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3
「噢,你嫌我太小。」我站起來,怪不高興地說。
「嗨,嗨,」他說,「你哭什麼?」
他碰到我了,他的手緊緊按住我的腦袋,像對付一隻小狗,手帕使勁地擦我的眼睛和臉,強捏我的鼻子。我不由自主地擤出了鼻涕,在他的手帕里。
他平靜地說,你在準備高考,雖然還有時間,但要背要記的內容很多。他裝樣地翻翻桌上的紙片,好像那些是我的功課。他又說我成績並不是最優等,得好好努力才行。他重複地說他們那一代,出身不好,完全沒資格,從來就沒有上大學的奢望,他讓我珍惜考大學這個機會。
我就是不肯接眼前的手帕。我被自己的大胆妄為嚇得喘不過氣,再過一秒,我想,再過一秒鐘,他的身體就會碰上我了。心一緊,我幾乎要暈倒。
我快到十八歲時,臉一如以往的蒼白,瘦削,嘴唇無血色。衣服的布料洗得發白,總梳著兩條有些枯黃的細辮子。毛澤東已經去世了四年,人們的穿著正在迅速變化,肥大無形的青
九*九*藏*書藍二色正在減少,角角落落之處又冒出30年代的夜總會歌曲。在過於嚴肅的四十年革命之後,這個城市在小心翼翼品嘗舊日的風韻,膽子較大的婦女,又開始穿顯出腰肢胸部的旗袍。老是在上坡下坎,這城市女人的腿特別修長而結實,身段苗條,走平路也格外婀娜多姿。我心裏一動,明白他是對的,至少對了一大半。就是為了這個,我在學校里覺得很彆扭,幾乎從來沒有快樂的時刻。
「其實我也算窮人家出身,」他自嘲地一笑,不像上課時那麼臉無表情,「現在更算窮人家,真正的無產階級。」九九藏書
「欺侮人?」他慢慢地重複我的話。然後站了起來,從褲袋裡掏出手帕,到我身邊,遞過來。
「我比你大差不多二十。」他說。
我跳開了,離桌子一尺站著。這個壞蛋,把我當作小娃兒?
「你欺侮人。」我賭氣地說。
這麼說,他已經想到我們配不配。男女相配!我的臉一下子紅了,眼睛也不敢往他看,心跳得更厲害,好像在偷一種不該偷的東西,突然我淚水流了出來。
他滿意地看了看手帕,放進褲袋,走回桌子那邊坐下來,看著我又羞又惱,嘴上浮出了微笑。他理由十足地值得笑:他勝利地證明了我們read.99csw.com的年齡差,而且,勝利地拒絕了與我的接近。我們又成了老師和學生,我氣得一臉緋紅。
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在想,他為什麼說年齡?他的意思是我們不相配。
他的話是真誠的,如此說也沒惡意,他明白我最弱的就是死記功夫。我們互相看著。我喜歡看著他,我覺得他也喜歡看著我。沒一會兒,我心情就好多了。
舊時代特有的氣息甚至漫入南岸破爛的街巷。看多了,我對自己的模樣、穿著就越發不知所措,就像趕脫一班輪船,被棄留在冷落的碼頭:一件青棉布裙,長過膝蓋,一件白短袖襯衫,都是姐姐們穿剩下的,套在身
https://read.99csw.com上又大又松,使我個子看起來更小。乳白色塑料涼鞋,比我的腳大半寸,赤腳穿著,走起路來踢踢踏踏。
他說他父親算「歷史反革命」,因此從小就絕了讀大學的希望。他和弟弟長很大了,還幫父親做爆玉米花活計,或給人擔煤灰,走家挨戶,南岸哪條小巷他都熟。「那陣,你才這麼一丁點大,在地板上爬,拖著鼻涕。」他不屑地笑笑。
我就這麼副樣兒,走近歷史老師的辦公桌。辦公室已經沒有人,下課後男女老師都趕回家去了,就我倆面對面坐。他端詳著我,突然冒出話來,聲調很親切,「我想你誤會了,你以為我看不起貧民家庭出身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