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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鎮子不大,鄉政府在鎮中街,姑嫂倆提了飯罐走到院門口,看見老二和光小在院中的台階上坐著,蔫得像霜殺過一般。老遠見送飯來,走到門口,剛叫聲:「姐!」云云把飯罐往地上一放,扭頭就走了。
它斜眼看雌麝睡得好甜,四蹄朝上,露出腿下的部位,就慢慢前去,不知怎麼,就和雌麝交結在一起。此後,那種交結的舉動每日忍不住發生。很快,雌麝有了身孕,雄麝就擔負起保護雌麝和雌麝肚腹中後代的義務。它不讓雌麝輕易出洞,不讓受餓,常常是單獨外出覓食。有時,它發了瘋一般在莊稼地里踐踏;有時又跑到礦洞口,用後腳猛刨地土堵塞洞口,刨得腿毛脫落,雙腳出血,發泄它的獸|性。
半晌,小梅回來了,籃子里揀了許多很大的地軟,她臉色卻黃得透亮,一進門就說:「哥,山上又有麝了!」
小梅在屋裡哭,云云也在屋裡哭,哭得如家裡出了喪。後來擦了眼.提了飯罐還要過河到湖北那邊去送吃送喝。走到河灣.云云說:「全是這兩個不爭氣的,把事情弄壞了!」小梅說:「大哥回來.不知要氣成什麼樣子!他也不知道在城裡幹什麼,這些日子了還不回來?」云云氣上來,就把自家的飯罐摔了,說:「不送了.把他倆餓死才活該!」
回家的路上,云云疑惑地問:「小梅,他們在洞里幹什麼呀?」
從南溝窪回來,小梅要回到自家屋去,云云說:「你大哥沒回來,老二又不在,你一個人呆在家,聽到外邊說三道四的,你哪能受得?到我家去吧。」小梅以前常到這家去的,自提出換親的事後,就再不走動,當下推辭了一會,還是被云云強拉胳膊去了。剃頭匠沒在,躺在炕上的奶見小梅來,忙要下炕,小梅叫聲「奶!」按住不讓下,奶便拍打拍打炕席,拉小梅坐到自己身邊,拿手巾替她擦淚。小梅一句話也說不出,淚水越擦越多。
一進道觀院內,小梅就直奔九仙樹下燒香。九仙樹一身疙疙瘩瘩.中間全部空腐,露出一個連一個的黑窟窿,香煙端端往上升.後來就繞著樹飄,從窟窿里吸進去,又吐出來。道觀的台階上.坐著道長吟書,書是厚厚一本,紙張發黃,獨看獨吟。目無旁人,小梅側耳聽聽,吟的是:
老二說:「什麼事?我聽你的。」
云云罵道:「你娘才挨槍子兒哩!」小梅就把倒在石頭上的飯撿起來,飯是扁食,一半沾了泥沙,一半還乾淨,放到另一個飯罐里。倆人去了南溝窪鎮。
小梅哭著回到家,卻並沒有推門進去,獃獃地立了一會兒,轉身就往屋后的窪地去了。窪地里有張家的墳地,樹稀稀落落,十幾個盆粗的新樁,年輪看得分明,一圈一圈,往外沁著汁水。那兩個長滿了迎春花蔓的墳堆,父母就睡在裡邊。小梅還未走近,腿就軟了,沉得挪不動,叫一聲「娘!」趴在那裡抽搐一團。一群老鴉在空中一會兒聚起,一會兒散開,後來風似的一陣呼呼聲,鋪天蓋地壓過村子,瞬息間又飛向樹林子里去,夜也被馱了下來:老二興沖沖一進院就嚷:「怎麼不點燈?」屋裡跑出貓來哀聲叫喚,當下心生疑惑,推門進去,冰鍋冷灶,不覺又吃了一驚,忙踢開哥哥的屋門,見張老大狗一樣窩在炕上,雙目緊閉,什麼時候嘔吐了,炕沿邊,枕頭上腳底下滿是污穢,惡氣熏人,便推搖著哥哥驚叫道:「哥,小梅呢?」老大迷迷糊糊,抓耳撓腮,口齒不清。老二就喊道:「小梅跑啦,她是哭著跑走的,一後晌也沒回來?」
和云云嫂子的事不能吹!吹了,你就是造孽!小梅不暢快,主要是她和光大年紀不配,這我已經問過道長了,道長說大相投合:光大野是野,犟是犟,可也不是陰陽怪氣的人。你勸勸小梅.她年紀小,就給孫家講明,訂婚可以訂婚,結婚的日期要往後推。三年四年的,也可以再看光大的變化,人也是會變的嘛!」
