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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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過去了,難道飢餓的後遺症就這麼嚴重?比我大幾歲的人出生后挨了餓,與我同年齡的人大都胎中挨過餓,幾乎都是死裡逃生。為什麼他們高高興興忘掉了,現在享受著青春年華,日子過得自得其樂,我卻抑鬱寡歡。
母親氣得臉通紅,大口喘氣,竟也忍住了要脫口而出的話。為什麼家裡人一提到飢荒之年,向母親發脾氣,母親就啞口無言了呢?她做了什麼理虧的事?
我一次次對自己否認:你不是生來這樣,胎兒不會有記憶,不會受委屈,不會有創傷。但是我無法解釋我的某些行為。比如,我對食物的味道特別敏感,已經這麼大一個姑娘了,還是永遠想吃好東西,永遠有吃不夠的慾望,而且吃再多還https://read.99csw.com是瘦骨嶙峋。聞見鄰居家灶上在炒雞蛋飯,我清口水長流。我從不吃零食,討厭同學中有小錢買零食的「五香嘴」,卻對肥肉特別饞,幻想以後的一天,能自己做主了,就天天吃肉。
等我稍懂事時,人們又有了些存糧,又勁頭十足地搞起「文化革命」政治實驗來。都說我有福氣,大飢荒總算讓人明白了,前無古人的事還可以做,全國可以大亂大斗,只有吃飯的事不能胡來。「文革」中工廠幾乎停產,學校停課,農民卻大致還在種田。雖然缺乏食品,買什麼樣的東西都得憑票,大人孩子營養不良,卻還沒有到整年整月挨餓的地步。人餓到成天找吃的,能吃不能吃的https://read.99csw.com都吃的地步,就沒勁兒到處抓人斗人了。
而且,我對受虧待特別敏感,不管什麼樣的虧待,別人受得了,我就不行。心裏一鬧,怎麼想也想不開。
我真希望那個跟在我身後的陌生男人不要離開,他該兇惡一點,該對我做點出格的事,「強|暴」之類叫人發抖哆嗦的事。那樣我就不多餘了,那樣的結局不就挺狂熱的了嗎?這想法搞得我很興奮。
都說我有福氣,生下來已是1962年夏秋之際。那年夏季的好收成終於緩解了連續三年的飢荒。
母親有意冷漠,我好奇心更強。一個抬杠子的女工,重慶所謂的「棒棒」女子,她怎麼度過這飢荒之年的?有誰會關心她?母親有的只是她自
九-九-藏-書己,或許,她曾討好過大鍋飯食堂打粥掌勺的,手一低一轉,也就比別人稠了幾分;或許,她曾向打菜的師傅賠過笑臉,手一高一揚,也就比別人多了小半。飢荒年每個人眼睛都瞪得癲狂圓亮,隨時會為缺半兩少幾錢大動肝火哭鬧打架,但食堂總是有油水,養得活一二張嘴,包括肚子里的小嘴。當時食堂總由最嚴格最靠得住的黨員來管,這樣的好事,怎麼可能輪得上我們這種毫無靠山的人家?難道我出生前後還經歷過別的什麼事?
飢餓是我的胎教,我們母女倆活了下來,飢餓卻烙印在我的腦子裡。母親為了我的營養,究竟付出過怎樣慘重的代價?我不敢想象。
我整個平靜的身體,一個年輕的外殼,不過是一個假象九*九*藏*書。我的思想總是頑固地糾纏在一個苦惱中:為什麼我總感到自己是一個多餘的人?
我知道自己並不是個特別好高要強的女孩,我嘴笨,一到公眾場合就緊張得什麼也說不出來。無論在學校,還是在家裡,在似錦如花的少女堆中,我不僅個兒矮人一截,臉也瘦削些,連頭髮也長得稀疏些。我總在最不扎眼的角落裡待著,覺得受到別人的有意壓制:別人得意,總拿我做犧牲。
我很想讓母親講講這一段時期,但母親總說:「災荒年嘛,蘇修美帝吧,『反華大合唱』吧。不也把你們幾個沒心沒肝的拉扯大了,不也熬過來了,數那些陳年爛谷做啥子呢?」
「就是因為你,我們才被人欺,差點都成了餓死鬼!」大姐一向關不住嘴,但這樣指責九九藏書母親,太不像話了。
大姐不止一次在與母親的吵鬧中說,她去食堂打飯,那些掌勺的人給她打最清最淡的稀飯,跟水差不多。她坐在凳子上哭,沒用,便把清湯水飯端回家,在路上喝掉一半,讓家裡餓得七歪八倒的弟妹一起去食堂鬧,弄到一圈圈人圍觀,掌勺人只好給大姐重新添幾勺稠的。
每天夜裡我總是從一個夢掙扎到另一個夢,尖叫著,大汗淋漓醒來,跟得了重病一樣。我在夢裡總餓得找不到飯碗,卻聞到飯香,我悄悄地,害怕被人知道地哭,恨不得給每個手裡有碗的人下跪。為了一個碗,為了儘早地夠著香噴噴的紅燒肉,我就肯朝那些欺侮過我的人跪著作揖。醒來一回想,我便詛咒自己,瞧不起自己,不明白哪來那麼多強烈的身體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