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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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孫知道了母親的痛苦,很絕望,但他們沒有別的選擇。
彷彿還記得我很小時,有一次,我到中學街上端去等一周才回家一次的母親,走著走著就迷路了。坐在一坡任何人都能看見我的石梯上,不敢哭,怕一哭,被人知道是迷路的孩子,被弄走。我裝得像沒事似的坐在那裡,結果被三哥瞧見,揪了回去,向已經另路回家的母親告了一狀。我被母親賞了兩巴掌,狠狠罵了一晚。驚嚇代替了早先回不了家的擔憂,一句解釋的話也說不出來,哪怕我會說,也申辯不清楚。回家就行,有家就行,不管這是個什麼樣的家。
房子里沒開燈,暗暗的,幾乎看不見母親的臉,但我能感覺到淚水從母親的眼眶裡往外淌,抽噎使她說話很困難。可是我對她的痛苦無動於衷,我第一次聽到母親坦陳我出生的恥辱,又氣又恨,準備把心腸硬到底。
「你記得的九九藏書時候,已不是你送到她家的時候,而是後來,是她想你,把你接回去耍幾天。你只有半歲時才是真送給了她。」母親說。去了沒多久,她丈夫就被抓走了,說是有貪污行為。災荒年人人弄吃的,啥子辦法都想盡,查起來,也是啥子辦法都有。能躲過就躲過,能栽害他人保自己就栽害他人。反正,他被人栽准了,判了三年刑,送農場勞教。母親只好把我抱回來,那個女人沒法留我了。
「那麼說,我一落地,就被拋棄了?」我插的唯一一句問話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驚異。
為了我,母親才去見一個她肯定很想念但又不能見的人。
大姐幫父親寫的狀紙,她說她是證人。父親在法庭上,卻變得猶猶豫豫。母親否認小孫誘|奸的罪名,說是她的錯,是她一個人的責任,要判罪也是她一個人的事,和小孫沒有關係。
「那我要見他。九-九-藏-書」
我小時那麼怕陌生人,一見陌生人內心就緊張害怕,長大了,還是照舊,想必是小時驚驚恐恐怕失去家的緣故。
母親不會扔我到山坡上或江邊,但一定還送給這人或那人過,甚至可能把我送到孤兒院去過。都是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沒送成,最後我才無可奈何地被留在了這個家裡。
父親一回到家,就說不該聽從別人的主意去法庭告狀。他讓母親做選擇,甚至願意放走她,同意她帶著小女兒一起去跟小孫,自己一個人帶其他的孩子。這也許是父親一時說大話,表示大度,可是母親真的被父親感動了。她想走,卻怎麼也狠不了心,她離不開其他五個孩子,父親因眼疾已不能繼續在船上工作,她必須留在這個家。但是她要這個家,就意味著失去小孫,也不能讓小孫見孩子,這也是她不忍心做的。
母親最近幾天來,總以
https://read.99csw.com上二姐家為名去城中心,原來就是這個原因。算起來,母親已有多少年,十六年,十八年,不知有多長的年月沒有見過我生父了?我發現她去開門的手都在抖,接連拉了三下門閂,才把門閂拉開,她的手停在門閂上,再沒有力氣去拉開房門似的。這一切實在太淺顯,謎底早就候在那裡,等著我揭來看,只是我傻傻地從未追究到底。於是我說:
我不知道母親要幹什麼,身體不自覺地往後縮,貼緊牆。
我好像記得曾經有個女人,深夜為我換內褲,那時我老尿床,她確實比我母親對我好。
母親說,「她家兩個兒子,沒女兒,經濟情況比我家好,至少有你一口飯吃,還沒人知道你是私生的,不會受欺負,起碼不會讓哥哥姐姐們為餓肚子的事老是記你的仇。你不在跟前,他們也會對我好一些,聽話一些,家裡少些吵鬧。」
母
九-九-藏-書親早就等著我這麼說,她一點沒驚訝,站了起來。忽然,捲煙廠的蒸汽鍋爐又放餘氣了,轟隆隆地怪叫,震得附近破舊的木板房一搖一晃,好似隨時都可能在聲波衝擊中坍塌或飛升天空。工廠汽笛震耳尖叫,每天會有幾次,半夜也會突然囂叫起來。平時習慣了,倒無所謂,這陣卻像是有意來阻止母親的回憶。
「不要這麼說,你父親是個好人,心地善良,官司沒打完就決定留下你。」母親說,「小孫也要你,願承擔一切後果。」
小孫向以前沒見過面的父親道歉,他對法官說,不管母親離婚不離婚,他每月負擔孩子的生活費。而父親本來就不情願打官司,情願撤訴。法院一看這官司沒法打,改為仲裁解決。
母親走到關嚴的門旁,看看是否有人會聽見,然後轉過頭,對著我低聲說:「我已安排好了,明天下午我帶你到城中心裏去見他。」
既然如此,只九九藏書有想辦法把我送掉。第一次送的是母親當年紗廠的工友。
母親生下我后沒足月,就得外出做臨時工,只能由患了眼疾病休的父親帶我,他也抱我喂我。父親有權把我弄成殘廢,甚至悶死我,摔死我,就像很多人家對女嬰那樣,諉說不小心就行了,但是他沒有。我生下來還不足四斤,身上儘是皮和骨頭,臉上儘是皺紋,兩隻眼睛顯得極大。經常我一個人躺在冷清的床上,沒人管。無人時大姐故意掐我,把我弄哭,我的哭聲不大,但聲音尖又細,眼淚特多,一哭雙手背蓋住雙眼。五哥還是個小男孩,四歲,不懂大人那麼多怨怨恨恨,到我身邊哄我,和我玩耍。
我尚在襁褓中,在法庭上從母親手中,扔到父親懷裡,扔到生父的手中。擠眉弄眼的鄰居們鬨笑著,無事生非就鬧得天翻地覆,有事更往火里添油,這場笑劇中的道具就是我,一個又破又丑的骯髒皮球,被踢來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