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聲:「哼!」云云回話道:「是貓撞翻的!」一腳把貓從屋裡踢了出來,貓委屈得跳過籬笆不見了。
老二心下犯嘀咕,想起他見到的麝毛,可話到口邊沒說,卻撂了一句涼話:「這麝或許是災星哩,它一來,你就當不上隊長了!」
老二回過頭來,看著光小,突然揮著拳頭說:「小梅一聽這事,她就哭了。我們沒爹沒娘的,妹子這麼哭,怎麼辦呀!」
光小又說:「你去打我爹吧!將心比心,你爹在世,你妹子一嫁的是別人了,你哥找不下,你爹也會換親的!怪誰呢,怪托生在這個窮地方了,怪咱命瞎!」
場院的千枝柏叢後傳來一句:「我是老虎了?!」云云一吐舌頭說:「爹真箇回來了!」忙起拿茶鍋,爹就走進門前。爹是剃頭匠,趕七里鎮的集會去的,一條長長的扁擔,一頭為臉盆架,上裝破了沿的銅臉盆,一頭是泥壘的火爐,『燒有木炭,那逼刀用的順子就吊在扁擔頭上。一放下扁擔,挨老母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蓖麻葉卷,綻出一個油糕遞上,說道:「我在鎮上買的,軟軟的,娘快吃下。我一走,你奶孫倆就外派我了!為媒人的事我打罵過一次,你讓云云說,我哪一點過余了?」
云云說:「沒錢了你就叫窮,遇著個金疙瘩,你卻要當瓦碴!」
奶氣得渾身發抖,罵道:「云云,你哭喪嗎?」一口痰湧上,咳不出,人在躺椅上縮成一團,云云見狀跑過去喊:「奶!奶!」奶只是翻白眼。云云就衝過去抓光大的臉皮,光大還了云云一巴掌。奶一伸腿,眼瞪直了。爹瘋了一般吼道:「打喲!打喲!你奶氣死了!」兄妹就又跑過來,光大連聲叫奶,便對著奶的口猛吸起來,將一口痰吸出來了。奶又緩緩地透過氣來,光大卻披了衫子走出門去,臉上像布了一團黑雲。
三
老二說:「此話怎講?」道長說:「姻緣大事是不會相衝的,光大是火命,小梅是金命;真金不怕火煉啊!」光小說:「那金雖不怕火煉,可火不是總在燒金嗎?」道長說:「宇宙間的萬事萬物,無不處在運動之中,陰陽相剋,矛盾互制,質中有量,量中有質,其變化萬端而又無窮無盡。這便是道。《道德經》講:天下皆知美之為美,斯惡已;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故有無之相生,難易之相成,長短之相形,高下之相傾,音聲之相和,前後之相隨。夫妻生活,便也是一個哭的,搭一個笑的,一個俏的,配一個拙的。相反相成方能相依為命,這火若遇水,水必滅火,火若遇木,木遭火焚,所以火與金是最好不過的了。」一度話說得老二昏昏沉沉,末了問:「你說能成?」道長說:「能成!」老二彎腰就給道長鞠一個躬,和光小眉開心舒地下山去看死麝了。
剃頭匠說:「這又是老大給你請的主意?」
云云給奶摩挲心口,灌開水,后倒在奶懷裡,叫一聲「奶!」哭一聲娘。剃頭匠卻再沒聲響,木獃獃地坐著不動。夜已深沉,村子里死了一樣的靜,誰家的父母在喊睡了一覺的孩子起床來撒尿.十聲八聲喊不應,就罵起來,用巴掌啪啪啪抽打那叫不醒的兒子屁股。奶有氣無力地又把活著的人和死了的人混著說,一會兒叫著云云的娘,一會兒叫著云云的爹,云云看著油已將盡的燈芯跳動,心裏陰森森的驚恐。後來,燈就滅了,爹還坐
道觀院中,甚是潔凈,石條鋪就的場地,條與條的縫隙問生出一種小草,極綠,院子似乎就有了勻稱的圖案。九仙樹挺立著,樹榦已被香客的手撫摸得油光滑亮,幽幽如有漆光,有幾片紅布弔掛在枝頭,上書:「有求必應」字樣。道長正坐在那裡,給一群孩子說古今,見老二、光小進來,幾個孩子就慌了,怯怯地叫:「二叔,你別給我爹說我來山上玩呀!」老二笑笑,給道長點點頭,道長還在繼續說他的,說的是孩子們詢問的關於
