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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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母親在這之前,在這之後,就沒有關心過任何一個兒女,包括我的知識問題。母親沒心思管,我也從沒有再得到過她在廟裡待我的溫柔。她認為沒必要讓我知道家裡的秘密,當然我對自己的身世,也不該有知情之權。
這是一個令我弄不懂的問題:十幾年前母親為何就挑中文殊菩薩,給她懷過的第八個孩子、活下來的第六個孩子做守護神,而不是專司理德的普賢,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音,至高至上無所不能的佛祖釋迦牟尼?她的文化程度僅夠讀簡單的信,寫幾句滿是錯別字的問候話。或許她是歪打正著,文殊菩薩那劍是智慧之劍,那獅子是智慧之力量。或許她早就清楚,我一生會受求知之苦。凡事想追個明白https://read•99csw.com,了解底細,到頭來只會增添煩惱,並付出慘重的代價。一個人不知不明,一生自然而然,生兒育女,少災少難,平安無事地逝去,化成泥順江流入大海,多好。
背著書包,我準備去學校上課,走到院門口。母親從屋裡出來,邊梳頭邊極不耐煩地叫住我:「今天是星期天,上啥子學?」
我頭磕在地上,心裏念著,極快,起碼念了十遍。
轉個彎,對直走,到了正大門。母親叫我站好,理平衣服,把耷拉的鞋子拔上。她說一個菩薩一個運,拜准了主命的菩薩,對上了,一輩子就好運不斷。她拍了一下我腦袋。那意思是對菩薩心誠不誠,恭不恭,就看我自己了。
不過,我記得的第九_九_藏_書一次,好像是四五歲。安靜的廟內,空氣中有股藕的甜味。見不著人影,幾隻麻雀在啄瓦縫間的青苔。
回過頭,發現母親看著我,溫柔極了。
碎石子小徑,走著咔嚓響。隔四五步遠就有一個石頭人,臉孔風化得沒棱沒角,儘是坑坑窪窪的麻點,跟街上要飯的麻風病人差不多。
「她說去看二姐,」父親想了想,回答我,「好像她說要去城裡羅漢寺燒香。」
我恍然大悟,難怪街上沒一個上學的人經過。母親顯得非常疲倦,像一夜未睡好,眼睛發腫,目光卻很鋒利,彷彿把我身體裡外都看了個遍,我心裏一陣發慌。她的臉色柔和起來,像有話要和我說,但一聲咳嗽后,她轉頭回屋去了。隔壁鄰居在吃餿了的稀飯,碗里https://read.99csw.com攤了兩根長長的泡豇豆。我從書包里取了書,下到江邊去背功課。沒有多久,我就明白根本做不到集中精神複習。我回到家,家裡只有父親一人,在洗碗。
我拉開閣樓的門,赤腳站在小木廊上。整個院子還未完全從睡眠中醒過來,有人往天井水洞里解手,那積了一夜的小便,聲音特別響。
門檻好高,我幾乎是手撐著翻進的,一緊張,早忘了哪只腳先進的。回字形的殿內,四邊全是些差不多高矮的羅漢,有兩眼怒目的,有大笑不止的,也有庄容正坐懷抱神鳥,手執如意,頭長蓮花的。
我沒看,就嚇得跪在蒲團上,心裏直怕主宰我的菩薩,是個大肚漢或紅臉怪。壯了膽才抬起眼看,這尊塑像險些兒夠著房頂,慈目善眼,青白https://read.99csw.com的臉凝重寬容,手裡是把長長的銀劍,腳下踩著金色鬃毛的獅子,和其他羅漢們不一樣。菩薩的眼睛黑白分明,正瞧著我。我不會算我的生辰八字,母親咋個算的,我也沒問。但我覺得這菩薩早就認識,在哪兒見過?
「媽媽去哪了?」
「跪下,六六!」母親突然說,聲音低沉,但不容爭辯,只許服從。
進廟敬菩薩,得想好步子。若是右腳先跨進門檻,那從右邊開始,朝殿內回字形布局豎立的五百羅漢禱告,依你生辰八字,數到一個羅漢,沒挑沒選,就是你的守護神。反過來,若是左腳先進,那就從左邊開始數。
母親也跪在我旁邊,點上三炷香,叫我跟著她一起磕頭。她的陰丹藍布衣服摩在我臉上,粗粗拉拉的,很舒服。她說:「這是文殊菩九_九_藏_書薩,你有啥子話,就對他說,他會保佑你。你想啥子福氣你就說,別說出口,心裏念叨三遍。」
這就奇怪了,難道母親遇到什麼難決之事?她逢到大事難決,就要去羅漢寺廟燒香,有時還帶我去。母親告訴過我,我第一次進廟,才三歲。
總在堂屋右手邊上的一個竹矮凳,被穿過天井晾著的衣服空隙的一束光線照著。
我的命從來都沒好過,恐怕一輩子不會好。我當初心裏念叨過的話,後來怎麼想也想不起來。那廟在我們去后不久,就被砸爛了。「文革」中大門一直貼著封條。聽說恢復了,我還特地去看過一次,重新維修了,一切複原,用了幾斤金子貼的佛面。文殊菩薩也重塑了一尊,差不多是老樣子,可我怎麼看都覺得特別陌生——他不像能記得連我自己都沒記得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