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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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家地小,僅容得下一個不大的水缸,還只能放在公用廚房裡,一整家人用,再多的水也不夠。男人都下河洗澡,懶得下坡爬坡的人就在天井的石坎上放一盆水,身上只剩褲衩。反正這裏的男人,夏季整個白天也只穿褲衩,打光背。
冬天的冷,跟夏天的熱,同樣是難忍,這裏從來沒暖氣,也沒取暖的燃料。人們只能用玻璃瓶裝熱水,暖暖手,一家人圍在煮飯的爐子邊,有時乾脆蜷縮在被窩裡。夜裡睡覺,把能穿上的衣服,都套在身上,躲進被窩,手腳冰冷,到半夜也暖和不過來。我的手難得有個冬天不生凍瘡,手指不像胡蘿蔔。
她在掃灑在地上的洗澡水,把掃帚拿在堂屋乾的read.99csw.com地方舞了幾下,掃帚上殘留的水被乾的地吸去不少。
水金貴,一是水費高,二是常停自來水。幾百戶人家,共用一個在中學街后的自來水管。排隊不說,那水總黃澄澄的,如果下江邊去擔江水,汗流浹背地挑上來,還得用明礬或漂白粉澄清消毒,做飯菜有一股鐵鏽味。除非斷了自來水,平日江水只拿來洗衣拖地板。
母親和我一起端起洗澡用的大木盆,往木桶里倒洗得混濁的水。母親說大姐不是今晚就是明天,應該到家了。
父親抬起頭,示意我按母親的意思辦,先洗澡。
提起大姐,母親的臉變得柔和多了,我瞥了她一眼,一不小心,水https://read.99csw.com淌在三合土地上。她罵道:「好生點嘛!叫你做事,你就三神不掛二神。」
我只得聽父親的,取了臉盆去廚房倒來壺裡的熱水,關上房門,脫|光衣服準備洗澡。看著自己汗漬漬赤|裸的身體,聞到自己腋下的汗味,我覺得噁心透了。
我們家有五個女人,時間來不及,就不能一個一個洗,有時幾姐妹得一起鑽進房裡。我受不了赤|裸的身子被人看見,哪怕姐姐或母親也不行。我經常等到最後,端一盆冷水鑽進房內,閂上門,擦洗身體。家裡人認為我有怪癖,一家老小共有的一間房間被一個人獨佔,誰也不會高興。
母親一會兒要我這樣,一九九藏書會兒要我那樣。我擱下水桶,沉著臉,站在樓梯前不動。
綿長的夏天,經常一個月不下一滴雨。長江開始漲水,上游的水彷彿來得慢,一旦到了旺水季,一夜間便會淹沒上百米寬的泥灘。這城市之熱,沒住過的人,不可能明白:從心燒,貼著皮膚的毛孔,火苗般一絲絲地烤。沒有風,有風也是火上加熱,像在蒸籠里,緊壓著讓你喘不出氣。
「你別忙著去拖地嘛,炊壺裡還有熱水。」母親不高興的聲音,衝著我的耳朵,「你先洗澡,等會兒洗不成。」
我把拖把放入水桶,右手提著水桶,用手臂扶著拖把的桿,身子傾斜著小心翼翼,走到堂屋左側的樓梯前,右手換到左手,右手抓住咯吱https://read•99csw.com響的樓梯扶手,準備上閣樓去。
這是夏天。天稍稍涼快一點,洗澡就更不方便——沒那麼多熱水,又上不起付幾角錢的公共浴室。不方便就少洗不洗。幹活的人一走近,就可聞到一股汗臭,街上每個角落鑽出的許多氣味,又增加了一種。
「不會的,」母親肯定地說,「她信上說要回來就得回來。」
家裡女人洗澡,男人得出去,到街上混,待到家裡女人們一個個洗完了,才怏怏回家。女人放好木盆倒上水,摻一丁點熱水,然後閂好房門,快快脫了衣服,洗得緊張,動作飛速:身上擦一遍水,打一點肥皂,用水沖一下,就算洗過了。
我提著滿滿一桶水,邁過門檻。「別倒掉,隔一陣,你得拖樓九*九*藏*書上的地板。」母親在房裡大聲武氣地說。
房門打開了,洗完澡的母親對我說:「六六,你把倒水桶給我提來。」她穿了件自己縫的和尚領無袖衫,褲子短到膝蓋,腳上還是一雙舊木板拖鞋。
我故意說:「你等不到她,她準是騙你的。」
講點臉面的男人夜裡洗,大部分男人不講臉面,光天化日下照洗不誤,一盆水從頭澆到腳,白褲衩被水一淋,黑的白的暴露無遺。我是個小女孩時,就太明白不過男人有那麼個東西,既醜惡又無恥地吊在外面,我到廚房去取東西或往天井水洞倒髒水,就看見天井站著一排男人,老的,少的,白肉生生,一個緊挨一個,擠在唯一必經的過道邊上,他們甚至當眾在天井的水洞里解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