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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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老師說他有幾個朋友,常在一起聚聚。「你來,你可聽聽他們談文學。你自己來挑挑書看。」他的口氣里真有種希望我去的意思,這是他第一次誠懇地把我當平輩。他們都是一群有同等經歷或背景的人,幾個人聚在一起,讀書談文,討論共同感興趣的題目。聽自己改裝的收音機,他們不像這裏的一般居民,只收香港電台的流行歌曲,他們聽別的節目,收別的台:美國英國的中文短波廣播。這些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收聽「敵台」這罪行,三十來年,都是要判重刑的,雖然到1980年已查得不如前些年那麼嚴了,干擾音也不那麼強了,但一提起這兩個字,還是讓人心驚肉跳。
在這麼一個細雨天,我順江往山坡上爬,石階不平整,好像一踩就會滑動。我戴了頂舊斗笠,竹葉已從折斷的邊框伸出根須,斗笠前檐成串滴水,必須身子朝前傾,雨水才不至於灑在身上。
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也不怕遭害,因為你與我同在;你的杖,你的竿,都在安慰我……
我從父親那兒借來,半夜裡調了許久,才聽到歷史老師說過的電台,那是我第一次知道《聖經》,裏面一個溫和的聲音說著:
有好幾次,我就這麼在夢裡去歷史老師家。然後像他那些聚會的朋友
九九藏書們一樣,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坐下來,手裡捧著一本書,聽他們說話,整段整段背誦書里美麗的篇章。
歷史老師家的門是假合上的。據他說,鄰居是不去他家的。好像是有什麼鬼祟?越可怕對我越是誘惑。我站在他家屋檐下,心裏怕怕的,叫門。
好像就是那一年我第一次見到歷史老師,如果我記得不錯,他是在我上初中的學校代過一周或是兩周的課。但是我不會去注意他,正如他不會注意我。我那時不注意男人,他呢,也不覺得我有什麼可注意的,恐怕至今也不認為我有什麼吸引人之處。
我的鑒定一年比一年糟,有一年期末鑒定簡直轟轟烈烈:資產階級思想,看舊得顏色發黃的厚厚的小說,不止一次扯路邊的花放在書包里;政治覺悟低,不願寫入團申請書,還說不想湊這無聊的熱鬧;從不願向老師和班幹部「交心」,不虛心接受群眾幫助;團結同學不夠,課間休息時間不接近群眾。這是小組意見,依座位排的十四個同學互相就學期表現,提優點缺點,我不知自己為何就成了眾矢之的。班主任意見一欄總是:同意小組意見,希該同學接受經驗教訓,認識錯誤,改正錯誤。
在月圓的半夜裡,後門外面有怪叫和哭鬧聲。「是死兒變鬼,成樹精爬在樹上了。」鄰居九歲https://read.99csw.com的小孩,中午睡了一覺,揉揉眼,直衝沖走到街上逢人便講。他滿街滿巷走,被趕回家的母親當街賞了幾巴掌,才把他從夢遊中喚回,罰他在有齒的搓衣板上跪著。
我一生一世必有恩惠慈愛隨著我,我且要住在耶和華的殿中,直到永遠。
這個夏天剛開始時,喜歡搗弄無線電的三哥,不僅自己裝配收音機,還喜歡幫人修理。有一天把別人不要的一個小收音機修好,給了眼睛不好使的父親。
「文革」開始時,我四歲,「文革」結束,我十四歲,十年有七年時間本應坐在教室里,大部分時間卻在義務勞動:造梯田支援農村,在工廠垃圾堆里扒拾廢鋼鐵,甚至夜裡摸進工廠,偷好好的零件去交給收購站,換回一張交了廢鐵多少斤的證明條子。
我沒去拿茶杯,站在辦公桌前。窗外飄起了小雨,辦公室燈光柔和,我心裏有種找到家的感覺。他的心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眼睛里閃著光澤。