云云趕忙把面遞給奶,讓佔了口;又從漿水菜瓮里撈出一笊籬菜來燴在面鍋里,連面帶菜給哥盛一碗,另一碗放在鍋項處給弟弟留著。一家人就大聲地吸溜起麵條來,光大咬嚼酸菜幫時還發出吱吱脆響聲。
奶說:「這事光大還不知道的。今日一早,吉琳的娘過來對我和你爹說,她是來給云云找個家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云云也是到時候了。我到咱家來是十六歲,你娘過門是十八歲,早結婚早生子,娃娃接力就接得早……」
也別一天瘋張了,養什麼貂,甭說將來能賺多少;見天得幾隻兔子?打一隻兔你得放多少槍?一槍得多少葯?」光大一臉不高興.說:「你不買就不要說給我捎買的話。貂養成養不成,你不要管。就是不養貂,這槍我還是要放的!」爹說:「你耍闊,你有錢嘛!」光太說:「沒錢我也沒花過你的剃頭錢!」爹「咣」地把飯碗往地上一礅,說道:「好呀,不花我的錢,只要你用你的錢把媳婦娶回來,我趴下給你磕頭!」
咱還沒辦正事呀!」就過去拉了道長,說明來意。道長說:「麝打死了,都要去看看,哪有心思計算呀?」老二忙說:「求求你了,這可是宗大事啊!」道長便只好坐下,拿了一節樹枝在地上寫了一行字,讓老二報出光大的生辰日期,又報了小九_九_藏_書梅的生辰日期,然後默不作聲,眼皮眨動,末了口裡念念有詞,就抬頭看老二和光小的臉。老二緊張得出氣不勻,臉呈青色,不停地追問:「大相合不合?」道長一捋鬍鬚便念出一段詩文來:「羊鼠相逢一旦休,從來白馬怕青牛,玉兔見龍雲伴去,金雞遇犬淚雙流,蛇見猛虎如刀刺,豬和猿猴兩相鬥,黃道姻緣無定準,只為相衝不到頭。」
爹發了狠聲:「你說啥?你再說一遍!」云云還要說,躺椅上的奶,嘴裏蠕蠕地嚼著油糕,就拿眼睛瞪她。云云便將爹的汗衫子壓在水盆里搓起來,搓得嘩嘩響,水潑灑一地,爹就說:「不願意洗就不要洗,衣服招得住你那麼搓!」奶終於咽完了口中的油糕,說:「云云,不等你哥和老三了,下面去吧,你娘早來了,等著吃飯的,你尋著讓你娘也罵你嗎?」云云說一句「奶又陰差陽錯了!」就進屋去燒火,不小心撞跌了一隻碗。爹說了
石洞里,雄麝和雌麝看見了逃跑著的母親,接著就聽見槍響。雄麝再也控制不住,要撲出去,雌麝卻咬住它將它死死按住。它們看著獵人提了冒著青煙的槍過去,把母親拉走了,狂呼著下山了,兄妹倆抱頭大哭,然後雄麝就怨恨雌麝,踢它,咬它。雌麝也踢也咬雄麝,兄妹在發泄著對人的仇恨,卻傷害了自己的同胞,末了就又各自拿頭撞石洞壁,撞得滿頭滿身的血,一個倒在了另一個身上喘氣。
二
吉琳娘一邊往手心唾唾沫,一邊抹到亂髮上,用梳子梳,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啊,剃頭匠!」剃頭匠卻沉默了。吉琳娘說:「你剃頭也這麼不幹脆嗎?」剃頭匠唬道:「我那刀子能割了人頭哩!」吉琳娘就叫道:「我知道了,是不是要錢?明說了吧,要多少錢?要什麼嫁妝?劉六順的女兒長個衝天猩猩鼻,出嫁時講的是男方給他一個壽棺的。」剃頭匠說:「我這麼想,云云是有這個哥,老大也是有一個妹子的,四個人都是光眉順眼的,如果願意,這會省多少錢的。」吉琳娘一梳子梳下個虱來,在手指上看看,揚風丟去,驚道:「換親?」剃頭匠說:「這又不犯國法,山裡多的是。」吉琳娘不言語了,悶了半日,就搬了左手指頭運算李淳風六壬時課,大安、留連、速喜、赤口、小吉、空亡,翻來倒去若干遍一抬頭說:「好事倒是好事,只是老大的妹子嫩,看得上你家光大嗎?」
