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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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還沒聽完三姨夫的事,就被一個鄰居叫到大廚房,那裡已站了幾個階級覺悟高的鄰居,有男有女。他們直言直語對母親說:「你不能讓這個勞改犯留在這個院子!留下也沒人敢給階級敵人上戶口!你哪來吃的喂一張本來就該死的嘴?還不快些趕走他,讓他趕快離開這個院子!」他們不容母親有一個插話的機會,婆娘們的聲音尖又細,故意讓坐在門檻上的三姨夫聽見。
「我怎個就給他兩塊錢?我身上明明還有五塊錢,他是專來投奔我們的。那陣子我已經懷上了你,我是為了你,活活餓死凍死了他。以前他搭助我們時,真是大方。」母親用牙齒咬斷線,把針線收拾好,瞟了我一眼。那句她說過的話又響在我耳邊:讓你活著就不錯了。
三姨夫在周圍流浪了幾天,無處可去,當然沒人給他上戶口,給定量的口糧。他臉和身子都餓腫了,這種時候要飯也太難了,乞丐越來越多,給剩飯的人幾乎沒有。他夜裡就住在坡下那個公九*九*藏*書共廁所里,沒吃沒喝的,冷颼颼的天連塊爛布也沒蓋的,活活餓死了。「眼睛也沒閉上,睜好大。」住著三姨房子的女人一邊比畫一邊說。
「就是死和活的事,」母親說,「你的三姨,我的親表妹,比一個媽生的還親,不就是沒活成!」
他說:「她走了,就不肯多等幾個月!」母親正在苦想怎麼告訴他三姨餓死的事,可他已知道。
那個公共廁所,和每個公共廁所沒多大差別,臟,臭,爛,腳踩得不小心,就會掉下糞坑。死在那種地方,比死在露天還不如。我覺得母親的後悔葯里,全是自圓其說——她可以頂住一切壓力,讓又病又餓的三姨夫在家中住下來,起碼住幾天是可以的。不過母親如果能頂住那種壓力,也太完美了點。她沒有那麼完美,她自私,她怕。米缸里沒米,鍋里沒油,頭上隨時可能有政治「辮子」。為了姐姐哥哥們,更為了我,母親畏縮了。
那是1961年初冬一個禮拜日九-九-藏-書,母親在堂屋,一個憔悴不堪的男人,挺陌生的,從院門口朝她一步一挪走來。走近了,男人開口叫二姐,母親才認出他是三姨夫。他七年勞改,坐了四年,還應當有三年。母親吃驚地問你咋個出來啦?
母親說她最後一次提著草藥,到石板坡我三姨家時,那是1961年剛開春。三姨躺在床上,營養不良得了浮腫病,皮膚透明地亮,臉腫得像油紙燈籠。母親熬草藥給她洗身治病。三姨夫原是個開宰牛店鋪的小商人,雇了個小夥計,日子過得還像模像樣。50年代初,不僅不能雇夥計,店鋪也「公私合營」了。三姨夫是1957年被抓進監獄的,他在茶館里說,現在新政府當家,樣樣好,就是他個人的日子還不如以前好。被人打了報告,一查,他參加過道會門,就被當作壞分子送去勞改了。
三姨夫說,他已沒去處了,街道上說這一家已經沒有人,就把一樓一底三間房收了交給房管局讓別人住。新住戶當然拒
https://read•99csw•com絕他進門。
三姨為了活命,只好自己去拉板車,做搬運,撫養兩個年齡很小的兒子。兩個兒子先後得病死了。她沒力氣拉板車,就到菜市場撿菜根菜幫子,給人洗衣服。
三姨夫邊收錢邊說:「我這麼落難,你還同情我。」
好幾天沒見母親,母親還是揪住老問題不放,考大學在她看來就是不安分。我賭氣地說:「你不支持我繼續讀書就算了,何必死啦活啦的!」
兩個星期後,母親不放心,就乘渡船去石板坡三姨夫原先的住房看他。打聽了幾個人,都說不知道。那兒已有一家六口住著,果真如三姨夫說的,房子交了公,房管局把房子里家什賣了,房子分給了人。
他說勞改營里沒吃的,犯人們挖光了一切野菜,天上飛的麻雀,地上跑的老鼠,早就消滅得不見影子。當地老百姓,比犯人更精於捕帶翅膀和腿的東西。勞改犯中有病的,年老的先死。剩下活著的人已經沒力氣再埋死人。管理部門給他個提前釋放,讓他read.99csw.com回重慶,交給街道「管制」。
這麼說來,我還沒有出生,就是一個有罪的人?
母親聽人說她病重,趕過江去。
「屍體呢?」母親覺得自己整個人直在搖晃,連忙扶住門框。
母親趕快給她做開水沖黃豆粉羹,那時,都說豆漿營養好,能救命。三姨不吃,說你家那麼多口嘴,二姐你帶回去。
她一見母親就淚水漣漣,從床上掙扎著坐起來,緊抓母親的手臂,說:「二姐,你看我這個樣子,是等不到你妹夫回來了。」
「弄走了。」那女人突然反應過來,對母親說,「你是他啥子人?管你是啥子人,聽我一言,別再打聽他。他是勞改犯,別惹麻煩。」說完女人把兩扇木門合攏,母親只得退出門檻,讓那門在面前哐當一聲關上。
為了我,母親行了不仁不義,讓三姨夫餓死。就這一點,我也不必再與她糾纏讀書的事,起碼今天我不能跟她鬧彆扭。
三姨夫病歪歪的身子走不快,母親追上了。坡上坡下,這年樹枝光禿禿都九*九*藏*書還未抽出芽,吃嫩葉還不到時候。母親拿出兩元錢遞過去,三姨夫好歹不收。母親說你不收,今天隨便啷個我也不讓你走。
母親把那袋豆粉留下了,她沒有想到三姨會死得那麼快。
他哭了起來。母親也哭了,哭自己沒能力留下這個親戚。
晚飯後我呆坐在桌邊,心事重重,看著哥哥姐姐在屋子裡出出進進。「六六,別拿臉色給媽看。實話講,讓你活著就不錯了。人活著比啥子都強,不要有非分之想。」母親坐在床邊,邊說邊用針線縫枕頭套脫線之處。
三姨夫也不坐母親遞上去的凳子,就坐在我家門檻上。他衣衫極為破爛,眼睛幾乎睜不開,以前他一說話就笑,並且很會說笑話,還能穩住自己不笑,讓別人笑個不停。愛乾淨,頭髮總梳得有樣式,哪像這麼一頭野草,還生有許多斑瘡,而且哪會一屁股坐在門檻上?
鄰居們還算對我三姨夫客氣,沒直接去趕他轟他。母親猶猶疑疑走出大廚房,三姨夫已經走掉了。母親連忙掙脫這群還圍著她的人,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