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4
冬天既潮濕又寒冷,家裡沒有燃料烤火取暖,有支氣管炎哮喘病的父親就容易發病,只能靠藥物支撐。嚴重時,也不肯去醫院住院。本來就瘦,一生病就瘦成一束枯枝。他個子本來不高,這時,就更縮了一截。他總是一個勁兒地挨,否認自己生病。發高燒時唯一的癥狀是一股勁念叨:「回家。」
父親和四川大部分下江人一樣,由於抗戰才來到重慶。十五歲時到縣城跟人當學徒,先是倒屎倒尿,端茶遞水,後來背弓彈棉花。他心靈手巧,幫師傅拉線鋪棉絮,很快就學會了彈棉被整套手藝。1938年,他二十一歲那九*九*藏*書年國民黨在天台縣抽壯丁。鄉里的保甲長收了賄,將別人的名字改成父親的,他只得辭別家人,跟著部隊到了重慶。部隊就駐紮在南岸山上,他在通訊排,掛防空襲訊號。
母親受不了,一氣之下一手抱女兒,一手拎包袱,就逃回了家鄉忠縣。家鄉待不住,按照家鄉祠堂規矩,已婚私自離家的女人要遭沉潭。母親在家裡躲了三天就返回了重慶。那男人登報找,還布置手下弟兄找,沒有下落。
跟所有人一樣,我一上小學就得填無窮的表格,在籍貫一欄,填上父親的家鄉:浙江天台縣。那是我眼前read•99csw.com的長江,流過了千里萬里,將匯入大海的地方。我從未去過,也聽不懂那裡的話。
「讓他回浙江!」家裡姐姐哥哥異口同聲說。
大姐嘲諷地笑了:「我媽也真傻里巴嘰的,爭啥硬氣,非要走,那個倔強勁,倒真是像我。我生父,那個混賬男人,」大姐說了下去,「那混賬男人不僅常常通夜不歸,後來還帶了摩登女人回家。母親獨自垂淚,他看見母親哭,就動手打,一邊打一邊還罵:養不出個兒子的女人,還有臉!我早晚得娶個小。」
按照大姐的說法,父親一生之中真正
九_九_藏_書有膽有識的唯一一件事,是1947年那個春天與母親的結合。為了與我的父親相遇,母親需再次出走,得再次逃離自己的家,才能完成她遇見父親的彎曲的路徑。這四年中,父親已在這個仍然是陌生、卻強要他留一輩子的城市做水手,他得等候一個自甘落難的四川女子,這是命定的。「不行的,」母親反對,「他哪是要回去?他要去死在那兒。」
父親的生日在中國正是「六一」兒童節,我從小就記得。父親說話有很重的浙江口音,一說快,沒人能聽得懂。他講得稍慢一點,我能半懂半猜,就給人當翻譯。如果https://read•99csw.com我討厭這個人,就故意翻錯。父親白我一眼,忙不迭地給人解釋說,他小女兒不懂,說錯了,請原諒。
大姐站了起來,我也站了起來。夜使兩江三岸變得美麗了一些,一輪淡淡的月亮升起在天空。行駛的船打著一束束白光,灑在江水波浪的一片黑色上,那山上江里的小燈,像一隻只溫柔的眼睛,忽近忽遠地閃爍。山坡上有人在吹口琴,被風一陣陣帶來,我第一次覺得口琴聲是這麼好聽。
1943年春天,正是母親從家鄉忠縣逃婚前往重慶的日子,父親所在的部隊開拔另一城市守防。路上,父親肚子痛絞得厲害,躲進樹叢解https://read.99csw.com決問題。等他鑽出樹叢,部隊已成小芝麻點在另一座山的道上,舉著火把趕夜路。他當機立斷,朝相反方向走。準確地說,父親是一名國民黨的逃兵。逃兵是要被國民黨槍斃的,但解放后共產黨也不喜歡他這段歷史。當時,幸好無人注意,或許以為他生急病死在行軍路上。戰亂之年,誰去調查一個士兵的真死假活?他回到重慶,在招商局的船舶隊當了一名水手。
原來大姐另有一個父親,她跟我們兄弟姐妹不一樣。說出來了,她似乎挺得意揚揚:流氓頭子也是好漢,我們的父親卻是個老實巴交的工人。我大吃一驚,對大姐不光彩的虛榮,很不以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