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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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很久,他才平靜下來。我才知道,他個人開始挨整,就是在那時候寫了一封信,向中央政府反映四川饑饉的現實情況。那時他還不到二十歲,而我還沒出生。信被退回地方公安部門,他被宣布為右傾機會主義分子,拘押檢查。他寫的只是說這場飢荒是幹部造成的。幹部們都討好上級,往上爬,集體哄瞞不管老百姓的死活。他們一連好幾年堅持謊報特大豐收,餓死多少人,沒見一個人承擔責任。
大部分老百姓是不說這些事的,他們軟弱而善忘,他們心寬而不記仇。
父親問我出什麼事了,我只說腸胃不舒服。他焦慮地看看我,幫我找他覺得合適的藥丸:清火的,祛風散熱的,退火解毒的。拿了葯我趕快走開,不想告訴他肚子怎麼又會突然難受起來。
從我的生日推算,母親懷上我時,是1961年的冬天,是三年大飢荒最後一個黯淡的冬天。僅僅我們這個四川省——中國農產品最富裕的一個省,美稱「天府之國」——就餓死了幾百萬人,全國餓死的四個人中就有一個是四川人,大部分人餓死在1959年、1960年、1961年冬天的冰雪中,以及1962年
read•99csw•com「青黃不接」的春天。對這場大飢荒,我始終感到好奇,覺得它與我的一生有一種神秘的聯繫,使我與別人不一樣:我身體上的毛病、精神上的苦悶,似乎都和它有關。它既不是我的前世,也不是我的此生,而是夾在兩個懸崖間的小索橋。我搖晃著走在這橋上時,颳起一股兇險的大風,吹得我不成人形。
有一天我問歷史老師我出生前的大飢荒,他臉色忽然變得很蒼白,眼睛移開了去。我驚異地問他怎麼回事?他沒有回答我,而是猛地站起來,走到窗口,雙手狠抓頭髮,靜止在那兒,過了一陣才開口,「別相信你的肉,別相信你的骨頭,把石頭扔進腹中。灰火噝噝作響時,我們就能拋開天堂危險的重量。」
他不是總那麼幸運:江上大部分時間只有泥水滔滔,他常常是兩手空空,回家還得受大姐嘲笑。但他還是幸運者,有不少用這種方式尋食的孩子葬身江底——從西藏雪山一路奔下來的江水,一年大部分月份江水冰冷徹骨,在水裡一旦抽筋就很難游上岸,眼睜睜被江水捲入旋渦。這些孩子,本來就已經餓得沒有https://read.99csw.com力氣。
三天兩頭,便有公安局帶著手銬,將我們家附近這幾條街上的一些人銬走。搶國家糧食倉庫的判刑,全是十年以上。再餓死人,國家的糧倉必須滿滿的,預備與蘇修美帝打仗用。說野貓溪一帶的人,十有七八做過偷雞摸狗見不得人的事,真是一點也不過分。為了填飽肚子,很少有幾個人能夠響噹噹拍胸膛說:我們家一清二白。我們院子里有一家人,四個兒子有三個進監牢,輪換著出出進進,才使一家人沒餓壞。
大姐帶著弟妹們,到附近農村去采一種與草不太能分清的香蔥,她讓弟妹們在草里找,自己鑽進農田裡偷菜。農民守命似的守著幾棵菜,一發現就拿著長棍子猛追狠打。大姐的背簍里,偶爾才有點又老又硬的菜根。
我嚇得呆住了,他朦朦朧朧的怪話,在我聽來,比幾千萬幾千萬的死人數字更令我震動。
過後,父親爬到閣樓上來,問我好些了沒有。
要吃,也有辦法:買高價餅,一個餅要兩塊錢,相當於一個工人兩天的工資。我們家一個月的余錢全用來買這種高價餅,也只能每個人半個。過什麼節下決心后才去
