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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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過江渡船下來,顫顫悠悠過跳板,在礫石和垃圾的沙灘上走上十多分鐘,抬起頭來,一層層一疊疊破爛的吊腳樓、木房、泥磚土房。你只會見到一個最不值得看的破屋子迷魂陣,唯有我能從中找出一幢黑瓦灰磚的房子,面前一塊岩石突出在山腰上,伸向江面。這一帶的人都管這一角叫八號院子嘴嘴,它位於野貓溪副巷。野貓溪副巷整條街只是一條陡峭的坡道,青石板石階低低高高不勻,苦楝樹,黃葛樹,還有好些有時臭有時香的植物,歪立著好些早就應當倒成一堆堆木塊的破房子。八號院子嘴嘴,院牆和大門黝黑,一側牆青紅磚相間,任意地潑了點色彩。那是得福於一場雷雨,雷電劈掉了半壁牆,重砌時,碎磚不夠,找來一些紅磚填補。
一江之隔,半島上的城中心,便有許許多多的區別,那是另外一個世界,到處是紅旗,政治歌曲響亮歡https://read.99csw.com快,人們天天在進步,青少年們在讀革命書,時刻準備長大做革命的幹部。而江南岸,是這大城市堆各種雜爛物的後院、沒法理清的貧民區,江霧的帘子遮蓋著不便見人的暗角,是這個城市腐爛的盲腸。
只消走出門來,倚著潮濕濕的牆,側著耳朵聽:打更棒棒一聲聲敲著黑夜,沒準兒一個蜘蛛網罩住的房門,會神秘地露出一隻舊時代的紅平絨繡花鞋;那匆匆消失在街轉角的男人,黑氈帽壓低,腿上藏著尖刀。陰雨天暗時,走在髒水漫流窄坡上的每個人,都是一副特務嘴臉。隨便在哪一寸地上,掘地兩尺,沒準兒就可挖到尚未爆炸的炸藥炸彈,或是一本寫了各種奇怪符號的密電碼本,或是用毛筆記錄了各種怪事的變天賬。
一層層的污物堆積,新鮮和陳腐的垃圾有各式各樣的奇read.99csw.com特臭味。在南岸的坡道街上走十分鐘,能聞到上百種不同氣味,這是個氣味蒸騰的世界。我從未在其他城市的街道上,或是在垃圾堆積場,聞到過那麼多味道。在各色異味中生活,腳踢著臭物穿行,我不太明白南岸人為什麼要長個鼻子受罪。
這個原先的獨家院子住了十三戶人家,不管什麼房間都住著一家子,大都是三代人,各自的鄉下親戚熟人時來時往,我從小就沒弄清過這個院子里住了多少人,數到一百時必掉數。
老是在說,抗戰時日本人投下的炸彈,有好多沒有爆炸,落在山坳溝渠,埋在地底;國民黨1949年底才最後放棄這個城市,埋下炸藥有幾千噸,潛伏特務十幾萬——也就是說,成年人都可能是特務,經過50年代初共產黨的大鎮壓、大槍決,依然可能有無數特務漏網。解放后入了共產黨的人,九九藏書也有可能是假的。每天夜裡,他們——男特務女特務們——都要出來搞破壞,殺人、放火、姦淫,做各種壞事。他們不會在對岸中心區的水泥大廈間、柏油馬路上活動,喜歡偷偷潛行在這個永遠有股臭味的南岸:這個本來不符合社會主義形象的地方,自然該反社會主義的人物出沒。
站在家門口的岩石上,可遙望到江對岸:長江和嘉陵江兩條河匯合處,是這座山城的門扉朝天門碼頭。兩江環抱的半島是重慶城中心,依山而立的各式樓房,像大小高矮不一的積木。沿江岸的一處處躉船,停靠著各式輪船,淌下一路銹痕的纜車,在坡上慢慢爬。拂曉烏雲貼緊江面,翻出閃閃的紅鱗,傍晚太陽斜照,沉入江北的山坳里,從暗霧中拋出幾條光束。這時,江面江上,山上山下,燈火跳閃起來,催著夜色降臨。尤其細雨如簾時,聽江上輪船喪婦般長長的嘶叫,這九九藏書座日夜被兩條奔涌的江水包圍的城市,景色變幻無常,卻總那麼凄涼莫測。
坐渡船從對岸朝天門碼頭,可到離我家最近的兩個渡口:野貓溪和彈子石。不管過江到哪個渡口,都得在沙灘和坑坑坎坎的路上,往上爬二十分鐘左右,才能到達半山腰上我的家。
這還不是我的家。從窄小的街上看,只會看到一個與整個地區毫無二致的灰暗屋頂。和八號院子平齊的是七號院子,我家院子是六號,順山坡地勢,略略高出前兩個還算像樣的院子,牆板和瓦楞長有青苔和霉斑。中間是天井,左右一大一小兩個廚房,四個閣樓。大廚房裡有一個小迴廊,連接後院,還有陰暗的樓梯,通向底層的三個房間和兩個後門。
南岸是一片丘陵地,並不太高的山起起伏伏,留下一道道溝坎。如果長江發千古未有的大水,整個城市統統被淹,我家所居的山坡,還會像個最後才沉沒的小島,頑九九藏書強地浮出水面。這想法,從小讓我多少感到有點安慰。
我的家在長江南岸。
南岸的山坡上,滿滿地擁擠著簡易木穿斗結構的小板房、草蓋席油毛氈和瓦楞石棉板搭的棚子,朽爛發黑,全都鬼鬼祟祟:稀奇古怪的小巷,扭歪深延的院子,一走進去就暗乎乎見不著來路,這裏擠著上百萬依然在干苦力的人。整個漫長的南岸地區,幾乎沒有任何排水和排污設施:污水依著街邊小水溝,順山坡往下流。垃圾隨處亂倒,堆積在路邊,等著大雨衝進長江,或是在炎熱中腐爛成泥。
這麼一說,像個土財主的宅子。的確,原先不知道是個什麼人家的住房,1949年底共產黨來了,房主人很聰明地落個下落不明,傢具和幾台土織布機充公搬走了。住在沿江南岸木棚里的水手家屬們,立即半分配半自動佔領了這院子。所以當我說的什麼堂屋、迴廊、後院、偏房、閣樓,等等,只是方便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