當吉琳娘跌跌撞撞跑到礦洞,叫出了渾身泥水的老大,老大一出洞來就軟坐在土坎上,大口大口地呼吸。吉琳娘就笑他過的什麼日子,人不人鬼不鬼的。老大給她笑笑,說這算什麼呀,聽有人講銅官那兒的煤礦,一個班一個對時,麻繩拴筐子吊下去,黑咕隆咚的,一下就是四十米,五十米,人在洞里四腳獸似地爬著走。出了洞,除了眼球仁能活動,誰認得是人是鬼?家人站在洞口,見面先嗚嗚哭不清,好像輪迴從陰間轉世而來。吉琳娘就說:「真是只見賊娃子吃,不知道賊娃子挨打哩!老大,我尋你是有事哩!」媒人來尋,老大就知道她的用意,從懷裡掏出一元錢,說:「你老拿去喝酒吧,我正在忙著支洞架,身上也沒多帶錢,你不要嫌少啊!」吉琳娘將錢收了,卻說出:「剃頭匠改了口,他不應允親事了。要娶他的云云,他的光大就得娶小梅!」老大登時駭絕,張口無言,兇相嚇人。吉琳娘忙改口罵起剃頭匠,說他心瞎了,眼也瞎了,光大是什麼貨色,倒敢娶小梅,蠻牛啃白菜心呀!老大又慢慢靠著土坎坐下去,坎上的浮土刷刷流了一脖子,嘴臉烏青,待到吉琳娘罵得話不入耳了,說:「嬸嬸,你不要罵了,讓我好好想想。你先回去吧,我會給你去回話的。」
說話間到了山頭,山頭像刀切一般,過去不遠就是主峰台,路卻突然隨主峰台下落人半坡,再一台一台拾階而上。倆人在古堡門洞口遇見從後山挑水的小道士了。光小當下叫道:「小師傅,挑水去了!」小道士傻乎乎地笑。老二再說:「又遇見哪家姑娘了?」小道士說:「別胡說,出家人不講這個!」光小就又說:「要是半夜裡有個女子到你房裡,你也這麼正經?」小道士卻不盡慘然,自言自語說道:「哪兒有這好事,除非是白麝精變的!」 老二聽著.心下便噗噗亂跳,思忖道:道人也認為那白麝是成了精了?當下正色問:「道長在不?」小道士回答:「在。」倆人就進了堡門洞。
狗一咬,牛磨子罵道:「誰在打狗?也不看看是誰的狗!」兇狠狠出來,一見門前站著老二和光小,牛磨子臉上立刻就活泛了.說道:「是二位呀!怎麼沒挖礦?要上山去嗎?是去問道長有沒有麝的事吧?好多人都去山上求那九仙樹了。說這白麝是個災星!真是怪事,劉家的二媳婦前幾天硬要去挖礦,歇息時突然乍見一令穿白衣的女人,心裏就疑惑:這女人怎麼不認識?一轉身再看時,卻不見了。後來再挖礦,洞就塌了,一條胳膊就壓折了。真是怪事,莫非這穿白的女人是麝變的?多少年裡都沒有出過這怪物了呀?」
剃頭匠在河裡洗臉,手掬著水啪啪地拍著額顱。在這個家庭里,每一次矛盾糾紛都是他所引九*九*藏*書起,而每一次結局,均是他長久的沉默不語。夜裡,他恨死了光大的不近情理,但他同時又可憐光大。這個年紀而沒有成家的兒子,打罵云云,實際是在打罵他這做爹的啊!剃頭匠深深感到了自己為父的可恥。他一夜未能睡好,在思謀著一個出路,老母問他,他沒有告訴,該他承擔的事情,他絕不拖累上了年紀的老人。
奶說:「我這一層子人,全都過世了,是我給每一個人擦的身子、穿的壽衣送走的。村裡這些娃娃,哪一個又不是我鉸的臍帶接來的?老二生時,他媽羊水破了半天,卻生不下來,還是我用手扯下來的。老二是個雙旋,旋與旋之間寬二指,『二指寬,抱金磚』,打早我就說這娃將來是成事的,昨日夜裡,他爹他娘就來了,滿口滿應的答允這門親事,咱還有不同意的?光大,我給你和光小說的意思,就是讓你們知道知道。媒人說,選個黃道吉日,張家老大擺了酒席,請三姑八舅的吃吃,一場婚事就要正經訂下來的。」
道長講著,目光並不注視孩子們,仰頭遠眺,凝視高天流雲。天上的太陽在雲里穿行,入雲,萬山陰陰,雲邊金光激射;出雲,宇宙朗朗,山青草新。如此出入不已,山色更換不絕。突然遠處一聲槍響,孩子們就騷亂了,全站起來叫道:「哪兒打槍?」道長就中止了古今,和孩子們一起扭頭張望。終於發現在高高的天峰頂的古堡上,站著光大。他身子襯在天幕上,抬足動手都看得分明,又聽他在銳聲叫喊:「我把白麝打死了!我打死白麝了!」這邊頓時面面相覷,誰也說不出一句話來。老二突然仰面大笑,跌了一交,又爬起來拍手叫道:「好了!好了!」上到堡牆上揚了衫子呼問:「光在,——是那隻怪麝嗎?——」
