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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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母親肚子里就營養不良,在胎中就拒絕動彈。母親覺得怪異,一直擔心害怕。我是在城中心七星崗那個婦幼保健中心生下來的。母親說她到醫院去的路上,路過一家電影院,那裡正在演一個歌頌共產黨游擊隊女英雄的電影《洪湖赤衛隊》。在電影院門口,羊水流了下來,她忍著繼續走,痛得受不住就坐在街邊石階上。過路的好心人見她大肚子,咬著牙,臉色慘白,就把她扶到這家醫院去。
終於有一天,他腳一絆,一頭從駕駛艙栽到甲板上,撲騰著卻沒能站起,反而滾落到江里。他的頭摔了個大口子,血流
https://read.99csw.com不斷。船從宜賓開到瀘州,父親才被送進醫院,檢查時發現他的眼睛出了問題,視力嚴重衰弱。那個飢餓的冬天,母親已有身孕,還在塑料廠做搬運工。她有必要多吃一點,為了肚子里的我。
大飢荒了,勞動模範更是飢腸轆轆。熬了一年,未熬過第二年,他把該給老虎吃的活兔每星期留下一隻,殺了自己吃。都說老虎並不完全是餓急了,才將勞動模範吃了,而是嗅出他身上有兔子的氣味,才把他撕碎了吞進肚。但這無法解釋老虎為什麼要留下他的一隻腳?公read.99csw.com安人員研究幾天,才弄懂老虎的動機是在有意警告接班的人,甭想偷吃該它的那份。
沒權的人唯有乾熬,父親船上,每個船員早飯一兩稀飯,中午和晚上各二兩,自己用小秤稱,裝進自己的飯缸里蒸,快蒸好后,再往飯上不斷地澆水,使米粒發脹起來,「提高出飯率」,哄騙肚子。船員們進進出出船上的大廚房,盯著自己的飯缸,怕人偷去一些,大家的眼睛全變得賊明賊亮。
沒有,母親沒有這個權利。我的姐姐哥哥沒感到有這必要,讓母親多吃——沒必要讓尚未出生的我多吃一點。在那難忍九九藏書的日子里,他們為我做了不必要的犧牲。後來,他們腦子裡忘了這一點,心裏卻很難忘記。我感覺到了,卻一直未弄懂他們怨氣的由來。
到處流動的工作,使船員們關係越發怪誕。船每到一地,就上岸弄少得可憐的土產,再到另一地轉手賣出,從中牟利。船員之間也因分贓不均而彼此告發,那些時候的處置迅速而嚴厲,開除公職裹鋪蓋卷回家,省了公家一份定量。
母親生過那麼多孩子,都不是在醫院生的,她自己生,自己剪臍帶,洗和包。母親掐算日子,我早過預產期,早該出生了,她怕我是死胎,這才去了城中心。我生read.99csw.com下來,過了許久也沒哭,醫生倒抓我的腿,使出力氣打屁股,才拍出我滿喉嚨自胎裡帶來的苦水,我的哭聲只是呻|吟一樣的哼叫。
這個故事只流傳了一陣子,恐怕屬於政治謠言。此後老虎也餓死了,模範飼養師趁有點小權時解了饞。不成為老虎食,到此時也一樣得餓死。
這城市有個動物園,有一隻華南虎,已經絕滅的珍貴品種,按規定供給活物。即使災荒日子,全省就它獨一隻華南虎,也得優先照顧,就像所有高級幹部、中級幹部,按等級得到特殊待遇。負責飼養老虎的是一個矮個子,他和兇猛暴戾的老虎相處融洽。老虎也只
https://read.99csw.com認他,若他病了,旁人代班,只能隔著高高的鐵籠將食物扔給老虎。他到大鐵籠里,老虎有時還向他做出讓遊客驚嚇的動作,只有他知道那是老虎在向他撒嬌,表示親熱。他是飼養有功的勞動模範。父親是老實人,連仙人掌之類勉強能吃的植物也弄不到。棕樹開花,花大,形狀大如玉米,也是搶手貨,輪不上他。偶爾運氣好,得到點芭蕉頭,煮過水,去了點澀味,切成片看上去像芋母子,難吃。但比起其他充饑的東西,算不錯的了。父親想到母親正拖著大大小小的孩子去山坳里挖野菜草根,他就勒緊褲帶限制著自己每天的定量,節省下來帶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