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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2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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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少到王媽媽家去,一看到她那革命烈屬驕傲的笑容,我就想起階級鬥爭展覽會,嚇得趕緊手捂住嘴。白天一想,夜裡就添噩夢。
「我為啥子要傷心,他為革命沒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她振振有詞地答道。
你們要注意,時刻警惕,有很多國民黨的殘渣餘孽改頭換面留下來,革命小說告訴我們國民黨潰敗前安排潛伏人員,要破壞這座山城,破壞我們新中國的幸福生活。你們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對那些在陰暗角落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人,要趕快去派出所趕快找黨支部報告。
「電燈這麼早就拉亮!天還亮晃晃的,又不是看不到。政府號召要節約一度電一滴水,這幸福是用鮮血換來的。這個月電費肯定貴到娘心尖尖九九藏書上去了。」她的聲音又傷心,又氣粗理壯。
王媽媽死去的二兒子,是她四個兒女中生得最周正、也最聽話的,學習成績一直冒尖,有點像是讀大學的料,但十九歲的青年,覺得能當上解放軍那才是最了不起的事。
我想複習數學,被那沒完沒了的聲音吵得心煩,就只好到院門外去。天都黑得快垮下來,還說成白天?這電又不是你一個人繳費,每家每戶分攤。我心裏這麼一嘀咕,就馬上想起被槍斃的照片,革命反革命,一張張掛滿了牆壁。不知為什麼,被槍斃的反革命褲子都掉下來,上面是血淋淋白花花的破腦袋,下面是黑乎乎不知什麼東西。說是怕囚犯自殺,怕他們到刑場路上掙扎逃跑,統統沒收了褲帶九-九-藏-書。舊式褲子寬大容易掉,男人的那玩意兒怎麼如此丑,而且只要是壞男人,挨了槍子,就會露出那玩意兒來?
「兒子都沒了,你一回也不傷心落淚。」幺兒媳罵架時洗刷王媽媽。
收拾起碗筷,我到大廚房自家的灶前洗碗。一盞十五瓦電燈懸在房中間,投下微光。臟碗都泡在炒菜用的大鐵鍋里,水是涼的,爐火已滅了,燒熱水費煤,好在碗筷幾乎沒有油膩。父母說:我們窮歸窮,但我們得乾淨。每隔半月或二十天,就用鹼清洗碗筷、木鍋蓋和灶前的竹桌子。

王媽媽的二兒子參加解放軍,正是1956年康巴地區叛亂之時,被派到四川與西藏交界的地區剿匪。剽悍的康巴牧民馬隊,九九藏書在草原上來去如風。夜裡摸了帳篷,襲擊部隊,砍了所有俘虜的頭顱。後來國家調動大批飛機,空投傘兵,用噴火器迎著猛燒,才擋住了狂奔的康巴馬隊。像王媽媽兒子這樣的新兵去剿匪,乾脆是去送死。
王媽媽在一夜之間成了光榮的烈屬,逢八一建軍節和春節,街道委員會都敲鑼打鼓到院子里來,把蓋有好幾個大紅圓章的慰問信貼在王媽媽的門上。有一年還補發了一個小木塊,紅字雕著「烈屬光榮」,醒目地掛在門楣右側。王媽媽周身上下落得光彩,臉上堆滿喜氣。雞毛蒜皮事與人口角,不出三句話,她總會說:「我是烈屬。」
女人響亮的哭泣聲,從正對著廚房的王媽媽家傳出。
「兒子太乖,鬼都要來找。」工休從船https://read.99csw.com上回家的王伯伯自言自語說。每次回家他心頭慪氣,總是未到工休結束便返回船上。老二放大成五寸的黑白頭像,一個中學生靦腆的笑容,鑲在玻璃鏡框里,掛在立櫃和床間的牆上。每次我看見這照片,老是怕去想這顆頭顱是怎麼滾下地的。
不斷的警告和訓示,搞得幾歲的孩子成天眼睛東瞅瞅西瞧瞧,心裏充滿了緊張和恐慌,覺得個個人都像特務。下雨天,個個人頭上戴著斗笠,遮住臉,陰暗的天色下,個個都不像好人。
倒掉鐵鍋里的洗碗水,我把鐵鍋往木板牆上的釘子上一掛,拿起筷勺,端起一摞碗,趕快離開廚房。王媽媽怕幺兒,她只不過藉機發泄幾句,幾句之後就會轉移目標。果然,我剛經過堂屋左側樓梯,還未跨進我九_九_藏_書家門,就聽到她罵起來:
三四歲的孩子,一上幼兒園就得被帶去參觀階級鬥爭展覽館。上幼兒園要繳幾元學費,我只能在幼兒園的圍牆外,眼紅地聽著圍牆內傳來的歌聲,手風琴伴奏著「不忘階級苦」。上小學,我七歲,才有這幸運走進展覽館,裏面有反動派對革命人民用酷刑的刑具、被害的革命戰士血肉模糊的照片,還有人民大勝利后,槍斃了的反革命一個個死相猙獰的照片。
沒隔一會兒,她家開著的門被一腳狠狠蹬上了。「成天打,有完沒完?想逼我進高煙囪呀?」王媽媽在勸架,同時也在罵架。她的幺兒和幺兒媳都有三個小孩了,還三天兩頭打架。鬧得王媽媽的兩個女兒,即使回家也坐不上半天。一家三代人窩在一起,隔不了幾天,就有場戲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