read.99csw.com買一個餅,遮遮掩掩拿回家,每人一小角。一個孩子用各種方式採集回來一點可吃的東西,有功當然有權多吃。三哥從江里撈回一把蘿蔔纓的那天,他的臉驕傲地在家人面前轉動,吃東西時,故意發出響亮的聲音。
三哥決不會跟著大姐去挑野菜,也不屑與其他小孩在山坡或田坎上慌神地打轉,也不在那些蹲坐在江岸石礁的垂釣者中求運氣。他靠江吃飯,再冷的水也敢跳下去。只要看到有什麼像食物的東西從上游衝下來,什麼菜皮、菜葉、瓜皮之類,他能游出好幾里,跟著目標不舍。直到把那東西撈回岸,帶到家裡,讓母親用水沖洗乾淨,去掉腐爛的部分,做上幾口菜。有時,還能撈雙破塑料涼鞋,拿到收購站去賣幾分錢。
偶爾從船上回家的父親揮著瘦削的手臂,用竹棍趕散扭打的孩子們。父親吃得最少,有權威。
這麼一路想下去,我竟然會感到傷害的切實,覺得肝和心臟在一塊塊爆裂,往我的胃道噴著鮮血,沿著食道往上猛升,然後我的喉嚨堵住,氣透不過來,咯咯地冒著血腥的泡沫。有時,我感到我的腸子痛苦地絞起來,打成一個哪個醫生也解不開的怪結,read.99csw•com腸子里的東西往兩頭擠壓,一股酸臭翻出我的胃,直衝到嘴裏。急得我趕快去找葯,父親的小藥箱里有一些包治百病的葯:桂皮金靈丹、牛黃解毒丸、銀翹上清丸,等等。
我無法忍受委屈,我總沒能力反抗。退讓,反使我對抗情緒更強烈:我會很長時間不說話,一個人面對著牆壁,或是躲到一個什麼人也找不到的地方去,想象我已經被每個人拋棄。我的自怨自艾會變成憤怒,刺刺冒火,心裏轉著各種各樣報復的計劃,殺人的計劃,放火的計劃,各種各樣無所顧忌的傷害仇人、結束自己的計劃。總之,讓親屬悲痛欲絕悔恨終生,我卻不給他們任何補救贖罪的機會。想到沒有我以後種種凄涼的場面,連我自己也覺得值得好好傷心。
他好幾次說,不要緊,你這腸胃是生下來的毛病:你恰恰擦邊躲開了餓肚子的三年困難時期,是福氣。但這邊擦得夠重的,你在娘胎里挨了餓,腸胃來跟你要債。為了讓你母親不挨餓,也就是讓你不挨餓,這一家子淘了多少神,傷透了腦筋。
我們家的五個孩子,都在生長發育期,個個都是搶著要吃。
飢餓與我隔了母親的一層肚皮。母親在前兩年中一直忍著飢餓九九藏書,省下糧食給五個子女。當時這個城市成人定量二十六斤,「主動」節省給中央兩斤,節省給本省兩斤,節省給本市兩斤,節省給本單位兩斤,落到每個人身上只有十八斤,其中只有六斤大米,其餘是雜糧——玉米、大豆、粗麥粉之類的東西。四川人很少嘗過飢餓的滋味,飢荒一向是水土流失的黃淮河流域的事,在長江嘉陵江流經的肥沃土地上,糧食從來像年輕人的毛髮一樣茁茁壯壯。
哪怕一家人,每個人都眼珠瞪得好大,生怕自己少吃了一口。有時他們還為互相偷藏起來的食品吵鬧而大打出手,大姐個兒最大,吃虧的自然不是她。
菜也是按票定量供應的,每人每天只有幾兩,捲心菜連菜帶皮一起賣,不然,菜邊皮都會被人哄搶。做豆腐濾下的豆渣,也是定量分配的東西。花生榨油后剩下的渣,擠壓成緊緊的一個大圓盤,是美食,有後門才能弄到。老百姓能自己弄到的食品,是榆樹的新葉,是樹皮剝開露出裏面一層嫩皮,在石磨上推成醬泥。那年四川樹木被毀掉不少,就是這樣剝光皮后枯死的。野菜野蕈,早就被滿山坡轉的小孩,提著竹籃子、背著小筐摘盡了,搶吃野蕈中毒的孩子多得讓醫院無法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