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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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是家中老大,兩歲時喪父,母親在孫家幫人時,被剛喪妻的孫家看中,續了弦。於是他改跟繼父姓,母親在孫家又生了五個孩子。
四姐拿著一個燒餅,剛咬了一口,就被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婆搶過去。老太婆沒往嘴裏扔,而是從領口塞進自己薄薄的衣服里,然後雙臂緊抱頭低著,似乎準備好,打死也不會還出燒餅。天氣冷,刮著風,老太婆龜縮著,眼睛不時朝四姐乜斜,臉和脖頸的皺紋垂疊在衣領上,像一圈圈繩子套著。老太婆一定不是為了自己,而是想弄回家去給孩子。搶餅的兇猛還在其次,這副等著挨刀也不鬆手的樣子,把四姐嚇傻了,大哭起來。
我不看母親一眼,故意大搖大擺從她面前走過,該她求我了。
他們一點也不從容地做完愛后,房門就響了,孩子們接二連三地回來,一切都像是註定的、安排好了的。
母親說,如果你不嫌棄,你就把我當姐姐好了。
母親站了起來,隨即又坐了下去,「聽我說,六六。」
「不要怕。」母親平平淡淡地說,完全不像上次那麼激動。
從屋頂滾過一聲悶雷,以為會閃電,跟著會下雨,結果沒有。我坐在家裡那張木桌前,沒拉亮電燈。從窄小的窗子投https://read.99csw•com進屋來的光線,在牆上灑出一道彩虹。牆上掛鐘在耐著性子走,一分一秒,都恪恪守守。
他在那個家等於一個外人。他沒有姐姐,想有個姐姐,他對母親說,我能不能叫你姐?
過江抬石棉板,母親比其他人慢幾步,拉下一班輪渡,等船到岸,他就在躉船等著,幫母親挑。
「還是那個男的,跟著我。」我狠狠地說。
父親拿出被扣掉工資僅剩零頭的錢,讓母親帶四姐上瀘州街上去。
這時,來了份電報,父親的眼睛出現問題,出了工傷事故:他餓得頭暈眼花,從船上跌下江去,頭摔破了,貨船把他扔在三百裡外瀘州的一個醫院。母親帶著四姐乘去上水的船,到瀘州看父親。看見父親瘦成那樣,母親都不忍心告訴他三姨的死,更沒提家鄉忠縣農村大舅媽餓死的事,也不想告訴他三哥差點被江里的旋渦吞沒,幸虧一個船夫把三哥救上了岸。孩子們為了弄到一點可吃的,就差沒去街上偷。
她只能把父親留在瀘州的醫院里,回到重慶。五張嘴要吃飯,母親照舊出外做臨時工。有一天母親給織布廠抬河沙,遇到街上的鄰居王眼鏡,一個胖胖的女人在管稱秤。正在積極要九九藏書求入黨的王眼鏡刁難母親,說要一百公斤才能稱秤。母親餓得沒力氣,讓大姐三哥兩個擔一些,快到稱秤處才把他們的河沙倒在自己的筐里,使勁壓,她的腳踝骨受不住,一下扭崴了腳脖子,她忍著痛把一擔沙挑到秤上,一稱九十八公斤。
父親已許久走船未歸,也沒給家裡寫信。母親已很長時間沒有過男人,似乎已忘了男人是怎麼一回事。這個做她弟弟的男人,讓她記起自己是個女人,慾望和需要愛的強烈感覺,在她的心裏恢復,她弄不懂他是怎麼做到這點的。母親沒有轉過臉,他仍然站在她的身後。她只發現自己的身體很自然地與他靠在一起,他們這麼靠在一起僅幾秒鐘,兩人又害怕又驚喜,孩子們沒有回家,家從未這麼空曠,床也從未這麼空曠,將要發生的事,誰也逃不開,誰也掙脫不了,他們的身體在這麼個空曠的世界里相連在一起。
母親從未這麼面對我,她和我相處時,不是在發火,就是在做事,要不,就是累得倒在床上,連眼睛都懶得睜開。長這麼大,我是第一次沒有別人打攪與她說話,我覺得自己的舌頭打結,吐詞不清,喉嚨特別乾渴,想喝水。