牛磨子的肝病又犯重了,中醫先生的藥方里有當歸、丹參、茵陳、神曲、秦艽、白芍、板蘭根,那兒子去抓藥,缺了三樣,也懶得再去找,氣得牛磨子在家裡罵,忽見河邊坐著云云,小梅摔了飯罐,就走出來高聲問:「二位女子,這是往哪裡去呀,還提著飯罐?」云云說:「你快操心你的病,小心那肝兒燒黑了!」牛磨子落個沒趣,就冷冷地笑了,說:「我當隊長那麼多年,公安局、派出所還從未到這裏來過哩!現在成什麼世事了!誰要在山上挖窟窿誰就挖窟窿,那山神是幹啥的?麝是于啥的?錢哪能歸了窩了?我早就說了,共產https://read.99csw.com黨的天下,哪能讓誰由著性兒來,保不定還有人要蹲班房挨槍子兒哩!」
小梅說:「還有,還有,我親眼看見的。我在山坡上揀地軟,正要下一個澗,一抬頭,看見高高的崖上,就坐著一隻麝。我看著它,它也看著我,眼睛凶得怕人,我撒腳就跑!」
奶說:「小梅,也別太難過。你大哥還沒回來嗎?」小梅說:「沒有。二哥他們幫不了大哥多少忙,倒盡往他脖子下支磚頭!」奶說:「不知這事要鬧到什麼地步!剛才屋裡來了好多人,七毛、順成、社姑.還有你娘,都說是不是開了這礦洞,犯了什麼禁了!」小梅便問:「我娘?」云云就說:「奶是糊塗了,陰陽混著說哩!奶就說:「你才是胡說哩!世事我經得多,這幾天我也思謀,這事也夠怪的,怎麼你哥這一半年日子才順了,災事就
老大好作難,許久才說:「云云也不會同意這樣做的……再說,七百八百,咱哪有這麼多,蓋房后餘下的錢,我打算用在礦洞上,再買些木料、扒釘、鐵絲,那花銷大著哩。」
麝的重新出現,騷擾了孫家,也騷擾了村裡所有人家,人心浮動,越發懷疑這是天意,是村裡什麼人觸怒了神鬼。想來想去,就又說到了張家老大,認定是張家老大挖礦的原因。一些進了礦洞的人就又退出來。老大就尋著光大,說這麝一定要捕殺,既然有些人以麝來作怪,把這麝徹底消滅,看反對的人還能說些什麼?光大對誰的話都不肯聽,唯對未婚妻的哥卻言聽計從,百般討好,於是就背了槍四處尋察。
礦洞口出現堵塞的地土和麝毛后,外姓外戶的人幾乎全不來了,甚至嘁嘁喳喳議論云云,說有人看見她突然間喜歡吐唾沫,一坐下來就一口接一口;愛吃酸東西,到了青葡萄樹下就走不動了。於是,長嘴婦、長嘴男就說起老大的不是:沒結婚就要有娃了!近朱者紅,近墨者黑。如此一個不正經的人,跟下他哪有好果子吃?別瞧他瓦房住上,腰裡有錢,麝一次一次出現,是天意在警告他小子了!當老大挨家挨戶讓人去礦洞挖銻,言善的說句:「算了,錢能掙得夠嗎?能將就過去就得了嘛!」意惡的則說:「我沒兒女,我還怕絕後哩!」氣得老大回來喝悶酒,喝得昏昏沉沉就蒙被子睡覺。老二和光小就說:「不來了好!洞反正挖好了,幾海碗合一小碗,咱挖咱的!」兩家人就挖了幾天,老大用麻袋裝了,趕毛驢馱到鎮上,搭便車上縣交售去。
老大說:「不會的,她一定是躲出去哭了。咱就這一個妹子,說啥也不能委屈了她。老二,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小梅在娘墳上哭了一場,沉沉地競睡了過去,等醒來,天已麻黑。想起大哥為什幺回來沒命地喝酒,就又可憐起大哥來。她明白.換親的事,完全足孫家的主意,自己要不同意嫁光大,大哥能娶到云云姐嗎?她後悔自己出走,萬一讓哥哥們發覺了,他們心裏又會是怎麼難受呢?於是便起身回了家。還好,哥哥們都沒在屋,她就趕緊做飯,要讓哥哥們看不出自己曾經發生的事。至於和光大的事,她想,慢慢再說吧。
老大說:「既然孫家這麼勒刻咱,我看咱也就算了。」
一
翌日。消息傳開,村人跑到礦洞口來看熱鬧,老二的走狗失去了主人.在礦洞里鑽出跑進,誰要進洞去,就撲上來嘶咬狂叫,一個人的褲子被咬破了一個洞。就有人喊:「打死這惡狗啊!」便石頭、瓦片雨一般過去,阿黃跛了一條腿。村人進礦洞去,思想這礦洞好過了張老大,卻給一村人招來了白麝,如今又在這裏抓了賭徒,就叫道:「搗了這陰死洞,丟盡咱村的臉面了!」於是七手八腳,用石頭就砸起來,許多支架倒了,钁頭和鋼釺被遠遠地拋到溝畔里去。
