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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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男人那兒去哭,莫在這兒撒嬌,噁心不噁心呀!」
我從床上滑下地,穿上塑料拖鞋,那被我自己殺死的孩子,我不忍心去看。我有一個強烈的預感,我不會再有孩子,一輩子不想再要孩子。沒有一個孩子,會比得上這個才兩個多月就夭折的孩子在我生命中的分量,我這樣的女人,生出來的孩子只會比我更不幸,更難過長大成人這一關。
不知過了多少時間,可能就三四分鐘,我覺得手裡多了幾張紙,就儘力在長板凳上撐起身子看。子宮深度:十。有無絨毛:有。失血多少:多。有無胚胎:有。我看到這兒,還未看完,便唰唰幾下把病歷撕成碎片,目光發直,那些紙片跟著我的身體站起,掉在地上。我什麼也沒說,穿好褲子襪子,換上布鞋,也沒看屋子裡人的反應,扶著牆慢慢挪出了手術室。
「可以,」她低著頭寫病歷,不耐煩地說,「去化驗了再回到我這兒來。」
雨飄了起來,街上頂塊布、報紙的人在奔跑,雨點變大,人們慌忙地跑到屋檐下躲,但也有人什麼也不遮,步子穩定地走著。我拿到了挂號單,在熙熙攘攘排隊的人叢中,望了望門外,雲層下的天空十分陰暗。當街的小吃店點起了蠟燭,燭光灼灼,煤爐上的熱氣映著人臉模糊地閃動。
診室有門卻大敞著,掛了塊布簾,那塊布原先白色,不知用了多少年,暗灰了,也沒換。進出門帘都是女人,男人都守在走廊長凳上,或在過道里來回走著抽煙。布簾不時掀開,想往裡面看的人能看得一清二楚:有三張病床在同時檢查,脫掉褲子的女病人躺倒在床上張開腿,每個床前也沒個屏遮擋,
九九藏書大概覺得妨礙操作。「你運氣真好,看你樣子老實,遇上龜兒子養的醫生心情好。」她的眉輕描淡畫過,長得漂亮又擅打扮的女人到這裏一定會倒霉。她說,每回醫生都要她出示單位證明,或者結婚證,每次她都要費盡腦汁弄張別的單位的證明。她說她已做過三次人工流產,她的男朋友不肯戴避孕套。
「沒有。」
一個護士朝門外大聲叫下一位做手術的。她對那兒的女人們訓斥道:「剛才這人就不叫喚,你們學學她不行嗎?」
「沒有。」我說。
門裡左邊抵牆,一條窄長板凳上趴著一個剛從手術台上下來的姑娘,下身未有任何遮蓋的衣褲。兩個不知是護士或是醫生的女人坐在一張桌子前,管著病歷,管著收錢,說街上賣的月經紙不衛生,得買醫院的紗布棉花,說是消過毒的。
「今天可不可以做手術?」我問。
醫生不緊不慢的聲音傳出來。不打麻藥和止痛針就把子宮裡孩子的胚胎,生拉活扯刮下來。暴力是最有激|情的形式,男人們在手術門外手足無措,任何愛情在這種時候都沒了詩情畫意。當做完手術滿臉淚痕的女人踉蹌出來時,她的男人就一把將她扶住。女人有了男人這一扶,就是幸福的了。長椅上已經有幾個在男人懷裡哭泣的女人。
睜開眼睛,我看到了那個醫生站在我面前,她取掉口罩,她長得其實挺漂亮,下巴有顆痣,很顯年輕,最多也不過三十來歲,脫掉白大褂,她可能也是好妻子好母親。她沒有說話,她在想什麼,我不知道。我的臉上和身上一樣全是汗,嘴唇都咬破了,雙手離開鐵床,還read•99csw.com恐懼得握成拳頭,我覺得房間冷極了,像有很多股寒風朝我身體湧來。
我躺在高高的鐵床上,覺得這間屋子極大,天花板和牆上都飛掛著牆屑,長久沒粉刷過了。三個像中學教室里那樣的窗,玻璃裂著縫,沒掛窗帘,外面是院牆,沒有樹,也看不到一角天空,哪怕是黯淡的天空。長日光燈懸在屋中央,光線刺人眼睛的亮。兩張床,另一張空著。鐵床上油漆剝落,生著鐵鏽。這個市婦產科醫院據說抗戰時就建了,怕是真給好幾輩女人使用過。
坐在婦科門診室外長凳上,我就明白自己剛才的做法並不多餘,也幸虧在中醫院挨過那個老醫生一頓羞辱,受了教育,學乖了。
地址單位兩欄,也用假的。從頭到尾撒謊,就我這個人是真的,就我肚子里孩子是真的。
我走到牆邊的桌子前,拿起麻繩系住的圓珠筆往嶄新的病歷上填。臨時取了個名字,歲數當然不能寫十八,十八歲墮胎,不找家長,也要找戶籍,查出是誰把我的肚子搞大,要判誘|奸罪。年齡必須填二十五歲,反正這張臉,已人不人樣,鬼不鬼樣,眼睛更沒了任何稚氣。
醫院牆上張貼著計劃生育的宣傳畫,包括避孕知識、性病等狀況。等這位像找不到人說話的女子離開后,我就站在牆前,像是在等人,卻是很仔細地看起來,再也不像不久前看《人體解剖學》時那麼不好意思。
我的手裡全是冷汗,心想,換一種死法或許比這強。護士到門口對著過道叫:「楊玲。」