云云盛了一碗乾麵供在娘的靈牌前,再一碗端給爹,說:「吃飯!」爹嫌她言語沖,沒接碗,云云就將飯碗放在爹面前的磨刀石上。這時哥哥光大回來了。光大方頭大腮的,挎著一桿獵槍,槍頭上弔著四隻野兔。一坐下,腳上那雙黃膠鞋就蹬脫了,問爹:「給我買回槍葯了?」爹說:「沒買成!」光大說:「咋沒買成?」爹說:「槍葯漲價了。我剃一晌午頭,還不夠給你買一筒葯,他娘的,公家那東西都漲價,剃一個頭還是兩毛錢!你
喊聲驚動了山下,人如小甲蟲似地從每一個石板房裡出來,一齊伸了脖子向天峰古堡上看。孩子們轟地跑出道觀,紛紛下山去了,光小也往外跑,老二扯住:「麝打死了,有看的時間哩,
光大說:「爹和奶同意了?」
白麝是被光大打死了。
爹說:「人生在世,誰不愛惦個錢?可錢不該有的,不必強求。張老大聰靈是聰靈,他爹娘過世早,我是看著他長大的.也正是沒爹沒娘,他們兄弟少管教,心放得太野了!你也能看見,他挖礦掙了錢,人緣又怎樣啦?」
麝的事.言道:新來的麝是獸是仙,是鬼是神,他沒見過,但凡世上之事,眼見為實,耳聽為虛。既然山下人們都在說麝,他認為,就是有,若感覺是吉兆就是吉兆,若感覺是凶兆也便是凶兆:天地自然是金木水火土五行混合體,既然可生人,生蛇,生老鼠,也便可生麝。五行相剋相生,八卦幻變元常,一切皆讓其存在和發展吧。這話孩子們聽不懂,老二和光小也聽不明白。孩子們就不大有興趣了,又拿出腳來,要道長證實誰是商州土著人。
光大在那邊喊:「就是,就是,我一槍打死了,打——死——了!」
它走出去,終於找著了吃的,趕緊往回跑。可是,就在它剛剛上到古堡,一抬頭,卻發現遠遠的一塊石頭后,趴著一個人,一眼閉,一眼睜,用一桿槍在瞄準。它急忙一縮頭,那槍沒有響,才明白那人並沒發現自己。那麼,這人在瞄準著什麼呢?它慌了,懷疑是不是無知的兒女跑出來被人在捕獵?再一抬頭,突然看見前邊的草叢裡騰起一個黃色影子,立即就不見了。白麝方明白那人在瞄準著野兔,但它剛才的一抬頭,卻被那人看見了,聽見一聲銳叫:「白麝!」此時,它意識到了它的錯誤,拚命地逃跑,那人不顧一切地追趕。它頭腦極清醒,在南邊峭崖上,它只要再躥過那個石角,獵人是爬不到峭崖上的,那槍也是打不中它的,但它發現那人正趴在了兒女們隱藏的洞的左前方,它不能讓獵人發現了兒女,就又踅過身來往一塊平地上跑。槍響了,它終於倒下了。
飯畢,月亮也出來了,老三還沒回來。奶問:「光小到哪兒去了?」云云說:「中午我在窪里放羊,看見他往湖北那邊去了。」爹說:「又去耍錢了!咱墳里風水敗了,後輩里盡出些歪貨,說不定哪一天他會壞事在這上邊!」奶就說:「他不回來了,也不等了,都不要說話,我有事給你們說,一家人坐著商量商量。」光大卻不坐,用刀子剝剖野兔。兔頭剝了,用繩子系著脖子吊在門閂上往下拉皮,拉了皮的兔子光精精的,讓人害怕。奶不讓他剝,他說:「說你的,我聽著哩!」
天明,云云紅腫著眼睛下炕,才要坐到台階上去梳頭,爹卻早坐在那裡,接著是夜半回來的光大和光小也坐過來,再是奶。一家https://read.99csw.com人皆粘眉糊眼,似醒非醒,分坐在台階的青光石頭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後來誰也不看,都望著四峰上的古堡,表情木木。這是典型的村人起床圖。半個時辰過去了,一隻狗在河灣處大聲叫,接著是一群狗的追逐,山窪里才漸漸清醒過來。光大先站起來,背上獵槍走了。接著是光小,接著是剃頭匠。誰也不知誰要到哪裡去,誰也不打問誰,長長的台階上木雞般的留坐著奶和云云,院子里顯得空大。
