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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7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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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父親從炮彈亂飛的江上回來了,臉被煙火熏抹得只剩兩個眼珠子在動,嚇得兩個女兒哭了起來。母親一把緊緊抱住從死神那兒掙脫掉的父親。
當官的掏出兩塊大洋賞給父親,算是租船的錢。然後,用手槍指著父親說:「我們要沉船!」他跳到岸上,給士兵下任務。
力光幺爸的樣子,我已忘掉。
三天後,要父親去運軍火的部隊,被包圍重慶的解放軍部隊殲滅,被捕的軍官說出了那艘船,他對那個不怕死的年輕船長印象太深,但忘了說那兩塊大洋。
「流氓頭子罷了,這有啥子值得說的?」我不以為然地說,「幸虧媽媽抱你出走,否則,解放了,你還會有好日子過?」我想殺殺大姐的傲氣。現在我明白了,她為什麼老抱怨這個家窮。

父親的膽子已掉光了,但是他把船開來本是為了救船。他當沒聽見一樣,便將船掉頭往回開。在船離朝天門兩里路遠時,炮火過於猛烈。他怕船被打沉,便將船開向黃沙溪的河灘擱淺,想保住船。
「你說得有點道理,」大姐清清嗓子說,「哪條道,我都不會有好九_九_藏_書日子過。」
有個孕婦在翻找屍體,認自己的親人。小孩燒死最多,身體縮成一小塊炭。一個老頭坐在石梯上,臉上黑乎乎的,傻掉了,他讓三歲的孫子坐在木箱上,等他回去從火里搶東西,回來時箱子和孫子都不在了。
「把大洋拿到銀行兌換了,再借些錢,找個好醫院,治你的眼睛。」母親說。
母親聽到重慶飯店那頭傳來槍聲,說是抓到了放火的人,斃掉了。是否真如街上傳言,是國民黨的消防隊在水裡摻了汽油,使火越燃越旺?還是共產黨地下組織放的火,以增添老百姓對舊統治者徹底絕望?
火熄之後,一船又一船運載江里江邊的死人,往下游江灘的大坑堆埋。朝天門碼頭中心一個大空壩,卻在燒街上的屍體,架著柴潑著油燒,穿黑制服的警察站在一旁。死人的氣味跟著滾滾濃煙,罩住了整座城市。
大姐說,這個男人走到哪裡身上都不必帶錢,到哪裡只要發一聲話,就有小嘍啰、小流氓跑前跑后,將錢遞上。
共產黨佔領重慶前不久,一場大火在重慶上空騰起。火蔓延著,順著夏季的九_九_藏_書江風沿山坡往上卷。臨時板棚,吹到熱風就著火。泊在河灘渡口的木船躉船也燃燒起來,平民百姓在火焰中奔逃。
那天,這個古怪多劫的城市已經很寒冷了,人們皆在搶購糧食或逃離戰區。母親又有了身孕,在通向江北桂花街的石階上,她拎著一麻袋干胡豆,抱著二姐,讓三歲的大姐自己走。江面炮火不斷,風把樹颳得彎到地面,把硝煙刮進深藍色的霧中。母親跨進房門,血從她的身體里流出,順著大腿冰涼地滴。
這場罕見的大火發生於1949年9月2日,它熄滅之後兩個月,即1949年11月下旬,這座山城終於落入共產黨軍隊合圍之中,長江上船員大都棄船溜跑了,都知道在重慶這水道樞紐打仗時,船最惹禍。
她小產了。房東太太從門口路過,說掉出的肉團若是一個瓣兒,就是一個兒子沒了,若是有兩個瓣兒,就是個女兒。她邊說邊用涮馬桶的竹棍去戳看,連連叫道:「是兒娃子,是個兒娃子呀!」