打著寒戰,我剝下長褲,脫掉裏面的短褲時,我的手指像凍麻了一樣,半天脫不下來。「快點,裝啥正經?」read.99csw.com退去內褲后,我看了那人一眼,她連眼皮也未抬。
叫到我時,過道牆上鍾已快到十一點,四十多歲的女醫生取掉塑料薄膜手套,往床邊垃圾筒里一扔。她匆忙地問我情況,我裝得若無其事,說兩個多月沒來月經,懷疑懷孕了。她沒多問什麼,讓我脫掉褲子檢查后,說看來是懷孕,讓我去抽血解小便化驗。
知道這點,我的號叫就停止了。我的牙齒都咬得不是我自己的了,也未再叫第二聲。我的眼睛里,屋中央的長日光燈開始縮短,縮小,成為一點,旋轉起來,像個巨大的又白又亮的球向我垂直砸下來,我的眼前一團漆黑。
沒人應。她叫第二聲時,我醒悟過來,這是上午我給自己取的名字,趕忙起身,往屋裡衝去。「聾子呀,這邊走。」她讓我脫掉布鞋,換上門后的塑料拖鞋,每雙拖鞋,不僅舊,而且髒得可疑。我猶豫了一秒鐘,就換了。
第二天,我起了個早,到市婦產科醫院門診排隊挂號。那個傾斜的小馬路是卵石鋪的,從大馬路上分岔繞向醫院,很陡,實際是一條不寬不窄的巷子,路兩旁排滿了小吃攤水果攤,摩托、滑竿與行人擠成一團。
「讓她待著,等我寫完手術情況再叫她走。」
「脫掉褲子,上那張床去躺好!」收錢的護士命令道。
她的每個不耐煩的命令都叫我心驚膽戰,我看著天花板,手抓緊鐵床冰冷的邊。她打開壓在我身上的布,叮噹響起亮晃晃的手術器械。我不敢看那些鉗子刀子夾子剪子。突然我想,現在翻身下手術台還來得及,我是要這個孩子的,不管我將要為這個孩子付出多大的代價,我是要他的,就像那天我想要九九藏書他的父親,把自己毫無保留地交給他的父親一樣,淚水順著眼角往我兩鬢流。醫生身子移開,我突然看到房間一角,桌子上一個搪瓷白盤,擱了好多形如豬腰血糊糊的肉塊,那上面也會放上我的孩子。是的,我這刻跳下來逃走,還不晚,擁有了這孩子,就等於擁有了他的父親,等於他的父親復活。我的雙腿剛一動,一件冰冷的利器刺入我的陰|道,我的身體尖聲叫了起來,淚水從我的兩鬢流進頭髮。這第一聲自發的尖叫后,我就咬住牙齒,手抓緊鐵床。
「張開雙腿!以前刮過沒有?」一個戴著口罩的女醫生坐在凳子上,一邊問一邊將一堆用布包起來的重物往我身上一放。那布的顏色和搭在我下半身上的布同樣,是洗不幹凈的臟灰色。
繳過費,等取了化驗單重新回診室,拿到醫生同意下午做手術的意見書,我心裏鬆了一口氣。在走廊里沒走幾步,一個燙頭髮的年輕女子從長凳上趕到我身邊,問:「要你證明沒有?」
「肯定腦子有問題。」另一個坐在桌子邊年紀大的護士,「去,叫她快點穿好衣服走。要裝死到馬路上裝去。」
萬一要刁難,問我為什麼沒男人陪,我怎麼回答呢?其他女的,臨時還能拉一個來冒充,而我連假的也拉不到。那我就說,我是單位派到這城市培訓學習,所以丈夫不在。他們才不在乎你要不要小孩,「計劃生育」,打掉的孩子越多越好。同時他們又想維持道德,對非婚性行為必須羞辱,要你明白是沾了政策的便宜,中國式「共產主義」道德正在由於你打胎而敗壞。
我一步一步往那條長板凳走,誰也沒有扶我一把,我挨近長板凳,就側身倒了上去https://read.99csw.com,蜷成一團,手捂緊下部。
再多問一句,她就會高聲訓斥。
「把腿張開點!往邊上些!」
殺豬時才有那樣尖厲的叫聲,裏面像是在活割活宰人,我嚇得毛骨悚然,真想拔腿就跑。
母親說過她抬不動石頭,快倒下時,就念毛主席的語錄「下定決心,不怕犧牲,排除萬難,去爭取勝利」,要不然念佛,求佛保佑,就能挺住。我沒有念語錄的習慣,也沒有念佛的本領,我只能更緊地咬著牙關,雙手抓牢鐵床。醫生連個幫忙護士也不用,把用完的器械扔到一個大筐里,從我身上的布里取過來又一件器械,搗入我的身體,鑽動著我的子宮,痛,脹,發麻,彷彿心肝肚腸被挖出來慢慢地理,用刀隨便地切碎,又隨便地往你的身體里扔,號叫也無法緩解這種肉與肉的撕裂。
「圖痛快,就莫叫,想舒服呀,就莫哭。」
看到這情況。我臉通紅,眼睛只能盯著我的膝蓋,在長凳上坐立不安。
雨停了,天色依舊灰暗,手術室在另一座兩層樓的房子里。我去的時候,那兒已等候著三對人,女的都有男人陪,走廊口寫著「男同志止步」的木牌,不過是個樣子,沒人遵守。我找到對面一個位子坐下時,感到他們乜視的眼光,好像我是個怪人。男人在這兒,是一個必需,這是我未料及的。沒過幾分鐘,又進來一個姑娘,臉長得圓圓的,頭髮剪得短,顯得年齡很小,陪她的是個年齡大一些的女人,交手術單時,值班護士像個實習生,最多十八九歲,態度卻學得極壞。那個由女人陪的圓臉姑娘問什麼時間輪到她?護士眯了她一眼,吼道:「到一邊去,這陣著急,亂搞時啷個不著急?」有女人陪也沒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