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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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就出現軍人拉一派打一派的局面,軍內各派借「文革」互相清算。「八一五」一派有駐守重慶的五十四軍在後面支持。後來派駐重慶的五十三軍,支持「反倒底」。人們這才發現這城市有那麼多巨型國家軍工廠,現在被不同派控制,這城市成為「文革」武鬥全國第一戰場。各個制高點、交通要道、江上山上高音喇叭日夜狂吼,經常夜裡戒嚴。在1967年上半年開始動刀動棍,7月就真槍真炮地打起來。
謝家灣醫學院有一夜武鬥,機槍架著射擊,坦克也開出來打。誰也沒見過那陣勢,特別是中學生大學生,慌亂中不擇路奔跑,翻牆的人太多,牆隨著人倒,壓死的人不比打死的少。
這樣的事,在這座幾百萬人口的城市算不了什麼稀奇。1966年、1967年和1968年,連在家糊布殼剪鞋樣的老太婆,都能倒背如流好多段偉大領袖或偉大副統帥的教導,講出讓人啞口無言的革命道理,家裡人經常分屬幾派,拍桌子踢門大吵。
「還你書,」我坦然說,一字一句,「書我看了,也看懂了。」我把藏到身後那本書拿出,放在他的手中。在我的目光注視下,他拿過書轉頭走開,明顯有點驚慌失措。
他們兄弟倆:弟弟略九-九-藏-書高,哥哥略結實,兩個人的面貌都略帶點憂傷。父親病亡后,母親辛辛苦苦把他們帶大,他們相差四歲,形影難離。「文革」開始,造反了,他們先是在家操練毛主席語錄,用語錄辯論。然後他們走出家,都做了造反派的活躍分子、筆杆子,造反派分裂后兩個人卻莫名其妙地參加了對立的兩派。
這是我第一次在精神上佔了優勢。看著他很快走遠,不知為什麼,我突然感到慾望的衝動,我心跳個不停,骨盆里的肌肉直顫抖,乳|房尖挺起,硬得發痛。我不得不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的身子。
嘉陵江匯入長江的地方,船的殘骸碎塊有的在燃燒,有的冒著濃煙。一艘登陸艇靠近江中的烏龜石,屁股在水中,頭還在江面上,正在下沉。另一艘登陸艇往下游那頭開得快沒影了。
「反倒底」從下游軍工廠開上來的登陸艇,從嘉陵江殺出「八一五」的炮艇和一艘小火輪,在江上對戰。兩艘軍艇,四周都是用裝甲車的鋼板焊封的掩體,僅留槍炮眼。「八一五」大部分是學生,也有工人,裝備也不錯,但顯然不是「反倒底」登陸艇中轉業海軍的對手。「八一五」的炮艇被打了十二個炮眼,主機被擊中https://read.99csw.com,來不及掉頭逃走,就進水朝下沉。
「紅配綠,丑得哭,紅配紫,一泡屎」、「閏七不閏八,閏八用刀殺」。1967年8月8日,我正是能隨口念叨這些諺語的孩子中的一個。我的三哥膽子賊大,那年他十六歲,登陸艇往兩江三岸射炮、江上大戰時,他一人跑到面對朝天門碼頭的八號院子嘴嘴,趴在岩石上看個痛快。
歷史老師親眼看見他們這一派射出的一顆炮彈,擊中對方的小火輪,「轟」的一聲爆炸開來。
一直到分手后,我才想起書包里那本《人體解剖學》。他說的事,眼光那麼高遠,觀點那麼深刻,與這本書完全不一致,我竟忘了把書還給他,也忘了責問他為什麼如此卑劣?他還沒走遠,我叫住他,我倆在路燈下漸漸走近,他的臉被路旁樹枝的黑影遮沒,像是一個沒有面目的幽靈。
他退出派仗,回到家裡,家裡已被弟弟那一派來抄砸過。
8月,武鬥進一步白熱化。
父親的樣子真兇,我愣了一下,就沒命地往家裡跑。