這些話就是說給我聽的,不然我不會如此激動,眼裡噙滿淚水。我是在那個偷偷收聽短播電台的晚上愛上《詩篇》、愛上《雅歌》的。我不管這個神來自何方,只要他能走入我心中,就能保護我。我對著寺廟裡的菩薩畫
九*九*藏*書十字,對著十字架雙手合十,常被人笑話。有人指責我褻瀆神明,我卻不認為有什麼錯。
大人打孩子,天經地義,看熱鬧的人只看不勸。就跟到江邊看淹死的人、山上看無頭屍體、路上看突發病昏厥的人一樣。人們的眼睛一般都睜著,很少伸出援手,倒不是怕死鬼替身。生生死死瘋瘋傻傻本是常事,不值得大驚小怪,每人早晚都要遇到。
等了好半天,也沒人應。
他住在他父母的木結構平房裡,一個房間隔成兩部分,有個小後門。我不太清楚他父母的經歷,只知道解放后某一年的某一個政治運動起,他父親成了受管制的「反社會主義分子」,開除公職。到底什麼樣的人算作「反社會主義分子」,連歷史老師也說不清。母親先是在銀行做職員,后也沒了工作,在家做些縫縫補補的事。他們早就不在人世了。他家房基是個斜坡,後門石塊壘起五六級,粗壯的黃葛樹枝丫往鄰居家伸延,那家人房子只有一間,就以黃葛樹依岩石搭了個吊腳樓。
我輕輕推門走了進去。一張婦人的照片端正地擱在書櫥上,她的頭髮雖說是全中國一樣的挂面式,但攏在腦後,漆黑油亮,橢圓臉,脖子邊是件毛衣,外套了件粗呢的大衣。這感覺讓我怦然心動。不用指點,我知道是他的母親。和他像極了,她的神色像有話要對我說。
九*九*藏*書這地方,暴雨若下起來,非常驚人,從山坡上能看見閃電和雷雲,在江面狂飛,但暴雨不會長過十分鐘。就跟重慶人胸中有氣得出,氣未出盡就收場。叫人受不了的是這個城市常年細雨綿綿,非要把每家每戶的木傢具霉掉爛掉,所有的蟲類都趕出牆縫,湊熱鬧到餐桌前聚會一番,才稱心如願。
也可能我膽小,見生人不習慣,也可能我心懷鬼胎,不想讓他的那批朋友看到我,我從未去敲他的門。我只需做著到他家去的夢,就覺得每天的日子變得短促而好過一些。
屋子裡許多地方,椅子、床頭、柜子都擱著書,還有報紙。他和他的朋友都嗜書如命。他們聚會時可以一晚上不說話,各人看各人的書,也會一夜吵鬧不休,為書,為書中人的命運。
細雨下起時,石板的街面全是泥漿,滑溜溜的。雨下得人心煩百事生,看不到雨停的希望。冬季雨天特別多,買不起雨靴的人,就只能穿夏天的涼鞋。冰冷的雨水從腳趾往外擠,凍得渾身直打戰。
如果他不會再次出現在我的生活里;如果他也像老師、同學、鄰居,一樣對我冷漠;不,他不會像那些人。他出現在我的生命里,我心裏該充滿感激,我想這便是上天對我不薄。
細雨,有時細得變成了霧,在空中飄忽不落,看不清遠處,更看不見江對岸,僅僅聽得到九九藏書江上的汽笛呼喊著,相互警告。
每學期期末,專會打小報告的班幹部們總是控告我,說我表現最差。我害怕鑒定上「品學」出毛病:「不熱愛勞動」、「不關心集體」,或者「對國家建設不積極」、「政治活動不踴躍」。父親站在最亮處吃力地讀了,沉下臉不說話。母親識字不多,看不懂,又不相信父親說的,就去求人讀,知道后覺得太丟臉,回來加倍發脾氣。
昨天上完晚自習出來,我發現歷史老師辦公室的燈光還亮著,就走上那幢斜頂大樓。他在看書,但我覺得他在等我。看見我進來,他就笑了。你想喝水吧?他指指桌上的茶杯,說你不在乎就喝我的杯子,我這刻沒病,向毛主席保證。
歷史老師家後門還有棵葡萄樹,藤葉蔫巴巴的,欠肥料欠愛護。他有個弟弟,在「文革」武鬥中死去。他弟弟死後,那棵葡萄樹突然躥長,枝蔓四處勾延,纏著黃葛樹,貼著牆和瓦片,枝葉茂盛,而且果紅甜香。從樹葉上掉下的豬兒蟲也綠得晶瑩,蠕動著肥壯壯的身軀,葡萄引來許多偷摘葡萄的人。
在屋角有個用水泥糊補起來的瓷瓶,看得出原有古色古香的鳥樹山水。有一台老式唱機在緊靠書櫥的獨腳凳上。窗外的竹林,被雨打得青綠一片。過道有粗粗細細的竹竿,擱在橫空的兩個樑柱上,洗過的衣服串在上面,在這細雨天里耐心地陰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