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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4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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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井裡有個剃頭匠,用一個刷子清掃一個男人的脖頸。還有兩個男孩在院門檻上,給白晃晃的蠶喂桑葉。天井靠水洞邊,有人在倒刷鍋水。
我指著樓梯下死老鼠躺著的方向,喉嚨哽住說不出話來。父親眼睛不好,看不到。對門鄰居程光頭動作快,拿著夾煤球的火鉗,一邊夾一邊說:「喲,見血了。」
聽大姐在江邊講母親的事之後,我生病躺了一天。
這天晚上,四姐和德華未回家。大姐也沒回家,不知上哪兒去了。她一定是故意不回家,為了避免我的糾纏,她知道我不向她刨根問底是不會罷休的。夜裡又響起嬰兒的哭啼https://read.99csw•com,挑人心煩。我感覺身體好多了,手摸額頭,溫溫熱熱,不像白天那麼發燙,明天就能打起精神去上課,我很想見歷史老師,和他好好說說話。
烈屬王媽媽的孫女,有張蘋果臉,很稀罕。這條街的孩子,在成人之前,都瘦骨伶仃。院子里的人端著飯碗,到院門外吃走走飯。她要上小學了,有人問她長大做什麼。
「補第二腳,耗子哪怕死了也有兩道命,就會生鬼氣,纏得院子里雞飛狗跳嘍。」老太太說得很肯定。我聽得倒抽一口涼氣,回到閣樓里。
「是一腳踩死九九藏書的?」程光頭扯開喉嚨朝我喊。
「見血就好,就順當。」老太太說。
「會啷個樣呢?」程光頭比他的老母親還煞有介事。
這個女孩如果明白她說的是什麼,長大必是個最徹底的女權主義者。但是南岸的人認為她沒出息,女孩被父母打了一頓。遇到人問她長大做什麼時,她不作聲了,有時候還是冒出一句:騸雞|巴。她可能腦子有問題,閹割雞|巴血淋淋的場面,對她刺|激太大。
被閹割的小公雞,歪倒縮在堂屋樓梯角落,不再有雄性的高叫,沒人看它一眼,人不知道雞也會痛。

「一腳踩死好。」老太太看read•99csw.com不見我,她在自家門口內的圓凳坐著。「一腳踩不死,不能再添一腳,就得用別的方法。」她慢吞吞地說。
從床底下抽出兩根細條的木柴,我把老鼠夾起,一步步走到閣樓門外小木廊,準備下樓梯。老鼠像活了似的,從夾著的木柴中蹦出,彈在樓梯口上,直落在堂屋地上。我終於止不住大叫起來。
我驚駭的叫聲,不過是又尖又細地輕輕一嚷。院子里的人仍是各做各的,我叫第二聲時,父親從樓下探出腦袋問:「六六,什麼事?」
「騸雞|巴。」她一清二脆地答道。
閹雞的主人若不留卵子,可以少付一角錢。中年男人九九藏書將就小刀叉起卵子,從褲袋裡摸出鹽瓶,撒上鹽,然後用一塊不知原來是何種顏色的布,對摺包好后,放入帆布包里。
這裏人相信吃啥補啥。殺雞鴨,經常把苦膽摘下往嘴裏吞,說是要大清熱,還得趁新鮮。雞胃鴨胃的內皮剝下,洗凈晒乾,一個能賣兩分錢,化食,通氣。菜市場肉案上,牛鞭粗長地掛在最醒目的地方。
天井裡人極多,站著蹲著,以舒服但不雅觀的姿勢,圍著一個走街串戶的中年男人。無論他在哪個院子停留,都會帶動一批人觀看。
他捉住乳毛未乾的雞公,反剪雙翅,小雞便乖順地伏在地上,伸長脖子,可憐巴巴地瞧著眾人。中年read.99csw.com男人去掉絨毛。帶刀刃的鐵鉤輕快地插|進去,「嚓」地一下拉出一塊血肉。右手的拇指和中指去掏。被閹割的雞的卵子被放進碗里。雞主人一般都要卵子,拿去熬湯喝。
「見血了?」程光頭的老母親這會兒耳朵特清晰。
我點點頭。
「見血了!」程光頭回答。
我掙扎著從床上起來,腳吊在床邊,伸進圓口單扣黑布鞋,覺得閣樓不像睜開眼睛時那麼旋轉,牆仍是牆,桌子仍是桌子,一旁布簾仍掛擋著另一張床。屋裡就我一人。我右腳先下地板,落在肉墩墩的一個東西上。我驚異地跳開,低頭去看,一個比我腳還大一兩公分的老鼠,抽也未抽|動一下,躺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