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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2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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幺舅偶爾也來我家,與母親話頭總轉到外婆身上。幺舅說:以為解放了打倒地主,日子會變好些,沒想到還是差吃的。媽為節省,只喝井水。
袍哥頭子被捕了。1950年,共產黨決定用大兵力剿四川的反共游擊隊。大鎮反大肅反延續了好幾年。重慶逮捕了所有袍哥頭目、各種道會門的頭子。城裡的幾個刑場有一度每天槍斃上百人,斃掉的人大多沒人敢去認領,就挖大坑埋了。南岸的刑場在柿子溝,被槍斃的還有歷來不管廟外之事的寺廟住持法師,好多老頭老太、虔誠的佛門信徒為法師之死暗暗悲泣。但這一帶的老百姓,卻興奮得天天茶館客滿,也許是重慶人喜歡吃辣椒,吃出來的好事性格。
大舅說不坐船,二妹,你這些錢我們回去能做大事。
幺舅只上了四年學,就私自逃學去挑河沙掙錢。母親知道時,他已在一家機械廠找到一份臨時工,他說自己學習成績不好,認為自己拖累了姐姐一家。母親九九藏書要他別去廠里當抬工,回學校,讀不走,就降一年二年級讀。
幺舅給母親跪下,磕了個響頭,就住進廠里集體宿舍。
母親叫父親閉嘴。她挺著大肚子,抱著女兒在家裡戰戰兢兢。
外婆咽氣時也未諒解母親當年逃婚的事,這也是母親的心病。母親一次次夢見外婆到她床前來找她,倒也未提逃婚的事,這是外婆驕傲,不願提。外婆只是埋怨母親,說母親不管她,說她依然餓肚子,孤孤單單,遭人欺。外婆還說她找三姨——她的親外甥女,卻怎麼也找不到。母親也從未找到三姨的墳,三姨1961年餓死後據說是被埋在長江大橋南橋頭的山坡上。那時還未興建大橋,野樹野草亂石成堆,沒立個碑,就等於消失了。修建大橋時,早被推土機鏟得一根白骨也不剩。
有人悄悄給她捎來口信,袍哥頭子在監獄里,要她帶女兒去監獄看望他。母親猶豫不決,在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清晨,https://read•99csw•com母親雙眼紅腫,出了家門,她沒有帶大姐。
母親得到口信已晚了好幾個月,袍哥頭早被綁赴刑場。那天是大鎮壓,據說,赴刑場的途中死刑犯們在車上暴動,一群死囚跳車亡命沿街奔逃,手提機槍只能就地掃射。
母親是在外婆死了十七年後,夢見她十七年之久,才把外婆的墳打開,用一塊白布裝殮屍骨,放好在一個小木箱里,讓幺舅送回家鄉,葬在老房子後山坡外公的墳旁。之後,母親再也沒夢見外婆。家鄉來重慶的人說,外婆的墳前一下雨,總生出一片地木耳,黑黑的,在有月亮的夜裡去摘,回家不洗就能吃,不沾沙土。
母親說:媽死了,我後悔沒給她留張照片,現在想看媽,都想不起她是啥樣兒,只記得媽梳了個髻。
母親說:那陣只想到媽病,盼她病好,哪想到她死?
他對正觀望出殯發愣的母親說,別羡慕別人,等你媽百年後,我一定為她大辦,請和尚道九九藏書士做法事,超度亡魂,擇吉日吉地下葬,祖墳風水好,後人才會發跡。他摸准了母親想對鄉下的外婆盡孝的心事,這一招很准,她是心領了。
1953年外婆死的那天,母親打來一盆溫熱的水,用毛巾給外婆擦臉、脖頸和身子,把外婆冰冷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外婆穿著母親手縫的衣鞋停在一塊舊木板上,在堂屋緊靠我家房門邊。沒有人號啕大哭,沒有請人來做道場,沒有花圈祭幛,也沒設靈堂,一盞燈芯草點的菜油燈,一閃一閃照到天亮。外婆被草草埋葬在三塊石山坳的野墳堆中。
母親送外婆上醫院,醫生說治不好。母親去抓草藥熬,那段時間我家的房子里全是草藥味。外婆臉和身體瘦得只剩下一把,肚子里全是蟲,拉下的蟲像花電線一樣顏色,扁的。外婆按住肚子縮在床上,睡也不是坐也不是。只過了一個冬,小年剛過,大年未過,直到那個寒冷的半夜,外婆一聲尖銳的呻|吟后,就痛昏死在家裡尿罐https://read•99csw•com上。母親把外婆扶上床,外婆醒過來說的唯一的話,就是要求她把還在鄉下挨餓的最小的弟弟弄到重慶來,讓他有口飯吃,讓他識幾個字。看著母親點頭,外婆才咽了氣。
「這年頭,死個人比死只雞還容易。」父親嘆著氣說。

幺舅說:媽和姐姐樣子像。媽被哥哥他們抬走時,媽拉著我的手不肯放,我追她追了好幾匹山。
母親說你不聽話,我就當沒你這個弟弟。
擁擠的船艙里十分悶熱,母親抹去臉上的淚珠,定了定神。她早就不應當為這個男人哭了,可還是沒能止住。船舷外洶湧的江水,一浪一浪,搖晃著她的身體。
還是多年前,有一次母親和袍哥頭子在街上坐人力車,遇到敲敲打打長長的隊伍,軋斷了街口。披麻戴孝的孝子孝孫舉著哭喪棒在前頭,棺木後面,身穿素衣的人抬著紙糊的轎、馬,抬著綢緞制的禮服、官服,薄絲絹掛在靈幡上。奏樂鳴炮,燈彩搖紅。
一年後母親的小弟弟從九*九*藏*書忠縣鄉下拿著地址,一人問路來到重慶。這個十一歲的少年到我家時,穿件老藍布長衣,一條爛褲,從頭到腳又臟又臭。大姐還以為是農村叫花子,叫他滾開。母親從屋裡出來,止住大姐,告訴她:「這是你幺舅。」
幺舅不肯,說他得養活自己。
母親大著肚子在監獄門口小房間里,報了名字,登了記,卻沒能被允許見面。反落了個記錄在案,坐在回南岸的過江輪渡上,她氣惱萬分。
外婆死在重慶,死在母親家裡。鄉下大舅二舅砍了竹子,做了滑竿,把病倒的外婆往重慶抬,靠張嘴問路和半乞討,走走停停,走了四天三夜,好不容易挨到重慶的江北,搭乘船才過了江到南岸。母親一見他們就哭了,說,為啥子不寫信來?我就是借錢也要讓你們坐船來!兩個舅舅頭上按照鄉下走親戚習俗,纏了根洗白凈的布,都成灰色了。院子里的人說,是抬來一個死人,頭上纏的啥子裹屍布?兩個舅舅急著要回去。母親湊了二十元路費,叫他們坐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