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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5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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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了好幾聲,沒有一個人理我。然後,我走進辦公室,說我是退休職工子女,來這兒主要是想問問父親為什麼沒拿工傷退休工資?幾個人仍然照舊,不予理睬。我再說了一遍,打電話的人擱了電話走過來,看看我,打著官腔說:
我委屈極了,費了好大勁才沒讓淚流下來。我的腳步跨出這間辦公室后,心裏很害怕,人怎麼都有好多秘密?弄不好一下冒出來,令我驚嚇不已。
幾個幹部相視一下,大笑起來。
「他的工資搞錯了,你們行行好糾正過來。」我聲音放低,懇求地說。
我怎麼辦?聽從母親?不準備高考https://read.99csw.com,就不能去學校,等於就見不到歷史老師。後者最讓我難受。而繼續複習,別說下學期,就是本學期還得用的課本、作業本,都別想讓母親給錢。課本也許能借,作業本呢?著急之中,我想起父親的病休工資那麼低。夜盲症應該算工傷退休,該給全薪。如果我去把這件事辦成了,父親補幾年的工資,不就有我的一份了嗎?我壯起膽,乘輪渡過江到城中心。
這天找到省輪船公司勞資科,大約下午三點左右。好幾個幹部模樣的人,坐在各自的辦公桌前在看報喝茶,有個人九-九-藏-書在打電話聊天。
「好像是老六。」
我覺得牙齒在抖,我不看說話人,眼睛盯著桌子,按打了一上午的腹稿說了下去:我父親不僅不該拿病休工資,我父親的工齡也有錯,不該從1950年底解放后算起。他是1945年前參加輪船公司的,那時國共聯合抗日,按文件該算工齡。
不等我的話說完,一個喝茶的臉颳得光光的男人站起來,從鼻子里哼了一聲,「看你人年輕,還真有兩刷子。也好,讓你看,看完就別在這兒給我們添亂。」他掏出鑰匙,打開柜子的鎖,從摞成小山的卷宗中,取出一袋卷宗,翻了半九*九*藏*書天,才從一堆紙片里找出一個本子,翻到某一頁:「你自己看吧!」
「哦,老六。」笑聲里夾有一種曖昧的鄙視,那種盯著我看的目光,彷彿在從頭到尾地剝開我,檢驗我。勞資科的人經手近萬名職工,對我父親的什麼事,卻比我清楚得多,他們的檔案袋掌握著職工的命運。
「一個姑娘家,還能到公司來,還曉得來問父親的工資。回家去,我們做這種工作都按黨的政策按中央文件辦事,哪會有錯?」
我很惶惑,父親那麼多年白天黑夜都在開船,眼睛累壞了,明明是在船上工作時跌下河去的,差點還送了命,該算工read•99csw•com傷。
第二天上午的四節課,我腦子裡都在想母親的話,她將退休,領少得可憐的退休津貼。
有人在問:「這不知高低的丫頭是他的第幾個女兒?」
我按照他指著的地方,一看,嚇了一跳:「梅毒治愈後遺症目衰。」我的父親規矩得不讓我們家孩子說話帶一個髒字,他會有別的女人?決不會的,他心裏唯有我母親,他怎會和這樣的病有絲毫的聯繫呢?我大聲嚷了起來,「這怎麼可能?我父親是世界上最老實的人!」
1980年重慶長江大橋建成,從城中心跨江通南岸,南岸人興奮若狂,歡呼社會主義的偉大勝利,以為從此就是半九_九_藏_書個城中心人。但不久就發現,我們這些住在隔江半山坡上貧民區的人,得往山頂走,直走到有馬路的地方,乘公共汽車繞一個大圈,才能過橋。時間長不說,付的錢還貴,沒沾到什麼好處。只有遇上大霧封江,或洪水暴漲,渡船停開時,才去拚命擠公共汽車,從大橋上過江。坐輪渡,路要短些,還省錢,因此一切如故。
「上不沾天,下不沾地,鬼都不到這個旮旯角角來。」鄰居經常抱怨住在這個地方。醫院、煤店、菜市場、電影院、郵局,不僅隔得老遠,而且高了或低了上百米,辦任何小事,都得打定出遠門爬坡的主意。我更是難得過江到城中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