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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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喜歡。」他說。
小酒瓶早見底,酒盅里還留有少許酒,歷史老師不時拿著,不時放下,舉棋不定。他笑他自己,說他是第一次和除他妻子之外的女性在外面吃飯,平日一個人在家吃飯,就更簡單。他的臉,不知是喝了酒發紅,還是點出這件事令他害羞。我轉移視線,只看進進出出的店主,另外兩張桌子坐了人。
歷史老師接過我的話說,你大姐用耗盡自己生命力的方式,對付一個強大的社會,她改變不了命運。
他叫住我,「有事對你說。」
我把酒盅推到他面前,他推了回來,我握在手裡。剛才聽他說要寫書,我的心一下子被牽得遠遠的。
我把酒盅推了回去,說:「還是你喝吧。」
他說很抱歉那天讓我空等。公安局和校黨總支找他去談話,說他家裡常有聚會,公安局不相信他們是在讀書,認為是在組織反動集團,散布資產階級自由化思潮。學校方面對此事很害怕,有可能開除他的教職。訓話結束后,他趕去約會地點找我,我已不在。此後他的朋九九藏書友也一個個被公安局找去調查,再不敢上他家。
我說起了我家裡的事,1947年我母親與父親的相遇,1949年這座城市的事,我複製著當年的衣著,當年的天氣,當年的石階和江水。他關切地聽著,讓我說下去。但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給我再要了一碗綠豆稀飯。
我說:「開除回家,你怎麼辦?」
這天下午最後一堂課下課鈴聲響后,我正在整理書包,歷史老師走進教室。我們一起下樓梯,走到空曠處,他未提兩天前失約讓我久等的事。彷彿沒有這件事,自然也談不上道歉。他只是問了問我複習功課的事,受傷害的感覺重新在我的心裏翻起,我轉身快步走開。
「重新當工人唄,」他笑笑說,「做工是我的老本行。」
「你災荒年是怎麼活過來的?」我停下來問他。
有兩個「文革」:第一個「文革」是幹部們互整,不被人整倒,也會整別人。既然吃政治這碗飯,就得手拎著腦袋瓜,既然享受特權,就得冒被整的風險。有什麼可https://read.99csw.com抱怨的?本來這就是他們選擇的。不管是當事者,或是當事者的後代們,現在如何憤恨寫文字控訴「文革」,受造反派迫害,都太可笑了。另一個「文革」是老百姓的「文革」,他們借毛主席在黨內與劉少奇等人搶權的機會,做了造反派來發泄報復。但是造反派在1969年就挨整,整了十一年,現在幹部們還要整膽敢造反的老百姓。
「別怕,不會喝醉的。」他看著我說。
「看來我們得吃點東西。」他不由分說,把我帶進一家離街面較遠的小館子,三張桌子都空著,我們在靠窗的一個桌子前坐下后。坐著等菜時,他問:「怎麼啦,還在生氣?」
「你的眼睛能代你說話。」他說這話時,聲音很快,「你藏不住,你的思想,包括你每個小小的念頭,你的眼睛都告訴了我。」
他說想照這樣的思路往下寫,寫成一本書,想寫他對生活和命運的感受。大姐也這麼說過,大姐想寫她自己,那是發泄,是對不公平的命運的訴怨。他說,他想read.99csw.com找到一種新的表達方式,北京有一些寫作的青年人,也正在走一條新路子,作品貼在西單民主牆上,油印成小刊物叫《今天》,但是被禁了。公安局給他們的讀書會施加壓力,也就是這個背景。他就是寫了,也不想發表,不到時候。
小館子里仍很清靜,窗外太陽正徐徐往山下沉,大概只有五六點鐘。店主用一把蒲扇在扇涼一鍋新做的稀飯,可能七八點時,來吃飯的人會多些。
汽車從我們身邊駛過,塵土直噴到臉上,我們也未躲,各自心裏擱著心事。不知走了多少站路,才發現我們是朝西面走。
我不眨眼地盯著歷史老師,他說得激動起來,手在桌子和胸前畫著。第一次聽他說這麼長的話,好像他也並不在乎我是否聽得懂,也不問我是否同意。我感覺他的神情有點可憐,他比我有知識有學問,但也一樣苦悶需要人理解。在感情的需求上,我們是對等的。
對此,我搖了搖頭。
這個社會,既得利益階層組成一個統治集團,一個新的特權階級。我們老百姓只https://read.99csw.com想在公共廁所加一個茅坑,當幹部的,不管小官還是大官,他們有自己專用的抽水馬桶、浴室、電話、用人、奶媽。飢餓時期哪聽說餓死過一個幹部?這些人的第一條準則是鞏固特權集團的共同利益,並且傳給自己的子女;第二條是在這集團中往上爬。這第二條經常與第一條產生矛盾,由此鬧出禍及老百姓的政治變亂。
「你喝一口,就全歸我了。」
看到他的眼光,我忽然覺得自己很自私,我不倦地把自己的痛苦統統扔給他,而一點也沒想到他。
我於是喝了一口,接著又喝了一口。我覺得臉紅了起來,記憶力出奇地好,口才也出奇地好,一個結巴也未打。我說到我出生前家裡親人因飢餓而死,也說到大姐幾次大吵大鬧離婚。我猜想,她想換個男人來換一種生活。
他笑笑說:「恐怕每個家庭都差不多,恐怕每個家庭又都不一樣——對每個人來說,很不一樣。」
我笑了。
你知道嗎?我在心裏對他說,我唯獨藏起了我的孤獨,我拒人千里之外,我絕望的需要總想把自己九九藏書交給一個人。但是我不能讓我的眼睛說出這種渴望,我怕它們泄露我的內心,以致我不能與你的眼睛對視。
我停了下來。一停下來,我就後悔,我不該如此輕易就向他讓步。但我已經停下了,沒法再走開。
他第一次提到妻子,一句帶過。我聽別的老師說過,他妻子在一所小學工作,做辦事員,不教書,女兒只有七歲,就在妻子的學校上學。好像都不在南岸,在另一個偏遠的郊區。他想告訴我他家裡經常沒有別人,我知道他的暗示,可我沒有接他的茬兒。
兩碗綠豆稀飯,一碟泡菜,一盤涼拌藤藤菜端了上來。他又叫了五加皮酒,說是他在修繕隊做臨時工時,從房頂上摔下來弄壞了腰,多少年了,腰痛還是沒好,喝了酒,就覺得肌肉鬆弛多了。他讓我喝酒,我遲疑了一下。我以前從沒有喝過酒,只在逢年過節時,在父親杯子上呷一口,極不喜歡那刺鼻的味道。而這會兒,歷史老師正在苦惱中,我得讓他高興。我拿起酒盅,喝了一口,發現沒有自己以前想象的那麼討厭,一點兒也不扎喉嚨,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