老大看著妹妹,牙把下嘴唇咬住了,咬得很狠,說道:「小梅,你不要問,你忙去吧!我要睡睡,你讓我好好睡睡。」起身進了自己的屋,將門掩了。
這一日,牛磨子請了族裡人在家續宗譜。香案擺過,給先人三叩六拜,祭祀了水酒,然後拿出深藏在瓷罐里的一塊黃土布來.將各家未上譜的男夫女婦,長子次子一一續上,再由牛磨子執筆,為下輩人制定字型大小。牛磨子正在說:「親不親,族裡人.咱牛家在村裡人雖不多,可幾代里都出過英武人!瞧瞧,咱上三輩里有個舉人,上兩輩里有個縣巡捕,我也是當了幾年隊長:張家現在倒成氣候了,哼,那幾年算什麼角色,窮得光腿打得炕沿響!現在倒瓦房蓋上要壓村裡人,他是鑽國家空暴發的.你們看出來沒,他張家現在要買好村人了,可天能容他嗎?山上就出來白麝了!」
奶是七十四歲的人。「七十三、八十四,閻王叫去商量事。」過去的一年,家裡人心都攥在手裡。但她卻剛剛強強過來了,而且飯量極好,笑說云云娘命短,六十沒過就死了,也說云云爹吃飯不如她。云云曾說:「人老了就憑一碗飯哩,奶能活到一百歲!」她愛聽這奉承話,也格外自強,在家裡指教云云紡線織布、剪紙紮花,沒事了,就按住云云聽她說話。云云最怕她說話,一會兒是天上,一會兒是地下,正說著活人的事,突然又是死人的事,她分不清陽問和陰間了,也攪混了現實和夢境,聽得云云莫名其妙,又毛骨悚然。當下在躺椅上靜卧,就說:「飯好了?」云云說:「面在案上切了,水也開了,等我爹和哥回來就下鍋。」奶便說:「今日把飯多做些,你娘要回來的。昨兒夜裡,她回來了,就坐在灶火口,和我說起你的婚事。唉,人都說給兒娶媳婦難,嫁女更難啊!誰知道那男家是福窖還是火坑?日頭落了,你爹是該回來了,你去熬茶吧。」云云聽得心裏緊張,進屋去點燃了油燈,卻並不去熬茶,倒拿了篦梳替奶刮頭上的虱子。奶說:「唉,活得走不到人前去了,頭也是洗著,卻就是生虱!你去捏些藥粉在頭上,虱就毒死了。」云云說:「人老了,是不是頭皮發甜?用藥粉還不蟄得奶頭疼!」奶就笑了,奪了篦梳說:「要刮我來刮,你快去熬茶吧,你爹回來又該罵你!」
小梅什麼事也捉不到手,越發心慌意亂,就走出門,要問問村裡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村裡一些小伙,一見小梅,就沒鹽沒醋地和她搭訕,她煩死了這些人,白著眼過去,不搭理。走到河邊,瞧見吉琳娘和老二在那裡說話,她才要叫一聲,吉琳娘卻扭身走了,二哥痴獃呆還站在那裡,叫他幾聲也不吭。小梅就過去吼道:「二哥,你丟魂了!」老二一驚,急問:「小梅,你怎麼在這兒?見到哥了嗎?」小梅說:「哥在家裡喝悶酒,喝
老大重新回到礦洞,礦洞斜著往下走一段,就直直的平道而進,裡邊有一根蠟,芯光如豆,昏光瀰漫里撲楞楞飛著幾隻蝙蝠。他站定了半日,才看清了腳下橫七豎八的木頭。扛一根往前走,卻總是磕碰洞壁,競一個趔趄,木頭摔出去將蠟燭打滅了。響聲傳到洞底,又反彈出來,嗡嗡嗡悶響。老大倒在地上,他並沒有立即爬起來,忍受著肉體上的疼痛,心裏亂得如一團麻。他不知道媒人的話怎麼對妹妹提說,妹妹年紀尚小,性情溫順,如何會看中光大?妹妹是不會同意的。就是妹妹同意,他這個當大哥的也不樂意啊!可是,剃頭匠是個心裏有勁的人,他說出話來就要按他的話辦,妹妹不嫁給光大,那云云能嫁給他嗎?事情不早出,不遲出,偏偏在他正動員村人來這裏挖礦時發生了,他第一次罵了剃頭匠「老東西」!
