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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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頭髮總剪得很短,叫人不明白他頭髮是多是少,是軟是硬,看起來顯得耳朵大了些。一件淺藍有著暗紋的襯衫,是棉布的,不像其他教師穿的確良襯衫,整齊時髦。但是,與別的辦公桌相比,他的那張桌子,一點粉筆灰漬也沒有,很乾凈。他不抽煙,卻一個勁地喝茶,不斷地從地板上提起塑料殼的熱水瓶,朝杯里倒開水。他的眉毛粗黑,鼻子長得與其他器官不合群,沉重得很。
歷史老師走到我跟前,我直視他的眼神,使他很吃驚,這才看出這個女生的反應異樣。他一時愣住了,忘了在課堂上,必須迅速處置一切挑戰紀律的學九_九_藏_書生。這時教室里有點亂了,調皮的學生開始搗出怪聲。
我坐下了,興奮得心直跳。我達到了他把我挑出來的目的。從那以後,我因「違反課堂紀律」多次走進他的辦公室。
我快滿十八歲的那一年,忽然落到這種心境中:感覺嘩嘩地往外溢,苦於無法找到恰當的語言對自己說個清楚。我只知道第一個感覺是恨他不注意我,很恨。我只是班上許多小不丁兒女學生中的一個,或許是最不引人注意的一個。於是,我有意在課堂上看小說,而且有意讓他看見。
但經過學校辦公樓時,我的腳仍然向石階上邁。https://read.99csw•com拐上樓梯,來到熟悉的門前。
但是在這個世界上你會遇上一個人,你無法用一種具體的語言去描述,不用語言,只用感覺,就在漆黑中撞進了通向這個人的窄道。一旦進了這窄道,不管情願不情願,一種力量狠狠地吸著你走,跌跌撞撞,既害怕又興奮。
辦公室原是一間大教室,隔成幾個小間。書柜上堆了些紅色喜報紙、幾把折柄禿毛的排筆什麼的。一個教師一張辦公桌,除了一把露出竹筋的藤椅,還有幾個沒靠背的方凳。沒有窗帘,朝南的窗大敞,陽光曝亮。他桌邊的玻璃窗塗著綠漆,瀝瀝掛掛九*九*藏*書很不均勻,但遮住了強光,遠處籃球場上的喧叫變得模糊了。
背著書包,我揀陰涼處走。到放學后,太陽仍未減弱逼人的猛勁。夾竹桃粉白|嫩紅的花,沿著斜坡一路盛開,蓋滿濕漉漉青苔的石牆,將枝桿高高托起。我從兩塊黑板報的空隙中穿進樹叢。濃蔭里的濕土有一股甜熟的霉味,太陽再猛,我還是情願在樹蔭外走,我在心裏對自己下命令:回家,不去,今天不去,這次不去。下次去不去再說,至少我可以不去一次。
這城市四周綠蔭密掩的山裡,有不少達官貴人的英式法式別墅,原先住的是蔣介石的近臣、美國顧問,現在住的九_九_藏_書是共產黨的高級幹部。我從來沒去過那些地區,心裏沒有這個對比,這是一個不屬於我的城市。
他用老師對付學生的老辦法——讓我站起來回答問題。他故意提了一個我肯定知道的常識問題。但我站在那裡,一聲不吭。
這幢兩層中學辦公樓,斜頂方框窗,確實稱得上是我十八歲前走進過的一幢上好的房子。雖然人走在樓梯上,樓板就吱吱嘎嘎哼唱。門和窗扉舊得釘了幾層硬紙板,只需稍用勁踢,便轟然散架,近幾年已被踢破過多次。
「坐下,」他輕輕說,「課後到我辦公室來。」
仔細想想,他沒什麼特殊的地方。他講課也是平平淡淡的,不是
九-九-藏-書那種教師,能把歷史講成娓娓動聽的故事,他不過是一名很普通的中學教師。
「進來!」還是那兩個字,他永遠知道是我敲門。
已經進門,我心裏便沒了路上亂糟糟的想法。在歷史老師辦公桌對面一張舊藤椅上,我坐了下來。
頭一次到這樓里時,我告訴歷史老師,覺得這裏好熟,包括那綠漆的窗子,硬紙板的門,厚實的磚牆,要不是前生,就是在夢裡來過。其實我在夢裡還見過他這樣一個人,或許就是跟蹤的男人,使我夢境不安。我還未來得及說,他就好奇地瞅了我兩眼,不為人覺察地微笑了一下。從那以後,他就不再用老師的口吻跟我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