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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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山坡下,心猛地狂跳起來,為自己的大胆。如果他問我來做什麼?我就說四姐結婚,請他寫一幅草書。
一個人一生很難相遇愛的奇迹,我一直在等待,現在它就出現在我面前,我決不會閃躲開去。我是愛上他了,他是有婦之夫,這完全不在我的考慮之中。也許潛意識中,這正是我愛他的條件。我從來都愛不可能的東西,越是無望,越能燒灼著我的情感。早晨我睜開眼睛,第一個意識就是他,他在這個時候在做什麼,我上一次見到他是如何
九_九_藏_書,將見到他會是怎樣?我想我完蛋了,沒救了,還沒開始愛,就一個人把應該是兩個人所擁有的愛之路走掉了一大半。我的直覺告訴自己,他不在學校。雖然有時星期天他也會一人去辦公室。但這天,他一定在家裡。從石橋廣場坐公共汽車,我嫌車太慢,就下了車,直接挑近路,下坡靠江邊走,過溪橋。江水和泥沙,把江邊一些地方沖積成一個個土包。蘆葦柔柔弱弱,但坡上坡下都長滿了。我看見了他描述過的那排九九藏書緊靠在一起的吊腳樓,他的家為斜上方一所木頭與石灰面牆的平房,木板是長年雨水太陽塗出的黑褐色。
前前後後我把自己的心緒清理了一遍又一遍,我罵自己,你是太孤獨了,學生喜歡老師,單相思。沒準等我走到他的門前,便會拔腿逃跑,發現剛才那所有的激|情都會煙消雲散。
我想去見歷史老師,非常想。我手忙腳亂找小鏡子,但找不著,乾脆把整個抽屜取在地上,翻找。五屜櫃裝衣服的一格抽屜,有一個嬰兒帽,那墨藍色我從九九藏書未見過,不把抽屜取下來,不易看見。我伸手拿了過來,裏面有個硬東西,是一支小小的口琴。帽子很舊,還有幾個蛀蝕的小洞,但墨藍得可愛,有朵朵暗花,緞面里絨,摸在手裡舒服又暖和。這口琴,想起來了,我是見過的,母親當時一把拿走了。一定是她把它藏在這兒的。
來到那條與江面并行的小街,沒按著門牌號數,憑著感覺,我找到了他的門前。
不,我有什麼必要扯謊?我應該告訴他,我就是想見你,就為這,我來了。海棠溪那坡石階九-九-藏-書很長,我幾次停下喘氣,但從未有折回去的念頭。他使我潛埋在身體里的一種東西爆發出來,我瘦削的臉頰,毫無血色的嘴唇,泛出淡淡的紅潤,頭髮在風中飄飛,正在由枯黃變青黑,粗糙的手在脫皮,指甲鮮亮晶瑩。如果我能看見自己,我就會清楚,在十八歲那年的那些日子,我將自己一生應享有的美麗,不想保留地使用了。
我沒有逃跑,沒有心跳,我冷靜得叫我自己害怕。
我上了樓,找到被四姐放起來的小鏡子。我嫌自己臉黃,像個九九藏書肝炎病患者,便往臉上撲了點大姐的女兒用剩的痱子粉,用手把粉揉散,抹均勻。看了一眼鏡子,一白遮十丑,覺得自己還瞧得過去了,就反扣在床上,我對鏡子的恐懼恐怕不亞於母親。
歷史老師肯定會問,你怎麼臉色這麼蒼白?你害怕?我不安起來,後悔撲了粉。我臉一紅,止也止不住。不知為什麼,我意識到我的青春年華會非常短暫,像一束光,在一個密匣里鎖住。
十八歲那年的那一天,我想打開這匣子,想看到這束光,它果然燦燦地閃了一下。
我舉起了手,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