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人在擺龍門陣時說，街上館子里的火鍋，看看不得了，吃起來絕對不如以前純粹的麻麻辣辣。

三哥站起來說：「去，重洗。」

父親說，菜沒了，讓四妹去洗菠菜來燙。

母親同意，叫我去。她讓我洗菜時不要多用水，卻要專心。我答應著，拿了理好的菠菜去天井，在大廚房淘洗。

我火了，把剛端在手裡的飯碗往地上一擱，對母親說：「我不吃飯了。」

我搖搖頭。

很冷的天，忘了是哪一年的除夕之九-九-藏-書夜，穿兩層襪子也冷得直跺腳。大姐從巫山農村回來，一家人圍著小鐵爐子在屋裡。吃的是白水蘿蔔青菜火鍋，有點肉，早被撈盡，星星點點的油漂浮在滾燙的鍋里。

四姐說，讓六六去。

我一時未回過神來，他們一齊大笑起來。我反應過來，說：「我真的沒說話，連跟自己也沒說話。」他們笑得更厲害了。

「喲，曉得發善心了。」母親說，「少說這些摻水話。我才不靠她，包括你們這幾個九*九*藏*書大的。我老了，誰也不會來照顧，我很清楚，她以後能好好嫁個人，顧得上自己的嘴，就謝天謝地了。」

這話有道理，那時，蔬菜、豆腐、血旺，就可以使一個沒有新衣爆竹雞鴨魚的年過得難以忘記。

大姐燙了一筷子由我淘洗好的菠菜，吃在嘴裏，即刻吐在碗里，連聲叫有沙。

「肯定說了，」四姐嘴裏有菜，含含糊糊地說，「她經常一個人對牆壁說話。」

我以為母親這時會對走進屋子裡的我，說兩句軟軟的話，她https://read.99csw.com用眼睛瞟了瞟我凍得發青的臉和嘴唇，自顧自地脫了鞋子就上床了。大姐嬉笑著對母親說，看來得對幺妹好點，不要看她老實，不愛說話，不聽話，說不定她會比我們有出息，以後媽媽老了還要靠她養老呢。

我站了起來，走出房間。

大姐問：「你是不是說話了？」

母親說：「難怪你洗的菠菜不幹凈。」

母親說不吃就不吃，你讓出地方來，讓姐姐哥哥坐寬點。

四川麻辣火鍋，本是全國聞名，經過清苦的六七十年read.99csw.com代，火鍋又重新給重慶添了驕傲的色香味：千變萬化，只要是能吃的都可用於火鍋。不分炎熱的夏天，還是細雨紛揚綿綿不盡的春天，不管寒冬，還是秋晨，任何時候，包括夜裡三點鐘，任何場合，包括小巷子里陰森的小店，或堂堂氣派的大餐館，都架著火鍋。

「人這麼小，脾氣倒還不小。」聽不出是誰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堂屋裡沒燈，沒有一個人跟來。我出了院門，穿得少，外面極冷。院門外路燈被人用皮弓彈滅了，黑壓壓一片。對面朝天https://read.99csw.com門碼頭的港口客運站大樓上的大標語在閃爍，似乎聽得見隔岸稀疏的鞭炮聲。我一路往公共廁所去，那個地方可避風寒，這個除夕夜不會有人。我小心翼翼走進滿地是屎尿的廁所里，兩隻腳踩在兩處乾淨一些的門背後地上。盡量少吸氣，避開一點濃重的臭熏熏的廁所氣味。我就站在那裡，渾身哆嗦，腦子十分清醒，幾個小時幾個小時地站下去。

到天亮，家裡人才找到我，他們找了一夜，上上下下幾條街。誰也沒想到我會在廁所里，是大姐尿急了，上廁所才發現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