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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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他們那樣做,不過是為了提醒我,做錯事就得挨罰。但我卻無法往心寬處想。他們為什麼不肯伸出手幫我,而總讓我看到自己是個多餘的人。
「不錯!我當初就不該生你下來!」——可是母親沒說這句話,這是我從她的目光里讀出來的,那目光冷極。我扔了書包,出房門,穿過堂屋陰暗的光線,我的心在號叫:我不想活,這個家根本就不要我!
「那是上一學期的。」我的聲音不大,但臉已漲得通紅,要錢的本領我永遠也學不會,哪怕向父母要錢。
每次闖下這種爛禍,我總是覺得哥哥姐姐,還有父母,和街坊一樣漠然地站在院外的台階上,俯視我滿身惡臭緊張地忙亂。
樓梯在我腳下九*九*藏*書吱嘎響。我沒有抓扶手,而是三步並兩步地奔上閣樓。
記得十二歲那年一個梅雨天。母親見我一動不動,就問我怎麼還不走?小學已敲過頭遍上課鐘聲了。
四姐走進閣樓,我問她這是怎麼回事?她聽見我的話,雙眼馬上睜圓了,嚇死一般衝下樓梯,大聲喊叫母親,叫二姐,叫三哥。她的聲音尖厲悠長,像唱歌一樣悅耳。我面對鏡子,鏡子仍是鏡子,沒有我。鏡子墜落在地板上,沒碎裂,只是反了個面,兩個胖娃娃擁抱麥穗玉米的豐收景象。
彷彿有人在扳起我的頭,很重,很痛。上樓梯的腳步聲不像是母親。
很小,我就有這種感覺。
母親半晌沒作聲,突然read.99csw.com發作似的斥道:「有你口飯吃就得了,你還想讀書?我們窮,挨到現在全家都活著就是祖宗在保佑,沒這個錢。你以為三塊錢學費是好掙的?」
我手吊著書包帶子,怯生生地說,老師說就我未繳學費,放學后,我已被留下來兩次。
一片喧嘩聲,有人湊近盯著我說:「她收屍了。」
每天傍晚,太陽落山之際,便有近郊農村生產隊來收糞便做肥料。
我在圍攏的人群中尋找母親,我想對她說,要她燒掉我的日記,它在床底下。我看不見母親,我在拚命找她,用一種只有她和我才明白的語言,繼續對她說:別留下我的模樣,燒掉我僅有的那幾張照片。很快,另一種感覺升上九*九*藏*書來:追悔莫及,難以言說的懊喪。我渴望再活一次,哪怕比前一生更痛苦。我還剛剛開始活,我不想死,我就是要活!就是要不顧一切地長大!
萬一我錯過了農民收糞便的時間,就只得把笨重的尿罐,提到公用廁所的大糞池去倒。雨後路全是泥水,溜滑,好幾次我跌倒在地上,屎尿潑了我一身,黃陶泥的尿罐摔成幾瓣。我爬了起來,趕緊奔回家,用篼箕裝灶坑下燒過的煤灰,鋪在潑灑在坎溝沿和泥地的糞便上。再掃進篼箕,倒進糞坑。弄髒的地很難清除乾淨,自家灶下的煤灰都扒完了,還不夠用,又去求鄰居同意扒他們灶下的煤灰。我怕過路的街坊罵街直指父母祖宗的本領,不管有多遠,被挨了九九藏書罵的父母一定能聽見,當然要把氣出在我頭上。
我不再屬於自己了,我感到自己倒在地板上,雙腳奮力朝外一蹬。
母親的腰傷應早好了,不知那天她為什麼沒去上班。她坐在了床頭,看著我說:「好像剛繳過學費,怎麼又要繳了?」
「倒桶了!」擔著大木桶的農民,天熱下雨,頭上戴一頂舊草帽。他一聲吆喝,整條街的人都從自家門后、床下、用布簾遮住的角落裡,端出存放糞便的尿罐、馬桶和夜壺,小心翼翼,像捧著祖宗八代的靈位似的。不知從哪年做下的規定,倒尿罐是我的任務。往收糞便的木桶里倒完后,用淘菜水、洗衣水和竹刷子刷乾淨,再捧回家。洗尿罐的髒水順著石坎流下坡,那一坡樹長得九九藏書又粗又壯,枝葉繁茂。
我站在布簾前的床邊,摸出四姐枕下一面小圓鏡,舉起來照自己。如同每次梳頭后的動作,可這次我左照右照,都看不見自己的臉。
我收屍了?我死了,才十二歲,就這麼死去?我的結局原來是這樣。這一刻,我輕飄飄地,不著邊際,沒根沒依的,原來死如此簡單、輕快和鬆弛。
「當初你就不應該生我。」我把書包緊抱在懷裡,身體蹲在門檻邊,咬住牙齒,生怕眼淚掉下來。
每學期都要這麼來一趟,我知道只有我哭起來后,母親才會拿出學費。她不是不肯拿,而是要折磨我一番,要我記住這恩典。姐姐哥哥們,最多讓他們要兩三次便給了,不像對我。母親對我不是有氣,而是有恨,我對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