他說:「成天說造反派蠻橫,其實造反派控制局面時,知識分子平頭老百姓很少有被斗自殺的,等到軍隊掌權,『清理階級鬥爭隊伍』,人民才
九*九*藏*書受到空前的迫害。」三哥說一看到登陸艇下沉,他就奔下長長的石階到江邊,潛入水裡,撈到一個摸起來不錯的東西,游上岸來一看,只是一個塑料長筒,裝著十多個羽毛球。原來被打沉的艇上,是些好體育的學生。父親冒著彈雨把三哥抓回家,往床底下一塞,他還在得意地整理羽毛球。
「八一五」和「反倒底」兩派,為長江上的決戰做了足夠的準備。南岸、城中心、江北要害之處都設有強火力點。貨船輪渡都停航,江上冷清空曠得異常。連城中心的中心地帶解放碑交電大樓,「反倒底」的「完蛋就完蛋」廣播站,九頭鳥式高音喇叭也暫時啞了。天空安靜得發白,沒人在意氣溫上升悶熱。靠江岸住的人們見勢不妙,紛紛躲在床底下、防空洞里。
八號院子嘴嘴沒三哥的影,父親往江邊的石階走,一回頭看見我,一隻手指著家的方向吼道:「回去,快些給我滾回去!」
父親彎著身子,貼著房子的牆壁躲避子彈,去逮三哥。父親急出汗,邊走邊大聲叫:「三娃子!三娃子!」我快五歲了,好奇地悄悄跟在他後面。
我坐在那兒,手在桌子上襯著臉龐,早已忘了吃飯,一點兒也沒覺得時間已從身邊滑過去,夜晚已降臨。
他這話
read.99csw•com是對的,從我上小學二年級開始,到處都是自殺的「五一六」分子,清理出來的「國民黨殘渣餘孽」和「反動文人」。那幾年江上的屍體多到都無人再去看熱鬧。
他最初也不能確信弟弟在小火輪上,據「八一五」里的人講,弟弟這種「秀才」,本來在岸上「後方」,是他自己跳到了小火輪上的。處理打撈屍體時,只發現了弟弟的透明邊框深度近視眼鏡,那副眼鏡,以及一堆江中撈上來的不知何人的斷肢,一起埋在沙坪公園紅衛兵烈士墓區里。當年,這個全國武鬥最厲害的城市,有不下二十處比較集中的武鬥死難者墓區,專門葬著一批又一批誓死保衛偉大領袖的人,至今只留存沙坪公園一處,某些墓碑上有的有姓名,大部分連姓名也沒有,當時墓都做得很堂皇,刻有毛澤東書法大瀟大灑的詩詞和語錄。「文革」中期派別被解散后,就無人看管,碑石七歪八倒,長滿荒草,成了一大片亂墳。
「8月8號,打槍打炮」,成了這城市一個新的諺語,表示不吉利。時隔十三年,有人將自己的親屬從沙坪公園紅衛兵烈士墓區挖出,重新安置時,嚇得魂飛魄散:「是冤鬼哪!冤鬼!」屍體只剩骨頭,這沒什麼大驚小怪的,奇怪的是頭顱骨全變成了綠色。九*九*藏*書有人說是由於射進腦袋的銅子彈,隨著腦子爛成水,染得滿顱骨銅綠。
「怎麼啦?」他問,他聽到我沉重的呼吸。
那時,兩江三岸幾乎每家床底下的雜物都被拉出來,床底放上席子。床上不睡人,堆放著棉被,疊放所有的枕頭。每家都如此,可防隨時從江上和對岸射飛來的子彈和炮彈。許多人家備有杠子、鋼釺。抗戰時期防備日本飛機空襲,在山坡上挖的防空洞,因為是石洞,保存之好,可能世界第一。後來,70年代為了準備打核戰爭,又加深加固,再挖鑿一批,城市的內臟早就像蜂窩,到處是一個個相連或不相連的洞穴。當時,武鬥一發生,離防空洞近的,一條街的人都去防空洞躲藏。每天天未黑盡,不管天有多熱,都趕緊閉掉大門,用杠子頂住門,各自把鋼釺剪刀菜刀等自衛傢伙,備在方便的暗處,早早熄了燈。
誰都看得出來,歷史老師在小館子里談論這類事時的平淡態度,是裝出來的,是強行壓制住內疚自罪。說起1967年8月8日這場武鬥,我覺得他關於兩個「文革」的精彩分析站不住腳:如果造反派搞的是「老百姓的文革」,為什麼互相往死里打?
他的母親聽到噩訊,正在家裡編織絨線衣,鋼針插|進手心,一聲未叫得出來,中風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