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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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是最早一批下鄉插隊知青,因為最早,也就最不能夠回到城市。她離過三次婚,有三個孩子,最大的比我小六歲。她生了孩子就往父母這裏一扔,自己又回去鬧離婚結婚。「天棒!」母親一提起大姐就罵,「我啷個會養出這麼條毒蟲?」大姐一回來,待不了幾天,就會跟母親大吼大吵,拍桌子互相罵,罵的話,聽得我一頭霧水。直到把母親鬧哭,大姐才得勝地一走了之。
我家一間正房,只有十平方米,朝南一扇小木窗,釘著六根柱子,像囚室。其實我們這種人家,強盜和小偷不會來光顧。窗只在冬天夜裡下九_九_藏_書雨時才關上。而窗外不到一尺,就被另一座很高的土牆房擋得嚴嚴實實,開了窗,房裡依然很暗,白天也得開燈。從窗口使勁探出頭往那牆頂上看,可看到一棵大黃葛樹的幾枝丫丫。從中學街操場壩流下的小溪,在樹前的峭壁上衝下陡坡,從那兒流入江里。夜深人靜,溪水嘩嘩響,一點也不像野貓,倒像一群人在吵架,準備豁出命來似的。
這年夏天,好多事情讓我開始猜測,恐怕那些事與我有點關係。一家人中唯一可能讓我套出一點口風的,是大姐。因此我也和母親一樣,在盼大姐回來。
幾天前母親對我說,大姐來信了,就這兩天回來。
這兩個房間擠下我的父母、三個姐姐、兩個哥哥和我。房子小,人多,閣樓里兩張我父親手做的木板床,睡六個孩子。樓下正房也就是父母的房裡,一個藤綳架子床,餘下
https://read.99csw.com地方夠放一個五屜櫃,一把舊藤椅,一張吃飯桌子。
家裡孩子大了,夜裡只能拆掉父母房裡的桌子,放一個涼板床,兩個哥哥睡。白天拆掉涼板床,騰出空來放桌子吃飯,洗澡的時候,再拆掉桌子和凳子。說起來手續繁雜,成了習慣也簡單。
我家幸好還有一間閣樓,不到十平方米,最低處只有半人高,夜裡起來不小心,頭會碰在屋頂上,把青瓦撞得直響。有個朝南的天窗,看得見灰暗的天。
從我生下,我們一家成了八口,我從未覺得家裡擠一點有什麼了不起。以前,下鄉插隊的姐姐哥哥只是偶然回read.99csw.com來,現在「文革」結束了,知青返城,開始長住家中。到1980年這兩間板房快擠破開了,像個豬圈,簡直沒站腳的地方。這年夏天的擁擠,弄得每個人脾氣都一擦就著火。
我感覺自己可能是他們的一個大失望,一個本不該來到這世上的無法處理的事件。
但不知為什麼,大姐不在,母親就會念叨。一聽見大姐要回來,母親就坐立不安,時時刻刻盼望。我總有個感覺,這個家裡,母親和大姐分享著一些其他子女不知道、知道了也覺得無關的拐拐彎彎的肚裏事。
父親看著我時憂心忡忡,母親則是兇狠狠地盯著我。
父親對https://read.99csw•com我也跟對哥姐們不一樣,但方式與母親完全不同。他平時沉默寡言,對我就更難得說話。沉默是威脅:他一動怒就會掄起木棍或竹塊,無情地揍那些不容易服帖的皮肉。對哥姐們,母親一味遷就縱容,父親一味發威。對我,父親卻不動怒,也不指責。
1980年,我家住在這個院子已有二十九個年頭了。1951年2月1日由江北剛搬進這間小房時,父母只帶著兩個女孩。毛澤東在50年代鼓勵生育,人多熱氣高,好辦事,而且不怕打核戰爭,炸死一大半人,中國正可稱雄全世界。大陸人口迅速翻了一倍半,80年代邁入了十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