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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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會的,但她更明白,她的生活中沒有自行其是的權利,必須對子女負責任。她的頭髮在脫落,腰圍在增大,背在彎,肩上的肉皰在長大,她的臉比她猜測的還飛速地變醜變老,她很快變成了我有記憶后的那個母親。
母親抬著石頭,有一次就當著建築工地上所有的工人號啕大哭起來。
應當是我的歸屬已定之後,他們決定見最後一面。在江對岸新民街那兩層樓的木板房,他住樓上靠街的一間。他和她相擁在一起,兩人比以前任何一次更難分難捨。街下是一條馬路,過路的人和車,那天像趕集一樣多,喧鬧無比。有人死,在放鞭炮,哭喪婆在喊天喊地,有隊伍敲著鑼鼓打著銅鈸送
九九藏書喜報,表揚城市的人「自願」響應政府號召回到農村去,農村災荒年後人口大減,缺少勞力種地。他們聽不到,他們被彼此的身體牢牢吸住,被彼此的呼吸吞沒,赤|裸的身體上全是汗粒。在他們從床上翻滾到地板上時,身體還緊密地連在一起。
在這次告別後,小孫也調到江對岸城市另一頭,市郊火葬場附近的塑料廠,從小幹部撤職變成工人,在車間做下料工,裁石棉板,那工種帶毒,沒有人願意干。
識字不多的母親也知道,忍字,是心上一把刀。為了互相幫助斬斷情絲,她不再在塑料廠幹活。母親求另一段的居民委員,被介紹到一個運輸班班做臨時工,那個運輸班https://read•99csw•com班在為山上一家工廠幹活,路遠,只能一周回家一次。
那時,我被母親擱置在哪個角落?
熱騰騰的麵條端上來,兩人只看碗,盯著面吃。屋裡接出路邊來的燈,還沒遠處的路燈亮,兩個人的頭影投在方桌上。面還未吃一半,她的眼淚如雨珠般往碗里滴落。「姐,別哭,你這樣,叫我啷個辦?」他說。
他是不哭的,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可這次他做不到了。
竭盡全力,高潮就是不肯到來,第一次如此放任,第一次不怕有孩子闖進屋,不擔心孩子半夜突然醒來,第一次沒有偷偷摸摸,卻如此困難,是他們沒想到的。他從她的身體上滾到一邊去。https://read.99csw•com她掉過臉去看他,眼神好像在說:我們沒有其他的路了。
這個被母親用理智撕毀的場面,需要我以後受過許多人生之苦,才能一點一點縫補起來。在當時,我怨母親,我不願意理解她。母親給我講的一切,沒有化解我與她之間長年結下的冰牆。可能內部有些開裂,但牆面還是那麼僵硬冰冷,似乎更理由十足,這是我一點也沒辦法的。
她見對方未有反應,忍不住說:「你答應呀,好好過日子。」
「女兒交你了,」他說,「你看嘛,你今後說不定還得靠她養老送終,我是沒指望的了,法院規定成年前不讓我見她。你看你比我有福氣,起碼得了個孩子,我呢,啥也沒有,人財兩九九藏書空,一場空歡喜。」
「沒事,沒事,過一陣就好了。」她說。
這已經不是第一回告別了,每一次都是最後,但這次經過他精心安排,趁家人都不在時,卻是一點也不成功,他身上餘存的浪漫氣質,被上法庭之後的種種折難消磨殆盡。這個下午比任何一個下午,都過去得迅速。
他想安慰她,殊不知說得很糟糕。她一邊忍住眼淚,一邊說:「我不是為你哭,別以為我離不開你。」她勉強笑了笑,「離了我,你也能活,我也是,那個小東西,她能活就活吧,看她的命了。我馬上就老了,你還這麼年輕,找個人安個家。」
那樣話在母親耳邊都等於白說,她根本未聽。她的一身都被汗水濕透,九-九-藏-書用她的話說,腰帶上下的衣服從來沒有干過。她一天只吃兩頓,肚子餓得咕咕怪叫,臉上被蟲子咬得斑斑紅點。她拒絕著聽空中隱隱傳來的他的聲音,他在說他在想她,他要見她,他不能沒有她,她也不能沒有他。她拒絕聽,如果她性格軟弱一些,狠不下心腸,如果她不強迫自己耳朵聾,她就能聽到,她會立即扔掉扁擔,比任何一個熱戀中的女人還要瘋狂,不顧一切地衝下山去,衝過江去。
當他和她踩著滿地的爆竹紙屑,照舊是一人在前,一人在後,生怕被人瞧見,穿過一個人沒散盡的菜市場,到一家擔擔麵攤去。麵攤很避街,在一坡石階的巷子里。
「抬累了休息一陣就好了。」
「你抬不動,就別來吃這碗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