這天,白麝和一對小麝都飢餓了,白麝必須出去覓食,就叼來許多樹枝掩在洞口。叮嚀一對小麝千萬不要出洞。
小梅一哭,老二越發氣惱,拔腿要往孫家去說理,到燭台蜂下.偏巧碰著光小。光小一見老二,連忙叫道:「老二,去不去?」說著,手心亮出兩顆骰子。老二卻揪了光小的領口,一拳打趴在地。光小說:「老二,我哪一點不義氣了?欠了你的錢,還是背著你做了手腳?」老二罵道:「你們孫家就不是好人!」光小說:「你罵孫家,等於罵張家!我們不是人,云云卻是你嫂子哩!」老二說:「她是屁,她是我嫂子?」光小說:「好呀,有本事當你哥的面罵!」老二說:「你家云云是坑了我哥哩!」光小就爬起來喝問:「老二,你罵我可以,要罵我姐我可不依!云云怎麼坑了你哥?你紅口白牙得說個明白!」老二就問起換親的事,光小說他也昕爹提過,就說:九*九*藏*書「這是好事呀,咱兩家不是親上更加親了嗎?」老二說:「放屁!你家光大多大,小梅多大?」光小噎了口,無言可對。
剃頭匠最擔心的也正在此,臉上頓不是顏色,接著就苦苦地笑,說:「你是媒人嘛!」右胳膊就伸過來,使勁褪長了袖子,吉琳娘的手過來,兩隻手在袖筒里捏碼兒,兩雙眼睛死死地盯視對方,一絲不苟。如此經濟談判之後,吉琳娘乾癟的臉皺紋綻開,剃頭匠便起身走了,身後,吉琳娘卻大聲嚷道:「他伯呀,怎麼不坐了,我給咱熬一壺『滿山跑』喝呀!」
老二立在那裡不動了,氣喘得呼呼的。
爹說:「是張家老大。」
當雄麝突然遭受到阿黃的襲擊,使白麝大吃一驚,當時領了一雙小麝躲在古堡南邊的一個石洞里,惶惶不安。果然,不久就聞到人的氣息,是老二和阿黃又來了,它們誰也不敢吭聲,全把嘴巴埋在土裡,露出鼻孔和一對眼睛。幸好,老二和阿黃並未發現它們。
云云站了起來說:「噢,你是想你的事哩!車走車路,馬走馬路,誰礙了誰了?」光大說:「咱這地方,我還沒聽說過誰這麼便宜娶媳婦的,你耍大方,誰給咱家耍大方?」云云說:「你找不下人,想讓我給你掙錢呀?你越是這樣想,那錢我越是一分也不要!」光大臉就全撕了,跳起來說:「他不掏錢,這事就不得成!爹娘生了咱兄妹三個,不是只生了你一個!」云云說:「生了我,我分家產了嗎?這些年,有眼窩的看得見我為這個家出的力!到我該走了,還要這麼勒刻?!」說著就哭起來。
洗罷臉,他去了吉琳家,毫不避諱,對吉琳娘說了夜裡的家事,甚至還有些誇大其辭。
奶說:「光大,你咋不說話,舌頭沒了?」光大喉嚨里粘乎,喃喃不清地說:「張家那邊給掏了多少錢?」云云一直坐在奶身旁,靜靜地聽,偷看各人臉色。出現了沉默,她渾身就覺得有虱子咬。聽罷哥哥的話,氣再憋不住,說道:「你看你妹子能賣多少錢?」言語極不好聽。奶就訓道:「云云,你插什麼言?咱又沒向人家張口,人家給三百四百,還是分文不掏,那是他張家的事。」光大就說:「奶在這兒,爹在這兒,我說一句話,云云嫁不嫁我不管,咱做事不能讓外人扯笑。」爹一聽倒火了,說:「扯笑什麼?」光大說:「云云比我小五歲,別人會怎麼看我哩?」
三間石板屋裡,光線越來越暗,云云在灶火口燒蒿柴禾,火老笑,嗬嗬嗬的,云云就痴了。用手摸腮幫子,還有些癢,便罵了一聲:「狠東西!」奶在炕上聽見了,問:「云云嘴是刀子,罵誰呢?」云云忙說:「沒罵誰,奶又聽岔了!.那火也就滅了,牆壁上沒了紅紅的光,黃煙罩了屋子,奶嗆得又咳嗽。云云說:「奶,外邊沒風,我背你到門口坐坐吧。」說著就背出來,讓奶在躺椅上側卧著,給她捶腰捶背。
光大卻不言語了,又拉過一隻死野兔剝皮。月光下門閂上弔了一排,叫人不忍卒看。委屈而逃的貓卻沒臉面,聞見肉香又跑回來一聲一聲地叫。
