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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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露情感,對我來說是難事,也沒有什麼人在乎我的情緒反應。我的家人,會覺得我想說的一切純屬無聊。至今唯一耐心聽我說的人,是歷史老師,他立即獲得了我的信賴。終於我遇見了一個能理解我的人,他能站在比我周圍人高的角度看這世上的一切。他那看著我說話的眼神,就足以讓我傾倒出從小關閉在心中的大大小小的問題。
「像嗎?」他問。
在學校,最呆最沒勁的男同學對我也沒興趣,覺得招惹我不值得。有的女同學會突然拿我撒氣。有一次我蹲在廁所里,被人猛地撞了一下,差點一條https://read•99csw.com腿掉進茅坑洞里。我沒來得及穩住身子,一個大個子的女同學已經走了出去。站在門口,她回過頭來,挑釁地說:「你吼呀,你啷個連吼都不會?」我沒有吼,拉上褲子,從她身旁擠出門,匆匆地跑了。我甚至沒感到屈辱。
我說我也不知道,我從來沒有向任何人說過這些事。
有一天,他一邊聽我說,一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畫板,釘上紙,「你坐好,我給你畫一幅像。」我坐正了,但繼續往下說。
我喜歡他聽我說,我需要他聽我說。他一定明白,read.99csw•com這些聽來枯燥無聊的瑣事,對我究竟意味著什麼。只有在他面前,我才毫不拘束,有時很想把橫在我與他之間的辦公桌推到一邊去,我想離他近一點。
「像只小貓,」我說,「這眼睛不是我。」
差不多每次我們都一起出辦公大樓,在操場上高高興興地道了再見。我想,第二天我又會見到他,至少在課堂上。
他不斷地從畫板上抬起頭來端詳我,每次都很短暫。最後,他停下筆來,看著我鄭重地說:「你最好忘了這些事。為什麼到集中精力複習高考的時候,你偏偏想這些事九九藏書?」
天井四周牆根和石角長年長著青苔,春夏綠得發黑,秋天由青泛黃,帶點碧藍,乾燥的地方毛茸茸一片,潮濕的地方滑溜溜一順。二娃一家五口住著碎磚搭就的兩個小房間,在天井對面。二娃的媽,一個瘦精精的女人,拈起掃帚,掃門前的那一塊地。每次清掃,每次放開喉嚨罵,什麼人都罵。不知為點什麼小事,多少年前,我母親得罪過她。她不想忘記這件事,反正欺侮我家,算政治表現積極。七上八落的語言,好像影射性病,無頭無緒,我一點聽不明白。她丈夫從船上回家,發現她與同院的男人瘋瘋鬧鬧打read.99csw.com情罵俏,就把她往死里打,用大鐵剪剪衣服,用鎚子在她身上砸碗,嚇得她一個月不說話,也顧不上罵我家。
但不久滿院又響起她特殊的聲調,像有癮似的。父母沉默地聽著潑婦亂罵,不僅一聲不吭,臉上連表情也沒有。
學校圍牆一段站立一段坍塌,可有可無。間隔著小塊菜田,操場外,每條小道都彎曲綿長。附近藥廠煙囪在隆隆吼著,排出的污水順著田坎淌。陰沉的雲包住太陽,天氣更加悶熱,只能等雨來降低氣溫。
接過他遞過來的紙,是一幅素描,紙上的頭像分明是我。幾條線就勾勒出我的臉,只是眼睛太亮
read.99csw.com,充滿激|情的樣子。脖子、肩,沒有衣領,他一定是嫌我的衣服難看。紙空了很多,畫太頂著上端。
我端著接滿雨水的盆子,小心地下樓,準備倒在下雨的天井裡。
這個早已不該住人家的院子,木板漏縫,牆灰剝落,屋樑傾斜,鑲在壁龕里的灶神爺石像,被煙火熏得面目全非,用力擦抹才會現出眉開眼笑的臉。
他起身,伸過手把畫搶過去,「你哪懂,你還是太小。」他有點誇張地嘆了一口氣,把畫往抽屜里一塞,無論我怎麼找他要,他都不肯給我,說以後畫完再給。
閣樓漏雨,能接水的桶盆都擱在床上地板上,人縮在不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