣稱,共產黨的旗幟已在維也納上空飄揚,暴徒們在高呼「莫斯科萬歲!」「許士尼格萬歲!」
「許士尼格總理的這些措施是完全不能令人滿意的。」戈林回答說。話一說完,他便撂下電話自己考慮問題去了。
「米克拉斯總統要我轉告全體奧地利人民,我們已在武力面前屈服了。因為,不管在什麼情況下,即使是在現在的最後關頭,我們應無意讓日耳曼人流血,我們已指示我們的陸軍,若有入侵他們便不戰而退,繼續待命。」希拉覺得,許士尼格的聲音會變成啜泣聲,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這樣」,他在結束演講時說,「我便用日耳曼人的告別方式,也是能衷心表達本人的願望的方式:『上帝拯救奧地利!』向奧地利人民告別。」
納粹分子響應柏林的號召,正在將街道奪取過來。一群向內城涌去的黨徒邊走邊喊「希特勒萬歲!勝利萬歲!絞死許士尼格!」等口號。置身於總理府的許士尼格,不但聽見了這些口號聲,還聽見了前進的腳步聲。他認定這就是入侵的前奏,便趕至總統辦公室,向總統作最後一次請求。但米克拉斯堅決不同意,頑強地拒絕委派一名納粹黨徒為總理。當許士尼格一再堅持時,總統便說:「你們現在就拋棄我吧,所有人!」許士尼格仍找不出比賽斯—英夸特更合適的人選。他說,賽斯—英夸特是個天主教徒,又有忠誠可靠的好名聲。他於是便提出,由他通過電台,立即向奧地利人民發表廣播演說。
許士尼格利用這段時間權衡了反抗的可能性。他給警察局長打了個電話,對方告訴他,維也納依舊平靜。他已在內城築起了一條警戒線——築得「儘可能遠」——但是,由於許多納粹警察已復職,政府已不能再依靠警察。在此走投無路之際,他召開了一次「內內閣」即最親近的顧問會議,討論應急措施。他提出三種選擇:拒不接受最後通牒,立即向世界輿論呼籲;接受最後通牒,他本人立即辭職;妥協,接受希特勒關於改變公民投票的技術方面的要求,但拒絕其他任何要求。他們read.99csw.com決定妥協。
元首一直遲疑至8時15分。後來,當他與戈林一起散步時,一個警官見他在大腿上拍了一下。「現在,行動吧!」他喊了一聲。半小時后,希特勒為「奧托戰役」簽署了「第二號通令」,宣布德軍于次日拂曉開進奧地利,「以阻止奧地利各城市流血。」
按戈林口述,以奧地利臨時政府的名義發來的,請求德國立即派兵援奧的電報,就是使希特勒高興高興的東西。這是另一樁「先斬後奏」的例子。它給了希特勒將其部隊戴上解放者這副假面具的機會。他精神振奮,令其部隊大張旗鼓地開進奧地利。缺乏的只有一件事:墨索里尼的保證。10時25分,菲利普·馮·赫森打來長途電話。「我剛從維內西亞宮回來」,他告訴希特勒——他的心想必激烈跳動不已,「墨索里尼總理聽到消息后反應很好。他向您表示深切問候。」這就算是墨索里尼的保證了。其實,奧地利問題再也不令他感興趣了。
下午,隨著天色慢慢黑下來,總理府內的感情壓力也變得幾乎無法忍受。柏林的壓力,特別是戈林(他倒是如魚得水)的壓力,在不斷增加。下午5時,陸軍元帥在電話里向一名地下納粹領導人,奧迪羅·格洛博茨尼克大聲疾呼,說新內閣必須在7時30分前組成。戈林說,晚7時30分,賽斯—英夸特必須向元首打電話,說新內閣已組成。接著,他便口述了一份包括他妹夫在內的內閣部長名單。數分鐘后,賽斯—英夸特親自與戈林通話,說米克拉斯已接受許士尼格的辭呈,但堅持讓一前總理接替他的職務。戈林咆哮著說,告訴米克拉斯立刻接受德國的要求,否則,「業已在國境全線執戈以待的德軍,將向前挺進,奧地利將不復存在……告訴他,我們不是在開玩笑!如我們將悉你已在7時30分前被任命為總理,進軍令便會停止,德軍將留駐在我方一邊。」同時,賽斯—英夸特應讓全國的國社黨人走上街頭。他最後說:「若米克拉斯不能在4小時內明瞭局勢,我就讓他在4分鐘內明白!」
陸軍參謀長勃勞希契和維巴恩不時來電央求,使當晚成了凱特爾的「地獄之夜」。勃勞希契本人也非常沮喪;維巴恩則心神不定,一會兒大聲祈禱,一會兒說大難臨頭,然後便一聲不吭。約德爾叫他控制自己,他則將自己反鎖在房內,抓起墨水瓶就往門上扔,還威脅說,誰要進來他就開槍打誰。
聚集在總理府外的愛國者約有10萬人左右。納粹的男女支持者,一面有節奏地喊著元首的名字,一面在火炬照耀下歡呼雀躍。這使愛國者隊伍也喧嚷起來。在內城,一些納粹支持者更肆無忌憚,一面高歌,一面喊:「打倒猶太人!希特勒萬歲!勝利萬歲!殺掉猶太人!絞死許士尼格!賽斯—英夸特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