著不動.煙鍋頭一明一滅,像是一個什麼野物在眨眼。
云云將茶鍋在灶火口熬著,回話說:「爹要是好,應該到老大的礦洞里去挖礦哩!」
倆人就往燭台峰去,沿著梯田邊的小路七拐八繞到了峰底,
老二丟下光小便走,光小問:「老二,你還到哪去?」老二說:「尋你爹去,天底下嫁女倒成了做買賣,賣出一個好的,還要搭一個賴的!」光小說:「你尋我爹,我爹有什麼辦法?我哥找不下媳婦,你讓他打一輩子光棍去?年紀差幾歲,那有啥,誰要給你找個十五、六的,你嫌小嗎?給你找個二十八、九的,你嫌大嗎?」
光大把刀子從口裡取下來,雙手血淋淋的,問道:「找的家在哪兒?」
炒雞蛋端上來,小梅卻驚慌了,老大已經把半瓶白酒喝了下去,還舉著瓶子往嘴裏灌。她問道:「大哥,你怎麼啦?」老大不說話。小梅把瓶子奪了,在漿水瓮里舀一碗漿水逼大哥喝,小心翼翼地問:「是和我云云姐鬥嘴了?」老大眼直直地,搖頭。小梅又說:「那是生村人氣了?這些人不落好,就罷了。世上的人多啦,你顧得過來嗎?」老大還是搖頭。小梅就立在那裡無所適從,眼淚撲簌簌下來了:「大哥,到底是怎麼回事嗎?在咱家裡.你還不說嗎?」
光小就勢說道:「我看這事多給小梅說說,能成全的就成全。咱兩個為小,找不下媳婦就找不下罷了,可咱兩家總不能都要絕門絕戶啊!年紀相差大,只要合大相就成的,我哥屬虎,小梅屬啥?」老二說:「屬雞。」光小說:「咱問問道長去,讓他推推,看大相合不合?」
一
說罷,頭也不回,拉了光小上山。山上的路隱在栲樹林里,一台一台石階,像鏈條一樣垂下,五顏六色的草蛇不時就摸路竄行。光小撿了石頭攆著去砸,結果把一條砸死在石頭上,老二說:「聽說南方有人在鎮上貼了布告收這蛇哩!」光小說:「那能掙幾個錢?世上的錢是出力的不掙,掙的不出力。大前天夜裡叫你到湖北那邊去,你不去,我又得了這些。」伸了兩個指頭在眼前晃。老二說:「我怕我哥知道,他讓我幫他砍樹read.99csw•com搭支架哩!」光小說:「你哥那人,膽大時就他膽大,膽小時就他膽小,他脫皮掉肉的干十多天,頂得過咱一個晚上?」老二說:「我手氣不好。」光小說:「你太老實!」附在老二耳邊低聲說了一陣,老二直罵道:「太作孽了,上天會罰你打一輩子光棍哩!」光小就說:「你好,你怎麼也是光棍?」
張老大踉踉蹌蹌回來,一進家門,就從櫃里取出酒喝。小梅才洗罷衣服,一個人抱著貓逗弄。十八歲的女子,出脫得十分俊美。夜裡常常做夢,夢都是五顏六色的,醒來要把夢說給人聽,兩個哥哥卻鼾聲如雷,她就暗自傷心,感到了無爹無娘的悲苦。當下抱貓在懷,貓是溫柔而又不安分的,雙爪在懷裡抓,偶爾抓到胸部了,就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痛癢。後來,她便將一個指頭從衣服里戳起來,一伸一縮,貓就不斷地抓那神秘的東西。大哥一進屋,她粉臉羞紅,說聲:「大哥回來了!」老大並不言語,取酒只是喝。她知道哥是喜歡喝酒的,每天挖礦回來,疲倦不堪了喝幾盅解乏,就起身說道:「我炒幾個雞蛋去!」
奶生了氣,說道:「火氣都那麼大,一個要吃一個嗎?你瞧那顆星星,那星星是你爺呢。你爺在天上列了仙班,他為啥不回來,他就是拿眼睛看咱這個家哩!要麼咱日子不如那張家老大。咱整天都是吵,吵架能飽了肚子,你們到天峰頂上吵去!」
