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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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小孫來,大姐只要在家,背過臉就含沙射影地罵他,小孫只當沒聽見一樣。再以後看見大姐一回家,他就走,母親處在小孫與大女兒中間,左右為難,不知所措。
父親的回家,沒能止得住母女倆關係惡化,她們越吵越厲害。大姐又去告訴左鄰右舍,還說要去告訴每一個人。在人們眼裡,母親成了一個壞女人:不僅和人私通,竟然搞大了肚子,還敢生孽種。
大姐看著母親挺著的大肚子,怨氣越來越深,等到聽說父親船要回來了,就趕到江邊,搶著第一個告訴了父親。那天,父親打了母親,兩人吵得很厲害,兩人都哭了。
隨著母親的肚子大起來,到底是否要這孩子一事始終沒有決定,直到大姐有天半夜起床解小便。解完小read.99csw.com便,口渴,想喝開水,就下了閣樓輕悄悄用手指撥弄開門閂。
母親說懷上我后,她就不想要。不僅這個家不容,這個家還這麼窮,又在飢餓年代,添一張嘴,日子更難,這孩子不能生下來。她有意抬重物,奔山路,想小產,但孩子就像生根似賴在她身體里不肯下來。於是,她想去醫院打掉孩子。
她懵懂中看見母親床前有一雙男人的鞋子,以為是父親回來了,喊爸爸。結果把小孫驚醒,嚇了一大跳,趕忙起來穿上衣褲跑出院門。隔壁鄰居都拉亮燈起床,鬧哄哄一片。十六歲的大姐當時在跟一個男孩交朋友,學校在懲罰她,母親也不許,兩人正在鬧彆扭。加上她恨母親從未帶她去見
九-九-藏-書她的生父,她剛知道生父已餓死在勞改農場,對此,大姐不肯輕饒母親。她生活中一切不順都是母親一手造成的,她罵母親是破鞋。
於是,母親第二次決定去醫院引產,了結這件事。
下籤,他倆誰也未想到。拿到簽,兩人異口同聲說,抽籤不算。「下籤也生,孩子是一條命,」他說,「這是我們的孩子。」是呀,抽籤怎個算呢?兩個人抽的簽,就不是佛意。佛歸一心,歸哪個人的心?
「也生下。」他說。
就在母親現在坐著的床上!現在,母親一個人坐在我的對面,她的臉一點不因為回憶自己三十四歲時而顯得年輕,她還是那個我看慣了的疲憊不堪未老先衰的退休女工。
市政府正在搞「共產主義新風尚」運動,這個貧民九-九-藏-書區風尚實在不夠共產主義,是重點整治區。於是,居委會半慫恿半逼迫父親到法院去告小孫,告他犯了誘|奸婦女破壞家庭罪,犯了破壞一夫一妻制的婚姻法。
「那正是大飢荒時期,」母親談論這個男人時,好像換了一個人,很陌生,平常一貫粗聲凶氣的聲音變得異常輕緩,哪怕激動地為自己辯護時也沒有高一聲,「你不可能懂,在世人面前,那是最丟臉的事!所以我不肯告訴你。1961年,我真不曉得全家啷個活下去。是他支撐了我,他就像老天爺派來的,你不曉得,他救了我們全家,你不曉得他有多好。」
出乎母親意料,父親沒同意。父親說大人作孽,別殺死孩子,已經這麼大了,有知有覺了,就是一條性命。母親覺得父親是想留read.99csw.com著這個孩子,作為今後在家裡降服妻子的依據。這麼一想,倔強勁也上來了:她就是要生下這個孩子,看今後會怎麼理虧受氣。她又一次打消了去醫院引產的念頭。
我倒覺得那個下籤,是我抽中的,我不想生下來。
母親說:「那時你已落地了,那幫人,那幫專門管人的人,要法庭將你罰給小孫,同時又要讓他坐牢,讓他的母親代他撫養你,我和你那陣子真是到絕路上了。」
「送人。」母親說。
母親與小孫商量,他不同意。母親非要打掉不可,她覺得這孩子根本不應該存在,純屬誤會,完全不必要讓孩子一生忍受恥辱。兩人爭執不下,無奈中,兩人都同意一起到羅漢寺廟裡去抽籤。說好上籤讓孩子生下來,下籤就不要。
「那中籤呢?」九九藏書母親說。
就是說,她和一個不是自己丈夫的男人有了身孕。我,一個非婚孩子——應該早猜到,比如「爛貨養的」、「野種」,類似的話,街上人互相也罵,但與罵我時那種狠勁完全不一樣。我得到的暗示已經夠多了!一定是潛意識中的恐懼,讓我從來沒有往那上面想。
母親氣極了,叫大姐滾出去。
大姐不理,拿起碗櫥邊上的切菜刀,她不是要殺母親,也不是自殺,而是嚇唬母親。母親奪過刀來,不小心,刀在大姐的手腕劃了一道口,鮮血濺了出來。家裡其他四個孩子全嚇醒了,小小的五哥哭得最厲害。那夜,鄰居們沒了睡意,他們叫來戶籍,要「教育」母親。大姐沒見過這麼大的陣勢,沒再吭聲。二姐說,這是我家裡的事,她說她要睡覺,就把房門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