「算了,已經這樣了,治不好。」父親嘆息道,「再說,去兌換,不就不打自招了嗎?read.99csw.com」當時我不明白他們怕「招」的是什麼,現在才覺得他們的小心不無道理。
我只能在大姐身上,找尋那個她叫作生父的男人的形象。他不像一般重慶男人那麼矮小,瘦弱,他喜歡穿長衫,戴帽子,是個風流情種,偶爾吃點小醋。朋友義氣重,可以有難同當,有福共享。這麼一個和母親有緊密聯繫的人,一個我從未看見過的人,無論多麼真實,對我而言,也只是影子一個。
聽著房東太太離去的腳步聲,躺在床上的母親絕望了,她認定父親肯定死在運軍火的途中,屍體隨著船的殘骸在長江里漂走。
家裡有門親戚,我們叫他力光幺爸,但不和父親一個姓,我從來沒問,也沒想過,以為是家裡認的乾親。他一來,就是母親不在家,也與父親關起房門,說話聲低得聽不見。看來他就是袍哥頭的弟弟,大姐說的小名火林娃的人,大約「文革」開始,他就很少來我們家,以後也就沒見到過了。這也許和大姐說的與「反革命」幾個字有關,彼此沒聯繫,也就減輕了禍事臨頭的擔憂。
誰去弄清楚?這是個兵荒馬亂、每天read.99csw.com要死上千上萬人的日子,重慶大火不過只是小災小難。
清算的鎮反、肅反運動,父親交代不清,運軍火的事,他寫的檢查詳詳細細,也忘了交代那兩塊大洋。父親得救於他的一技之長,憑著他對長江航運的了解和熟悉,被共產黨新政權留用了。長江上游金沙江一段,水流急,暗礁多,航標燈少,稍不留心,就會船翻人亡。父親被派去,算是對他優待處置。夜航加班次數太多,加班費不值幾文,他的眼睛開始壞了。

母親抱著未滿周歲的二姐,牽著三歲的大姐,盡量躲避著尚在冒余煙的房屋,沿江岸尋找父親的船。到處都是燒傷呻|吟的人,狂奔亂逃的人,不相識的人蓬頭垢面、衣衫不整地聚在一起哭著。還有人在拾沒燒壞的碗勺,也有人用木桶往已經燒得焦黑的柱樑上潑水。大人尋找孩子,孩子尋找大人,還有人飛跑過街狂呼親人的名字。
父親捨不得船,哪怕是老闆的船。十幾個國民黨士兵把一個個封得嚴密的軍火木箱運上船。父親在刺刀下被迫駕駛船,他只得用棉被裹住全身,僅露出眼睛和手。船上溯長江,從read.99csw.com第一聲槍炮響起,父親就用他對航道水勢熟悉的全部知識,大拐「之」字行進,躲避船外兩岸飛來的炮彈。押船的一個軍官大腿被子彈擊中,倒在駕駛室昏了過去。受傷的士兵慘叫著,血濺到玻璃上,跳入江,有的士兵跌趴在船舷后。父親的棉被上,血在一攤一攤漫開,船上的軍火隨時都可能爆炸,但是父親卻奇迹般地衝到了目的地。
他曾被派去江北的兵工廠,捕捉在那兒半公開製造炸藥的共產黨,卻一身是血敗逃回家,母親被嚇壞了。為此,在袍哥中他沒有得到提升,在家中發酒瘋,砸壞結婚時客人送的所有的匾,用腳踩,狠抓自己的頭髮,母親才明白這男人日子並不一味輕鬆。時局一天比一天緊張,街上巡警和便衣增多,半夜也會聽到敲門聲,清查共產黨。他常常不在家,突然回家,也會突然就走掉。這樣的日子,恐怕母親離開時也沒有多少留戀。
我很小時知道家裡箱底有兩塊大洋。父母低低的聲音爭執得很厲害,不像院子里其他兩口子吵架那樣呼天喊地,凶煞惡氣,他們的聲音畏畏縮縮。那時我人太小,縮在黯淡的牆根就跟不存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