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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4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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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在廠里女工集體宿舍,周末才回家。回家通常吃完飯倒頭就睡。哪怕我討好她,給她端去洗臉水,她也沒好聲好氣。
我當面背後都不願多叫她一聲媽媽,我和她都很難朝對方露出一個笑容。
不久母親得罪本地段居民委員,失去了打臨時工的證明,只得去求另一段的居民委員介紹工作。
我總禁不住地想:十八年前,當母親生我養我時,更明白說,十九年前時,是一個什麼樣的母親,懷上了我?
母親很少帶我們出門,不管是上街還是走親戚。母親歲數越大,脾氣越變越怪,不時有難以入耳的話從她嘴裏鑽出來。粗話,下流話,市井下層各路各套的,點明祖宗生殖器官的罵法,我從小聽慣了。但這是我的母親,她一說粗話髒字,我就渾身上下不自在。

父親在堂屋裹葉子煙,坐在一張矮木凳上,葉子煙攤在稍高些的方凳上。方凳的紅漆掉得只剩幾個斑點,凳面有個小方塊,嵌鑲著四塊瓷磚,中心是朵紅花。這樣一個講究的凳子不知從哪兒來的。他熟九_九_藏_書練地裹煙。堂屋裡光線暗淡,但他不需看見。他眉毛不黑,但很長,臉上骨骼突出,眼神發亮,視力卻差到極點,一到黃昏就什麼也看不見了。他很少笑,我從未見過他笑出聲,也從未見他掉過淚。成年後我才覺得父親如此性格,一定累積了無數人生經歷。他是最能保守秘密的人,也是家裡我最不了解的人。
我說,「沒有。」
打我有記憶起,就從未見到我的母親美麗過,甚至好看過。
捲起她的衣服擦背,她左右肩膀抬杠子生起肉皰,像駱駝背,兩頭高,中間低,正好穩當放杠子,是杠子的肉墊。擦到正面,乳|房如兩個乾癟的布袋垂掛在胸前,無用該扔掉的皮疊在肚子上。等不到我重新擰乾一把毛巾,她就躺在床上睡著了。她的右手垂落在床檔頭,雙腿不雅觀地張開。房間里響著她的鼾聲,跟豬一樣,還流口水。我把她垂下的手放回床上,厭惡地把臉掉轉到一邊去。
只有到我十八歲這年,我才逐漸看清了過往歲月的面貌。
父親說,「餓了read•99csw•com的話,先吃點填肚子。」
或許是我自己,故意抹去記憶里她可能受看的形象。我看著她一步一步變成現在這麼個一身病痛的女人,壞牙,補牙,牙齒掉得差不多。眼泡浮腫,眼睛混濁無神,眯成一條縫,她透過這縫看人,總認錯人。她頭髮稀疏,枯草般理不順,一個勁兒掉,幾天不見便多了一縷白髮,經常扣頂爛草帽才能遮住。她的身體好像被重物壓得漸漸變矮,因為背駝,更顯得短而臃腫,上重下輕。走路一瘸一拐,像有鉛墊在鞋底。因為下力太重,母親的腿逐漸變粗,腳趾張開,腳掌踩著尖石碴也不會流血,長年泡在泥水中,濕氣使她深受其苦。
母親在外工作,病休的父親承擔了全部的家務,到晚上天黑,他眼睛看不見,依然能摸著洗衣做飯。我生下后全是父親把我帶大。
「等五哥和四姐他們回來。」我說。聽著房門裡的洗澡聲,我突然不安起來。
唯有一次,早晨剛醒來,我聽見母親趿著的木板拖鞋,在石階上發出好聽的聲音。她從天井九*九*藏*書走到院外石階上,打著一把油紙傘,天上正飄著細雨。我突然想她也有過,必然有過絲綢一樣的皮膚,一張年輕柔潤的臉。
母親一直在外面做臨時工,靠著一根扁擔兩根繩子,干體力活掙錢養活這個家。四人抬的氧氣瓶,過跳板時只能兩人扛過去。她搶著做這事,有一次一腳踩滑掉進江里,還緊抱氧氣瓶不放。被救上岸,第一句話就說:「我還能抬。」
她不是想做勞動模範,而是怕失去工作,臨時工隨時都可能被開掉。她抬河沙,挑瓦和水泥。有次剛建好的藥廠砌鍋爐運耐火磚,母親趕去了。那時還沒我,正是大飢荒開始時,母親餓得瘦骨嶙峋。耐火磚又厚又重,擔子兩頭各四塊,從江邊挑到山上,這段路空手走也需五十分鐘。一天干下來,工錢不到兩元。另外兩個女工,每人一頭只放了兩塊磚,又累又餓,再也邁不開步,就悄悄把磚扔進路邊的水塘里。被人看見告發了,當即被開除。
做了十多年苦力后,心臟病,貧血轉高血壓,風濕關節炎,腰傷,一身都是病。在我read.99csw.com上初中時,才換了工種,在造船廠里燒老虎灶。算是輕活,燒全天。半夜裡把煤火封好,凌晨四點把火啟開,捅煤灰,添新煤旺爐火,讓五點上早班的人可打到滾燙的開水。
我左眼右眼挑母親的毛病:她在家做事放東西的聲音極重,經常把泡菜罈子的水灑在地上;她關門砰的一聲,把閣樓都要騰翻的架勢;她說話聲音高到像罵人,這些我都受不了。
我慢慢地明白了,母親為什麼不願照鏡子。她曾向三個姐姐抱怨,說家裡一面像樣的鏡子都沒有。誰也沒搭這個茬兒,看來,她們比我還知道母親實際上討厭鏡子。
在母親與我之間,歲月砌了一堵牆。看著這堵牆長起草叢灌木,越長越高,我和母親都不知怎麼辦才好。其實這堵牆脆而薄,一動心就可以推開,但我就是沒有想到去推。只有一兩次我看到過母親溫柔的目光,好像我不再是一個多餘物。這時,母親的真心,似乎伸手可及,可惜這目光只是一閃而逝。
那裡的居民委員是個好心人,對母親說:有個運輸班班,都是些管制分子九*九*藏*書,你怕不怕?母親趕緊說不怕。所以和母親在一起工作的儘是些「群眾監管」有歷史或現行政治問題的人,沒人肯去乾的活,才輪到這批人去干。

「是你媽回來了,」父親說,極濃的浙江口音,「餓了沒有?」他掉過頭來問。
我把書包掛在牆釘上。
我放學回家,見房門緊閂,裏面傳來洗澡的水聲。
母親隨整個運輸班班轉到離家很遠的白沙沱造船廠,下體力活,汗流浹背,和男人一樣吼著號子,邁著一樣的步子,抬築地基的條石,修船的大鋼板。她又一次落到江里,差點連命都搭上了,人工呼吸急救,倒出一肚子臟臭的江水。
星期六,我和四姐天麻麻亮就去肉店排隊,全家肉票加起來,割半斤肉。做成香噴噴的一碗,眼睜睜盼到天黑母親回家。母親還不領情,揮揮筷子,繞過肉不吃。父親有次火了,拍桌子,擱了碗筷。他們兩人你來我去,然後把我們轟出門,關門吵架,爭得越來越激烈,聲音卻明顯放低,很怕我們聽明白似的。我認為母親是到父親身上撒氣,心裏更對她窩一肚子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