他比母親小十歲,母親當時三十四歲,他才二十四歲,沒有九-九-藏-書成家。他繼父是城中心一個小業主,有兩間小作坊,做牛骨塑料梳子,解放后公私合營,一丁點的資產合併到南岸一家塑料日用品廠,繼父拿的「定息」,和工人的工資差不了多少,卻還算作一個「資本家」。他中學一畢業就到工廠「實習」,地位不清不白,介於資方代理人和小職員之間。他安排臨時工搬運組每天的工作,定時向管臨時工的幹部彙報。流汗當然比工人少,工作卻勤勤懇懇。他找來傷濕止痛膏,給母親貼到腳踝上,幫她料理一下家務和孩子。
母親不可能坐在屋外一輩子,果然,她推開虛掩的房門進來,坐在架子床檔頭。我對她說:「是你下了禁令不許家裡人告訴我,現在你得告訴我。」
母親背過身去抹淚。父親把四姐拉到病床邊,問四姐想吃什麼?四姐說想吃肉想吃雞蛋,想吃蘋果、麻花、棒棒糖。
一次母親來月經,從江邊抬水泥上坡,吐出一口血來,當場暈倒,只好躺在家裡休息兩天。小孫照顧五個孩子,他節省自己的糧票,給這個家裡。還冒著風險從工廠食堂偷饅頭給這個家裡的孩子吃。這群飢餓了兩三年的孩子,到這時才緩過一口氣,才沒餓出留殘終生的大病。
他看著母親以前的一張照片說,「你燙了九九藏書發一定不一樣。」他說他家還留有燙髮的藥水,密封好的。
母親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她說她知道,「誰也不會在媽的眼皮子底下真正地傷害你,那個人更不可能傷害你。」
挨餓的滋味,挨過餓的人都不會忘,母親說只有我不會記得,因為我是在她的肚子里挨的餓。50年代末60年代初那幾年,餓得成天慌得六神無主,有時乾脆兩眼一抹黑,跳過晚飯餓著,睡過這夜,第二天再想辦法騙肚子。忽然有一天政府宣布四川省糧票作廢,以前節省下來的糧票等於廢紙,她急得滿眼金星亂飛。
母親跨過街,牽著四姐就走了。
母親腳好后,就到小孫所在的塑料廠做搬運工。
燙髮對母親已是久違的事了,那還是她最初做新嫁娘的歲月,母親一生中不多的快樂時光。在飢餓冷清毫無盼頭的生活里,她已經忘了自己的長相。而這個弟弟就像魔術師一樣,把這一切還給她。他為她燙了頭,生平第一個男人為她整理頭髮。他的手那麼輕巧,仔細。天下著毛毛小雨,綿綿不盡,屋子裡一盞淺淡的燈,在那時刻溫暖如春。
王眼鏡說母親不能做這份工作,不僅一分錢不給,還收掉母親的工作許可證。母親低聲下氣:我們一不搶,二不盜,靠力氣養家糊口,求九*九*藏*書你讓我在這兒繼續抬。王眼鏡沒有答話,而是彎下身去把母親籮筐里的沙子倒在地上,用腳猛踢狠踩籮筐。
他去給食堂採購糧食,偷偷留下十斤大米,為這個家他又幹了一樁迫不得已的事。十斤大米在那時,能使飢餓的一家美得登上了天,孩子們開懷吃了一個星期。這個認的弟弟,比親弟弟還親。他來家裡,挑水劈柴、上屋頂補漏雨的瓦,所有的重活都被他包攬了。他來了,吹口琴給孩子們聽,家裡有了笑聲。他喜歡唱川劇,母親愛聽,母親竟也跟著他哼上幾句。她才三十四歲,還是一個少婦,不敢相信自己喉嚨里還能發出悅耳的聲音。那些日子母親上班不再感到勞累不堪,回到家裡也很少對孩子們發脾氣。
我說:「你這話說得太晚了,早說好些年,我都會相信你。我一直就像一個無娘兒一樣長大,現在,我怎麼相信你?」
緊挨街邊有家塑料廠。聽見街上異常的喧鬧聲,有個管賬的青年走出來,正好看到母親被欺負,在一旁說了幾句話,想調解。王眼鏡認識他,衝著他嚷:小孫,別包庇反動分子家屬!那青年不再跟她辯理,只是把受傷的母親扶回家,母親腳踝腫起來,進門就倒了。
「我不是怕,」我說,「我是恨,恨一切,包括你。我無法再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