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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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你還得老老實實全部招出來。」
他先被關在緊靠著白公館的一幢房子里。白公館和渣滓洞,是國民黨關押黨內反對派人士和共產黨地下人員的兩所監牢,1943年建立的收集情報培訓特工的中美合作所就設在那兒。解放后這地方被共產黨作為活教材:這是美帝國主義對中國人民犯下的滔天罪惡!這是國民黨蔣匪幫屠殺我們烈士的鐵證!每年的「11·27」死難日,烈士墓前都有成群結隊的少先隊員,為他們胸前的鮮艷的紅領巾頭上飄揚的五星紅旗握緊拳頭,誓言錚錚。這地方的烈士名單經常改變,「文化大革九-九-藏-書命」翻出不少烈士原來是叛徒,民主黨派的人不算烈士。後來又說沒有叛徒,全是烈士,審查死人比活人還難。取材於此的革命小說《紅岩》的作者,最大的英雄,「文革」中被說是叛徒,他跳樓自殺,頭顱著地,當即死亡。砸在地面上的一隻眼睛緊閉,另外半邊臉上的一隻眼睛撐大了一倍,幾乎蹦出眼眶,是我從小看到的死人照片中最恐懼的一張。
我現在明白了,母親是指她懷孕時,去探監,路上哭得太傷心。
大姐不太相信母親敢去監獄探望。在這件事上,大姐對母親的懷疑或許真有道理,她做女九-九-藏-書兒的,對這點應當最敏感。
「你父親就這麼死啦?」我拉著大姐的手,這個男人,與我沒有太大相干,卻讓我心裏一陣難過。我與大姐握在一起的手,從來沒這麼緊。
那是一個星期天,許久沒有走船的父親的消息,母親抱著三歲的三哥,帶著大姐過江去輪船公司打聽。走到朝天門,母親換了下手,把三哥抱在右手邊。港口旁的一大坡人和車相混的馬路,不下雨也陡而滑。心事重重的母親沒注意一輛板車急滑而下,等她發現,板車已近在咫尺,她抱緊三哥往路沿一讓,朝嚇呆的大姐喊:「跑開呀!快點跑開!」
九_九_藏_書她閉上眼睛,大姐不被撞死,也會被撞個大傷。那板車翻掉,拉板車的男人不死也會受重傷。但板車奇迹般剎住了,雙方都嚇了個半死,一張口,卻都愣住了。她挑了塊石頭坐下,背對著江面,不待我問,就說起來。
他待在牢里,一點也沒內疚。由於他的坦白,受他牽連的人全部抓獲,他以為自己會被許諾的那樣,放出來。沒過多久,他就明白自己上當了,不僅未放他,而且還要他繼續交代。
不料過了一會兒,大姐猛地蹦出一句叫我莫名其妙的話:「他就那樣死,就好了。」
袍哥頭一到這地方,肯定也明白了,九-九-藏-書歷史最樂於開玩笑,監獄總是輪流坐。白天被槍逼著去挖煤干苦力,只有夜裡才想到命運顛來倒去。他不能容忍自己當初的招供,既不符合袍哥的江湖規矩,也不符合他做人的準則,他一開始後悔,就明白一切都晚了。
「我已交代完了。」他掏心捶肺地說。
未到晚年,母親的眼睛就總是不幹凈,每隔一會兒就得用手絹擦,不然,就被綠綠的黏液堵住眼角,又痛又癢。「這是懷孩子時惹上的,」她對我們說,「不管有天大的事發生,在懷孕時,別哭,別像我,落上這種病醫都醫不好。」
他聽到這話還是不明白,他的確不明白共產黨https://read.99csw.com的政策。
這個場面很戲劇性,但大姐的生平多一分少一分巧合已無關要旨。總之,母親知道了袍哥頭並未死,未處決他,他陪了殺場,嚇了個屁滾尿流,答應交代。他全招了,吐出了他所知道的全部關係。一邊交代著,一邊就痛恨起國民黨來了,他那麼拼了性命,也不過是一個被玩于股掌的小卒。他終於看清了自己的命運:小卒就是被棄在前沿的,當犧牲品給收拾掉。為啥子不吐,吐個痛快?
是袍哥頭的舅爺,他直呼母親的姓名,連連叫道:「是你啊,你們母女倆讓我找得好苦!」他雙鬢已開始發白,袖子和褲腿挽著,穿著一雙沾滿泥灰的膠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