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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2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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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1980年夏天開始,他就和父母鬧彆扭。這陣子,他正在樓下房間里向母親發脾氣,四姐的事是起因。母親說他不顧家,白養了他。為了脫離開家,不和父母五哥擠在樓下房間里睡,他就跟街上一個姑娘神速結婚,當了人家的上門女婿,事後才告訴父母。「你的媳婦,從不叫我一聲媽。」母親說。
閣樓里的三位姐姐聽見了,都未作聲。

三哥從未與家人提起他在鄉下的經歷,也不提回城后在宜賓輪九*九*藏*書船分公司扛包當裝卸工的事。他有理由抱怨,是三嫂說出來的。
「她不叫,是她的事,」三哥一步從屋裡跨到堂屋說,「反正我們從小長到大都未靠過你們當父母的。」他扔下這話就噔噔噔走了。
三哥是長子,在家裡很霸道,父母寵他,他也認為該受寵。1967年他十六歲時,街上所有同齡的少年,都抓了個紅衛兵袖章戴著,就他幸運地擠上火車,到了北京,看毛主席。他從北京回來九_九_藏_書的那個夜晚,像變魔術一樣,從身後抓出幾顆玻璃紙包的水果糖,把當時年齡還很小的四姐、五哥和我給迷住了。
70年代中後期知青開始回城,各級領導幹部「文革」練厚臉皮,分配工作時開後門越發猖狂無忌:有後台的分到辦公室,行了賄的分到船上學技術,無權無勢的統統當裝卸工。三哥他們一批青年裝卸工,鬧了一場罷工。按《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工人有此權。工人階級是國家的領導階級,黨領導九*九*藏*書工人階級,一看見「鬧事」,就趕忙打電話,讓保衛人員和公安局趕來準備抓「為首的反革命分子」判重刑,甚至死刑——這是鎮壓罷工的老辦法。但這一次罷工的青年們逮住了領導受賄的實證。「文革」後期慣用高壓手段的領導,見到自己的尾巴被揪住,只能採取「和平解決」。罷工總算有了結果:青年裝卸隊全體人員,重新分配。三哥分配到長江上游通航的頭一站躉船當水手,這是父親曾經下放走船的航線。他明白九_九_藏_書自己受到了處罰。三哥咬著牙在那兒一干就是六年,憑著他自己四處貼尋人對調單位的手寫張貼,在1980年年初,二十九歲時才回到了重慶,在一個水運隊躉船當水手。
最早插隊的大姐,曾遠行他鄉的三哥,挑磚瓦的四姐,都有理由認為不必與父母多打交道,父母幫不了他們,反倒使他們備受欺壓。雖然母親送他們下鄉當知青時,都愁腸寸斷地流淚。我的姐姐哥哥,還有我,我們因年齡的逐步增長也都明白這樣的處境:怎麼闖read.99csw.com也闖不出好前途。父母是什麼命,子女也是什麼命。
我小時候,有一天,母親坐在堂屋板凳上,我蹲在地上,和她一起拆舊毛衣,準備洗過重織。管這一帶的戶籍,一個剛開始有鬍子可刮的小年輕,制服筆挺,走進院子。母親站了起來,向他點頭問好。他的臉卻掛著,訓斥母親:「老實改造。」母親臉上的笑容即刻凝固,低下頭說:「對,對,對。」我埋下頭,臉紫紅。好些年過去,我始終難忘那個比我大不了幾歲的戶籍無緣無故給母親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