剃頭匠不言語了,在磨刀石上磨他的刮臉刀,磨了一會兒,用指頭去試,隨手拔一根頭髮在刃上一吹,頭髮就斷了。云云將茶鍋端出來,在碗里倒一種黃糊糊的汁水,雙手遞給爹,說:「爹又捨不得錢了j」剃頭匠並不看女兒,一口飲了茶,對著老母說:「我哪兒有錢?女兒養活大了,分文還沒拿到手,倒要拿錢去幫人冢?」云云說:「這是讓爹去掙大錢哩,又不是讓爹把錢往河裡撂!」
得半醉不醒的。」老二就罵了一句:「云云姐怎麼托生在那個家裡!小梅說:「二哥,你說什麼,孫家是不是要退婚?」老二知道說失口,忙分辨說:「沒啥,沒啥。」小梅就看出蹊蹺了,說:「一定出了什麼事,大哥不說給我,你也不說給我?好,你不說,你和光小去賭錢的事,我就給大哥說去!」老二才說:「小梅,這事說是說的,最後還沒定數,你覺得可以就罷,覺得不行,咱和哥再商量。」小梅變臉失色問:「什麼事?」老二便把剛才吉琳娘說的話一一複述,小梅當下癱在地上。老二手足無措,剛要拉她時.小梅卻跳起來,捂了臉嗚嗚地哭著跑回去了。
道長說:「你們都想作商州土著人,知道這地面為什麼叫商州而不叫別的名嗎?」孩子們說:「不知道。」道長便說:「不知道了.我給講講。這商州,很早的時候是荒蠻之地,一個人也沒有,只是樹,全是這九仙樹,樹林有狼蟲虎豹,當然也有麝,公的母的.滿山跑。後來,就有一個人把我們的祖先帶了來,這個人便叫鞅。當時天下分了好多國家,鞅是衛國人,姓公孫。此人身長八尺,聰敏過人,小小時候,喜歡學習法律,幹什麼事皆十分認真,說一便一,說二就二,從不含糊。衛國被魏國滅后.鞅投在魏相門下,魏相很是器重他。後魏相病了,魏王前去探視,君臣高談國事時,魏相說:『我這病一日不濟一日,恐怕在世不會長久,為了咱魏國社稷,我推薦我門下一人,叫鞅的,年紀雖小,卻有奇才,企望您能重用。』魏王沒有作答。臨走時,魏相讓左右人退下,密言說:『王既不用鞅,就得殺掉此人,萬萬不可讓他到別國去!』王答應了。魏王一走,魏相就把鞅叫來說:『今天國王問將來誰可以作國相,我說用你,他未應允。我身為魏相,當然先盡君上,后及臣下,所以說既不用你,就要殺你,王同意我的意見。如今你就趕快出走了吧。』鞅聽罷,卻極平靜,說:『國王既然不聽你的話用我,哪裡又會聽你的話來殺我?』就是不逃。果然魏王回去后,對左右人說:『魏相病得很沉重,實在讓我悲痛,但他卻讓我用鞅,他也是病得糊塗了!"』
任高任低過量糧食的大秤,也分給了張家。牛磨子再不能反抄著手隨意到別家去吃請了,而地里的莊稼每每比別人成色差一半.因此便鬱鬱不樂,患了肝病,臉無血色,像黃裱紙糊過。老二和光小才轉過栲樹林,牛家的走狗就忽地躥出來狂咬,老二說:」這賊狗,主人都倒了,還這麼凶!」一石頭砸得狗腿瘸跛著回去了。
云云說:「老大在加固他挖的那個洞子,讓大家都不要胡挖,一是破壞礦產,二是又不安全。他已經伐了墳里的樹作支架,爹何不也入一股幫幫他呢?」
那裡住著牛磨子。牛磨子家原本三間石板房,后在前左廂房新補搭了一個廚房,右廂房后又續了一問作了卧屋,整個建築形成一個拐把狀。門前屋后種滿栲樹,青楓木樹,陰森森的,而籬笆往後去的一條小路,直通到一片墳地,那裡埋著牛家人經八輩的先人。牛磨子早先是隊長,門前的彎脖子栲樹上掛著一節鐵管.一天三晌由他在這裏敲響開工。如今土地承包,隊划為村.村長不是他,那鐵管就再未被敲響過。那一年兩料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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