以後,云云果然常到張家來,和小梅好得親姐妹一般。倆人得空到礦洞去送吃送喝,幫著幹些零碎活兒。在村裡也四處排說礦洞的安全,挖礦的收益。又幫著老大將礦洞中挖出的銻礦背到公路邊去搭便車進縣城,買得幾身很鮮亮的衣服,村裡的女子們瞧見了,眼都熱,催著爹也去礦洞勞動。來礦洞的人又日益增多,不久,各家就在主道洞里挖出許多拐洞,已經分別見到銻了。
二
兄弟倆到了后窪,在爹娘的墳前,卻發現草被壓倒的痕迹,而且那草皆被人掐去葉莖。老大說:「小梅是來過這兒的。」就雙腿跪倒.流著淚水說:「爹,娘,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小梅啊!」老二也背過身去擦眼淚九_九_藏_書,一抬頭,卻看見對面坡根自家的屋窗亮了.屋頂的大煙囪直往外飛濺火星,就叫道:「哥,你看,小梅回去了!」
老大說:「有麝就有麝嘛,胡拉扯到災不災的,別自己造個鬼來嚇自己!」
老二說:「哥,這事全讓別人扯笑了。小梅會不會出事?」
「公叔既死,公孫鞅聞秦孝公下令國中求賢者,將修繆公之業.東復侵地,延遂西入秦,因孝公寵臣景監以求見孝公。孝公既見衛鞅,語事良久,孝公時時睡,弗聽。罷而孝公怒景監日:『子之客妄人耳,安足用邪!』景監以讓衛鞅。一衛鞅目:『吾說公以帝道,其志不開悟矣。』后五日,復求見鞅。鞅復見孝公,益愈,然而未中旨。罷而孝公復讓景監,景監亦讓鞅。鞅日:『吾說公以王道而未入也,請復見鞅。鞅復孝公,孝公善之而未用也。罷而去。孝公謂景監日:『汝客善,可與語矣。,鞅日:『吾說公以霸道,其意欲用之矣。誠復見我。我知之矣。,衛鞅復見孝公,公與語,不自知膝之前于席也。語數日不厭。景監日:『子何以中吾君?吾君之歡甚也。』鞅日:『吾說君以帝王之道比三代,而君日:『久遠,吾不能待,且賢君者,各及其身顯名天下,安能邑邑待數十百年以成帝王乎?故吾以疆國之術說君,君大悅之耳。然亦難以德于殷、周矣。"」
小梅聽云云和奶說起光大,臉就紅了,忙擋了云云。自勉強認了這門親.那光大趁沒人時,也去過她家幾次,她卻每次遠遠瞧見了.就關了門,不敢見他。這陣又說起光大,她知道云云的意思.當下就起身,說是去家裡取香到峰上去,便給奶道了幾句體貼話,出門走了。
出刀子,果然在手腕扎了一下,鮮紅的血就順著手腕滴在地上,小梅淚流滿面,驚呼一聲撲過去,將那刀子奪過扔到荒草里去了。然後站起身。冷冷地從山路上走去,光大還跪在那裡,粗著聲叫:「小梅,小梅!」
小梅說:「飯吃得那麼多,挖出的礦卻那麼一點兒,這兩個是懶身子,大哥不在,沒人領了,怕是在裡邊睡覺吧!」
老二說:「那何苦呀,咱掙錢還不是為了把日子過好?現在自己連個老婆都娶不回來還想到讓別人怎樣挖礦?」
老大等小梅一走,問云云:「你臉色真是難看,是有病了?」云云說:「我是專來找你的,事情壞了!」老大問:「出了什麼事?」云云未說,臉卻緋紅,怒嗔道:「你還不知道?」老大說:「什麼事?我哪裡知道?」云云就低頭說:「我說不敢不敢,你說沒事,現在好了,繩怕細處斷,果然就斷了!」老大立時明白,嚇出一頭冷汗,問:「什麼時候感覺不舒服的?」」云云說:「六七天了,我還真以為有了病,就到鎮上王先生那兒號脈,他當著人面說:『女子,向你道喜了!』嚇得我失了魂。可當著那麼多人,我不能不要臉面,倒臭罵了他一頓,周圍的人也都怨王先生胡說哩。回來后我心就慌透了,幾夜幾夜合不上眼,奶看出來了,問我,我給她說了,她罵我『丟人沒深淺』。」老大坐不住了,在屋裡踱來踱去,怨怪云云不該給奶說,云云說:「我怎麼能瞞我奶!我奶能壞事嗎?你快出個主意,我該怎麼辦呀?」老大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六神無主。云云就生了氣:「啊,你這陣倒沒主意了!聽說喝苦楝子籽能打下來……」老大說:「那使不得。事情到了這一步,咱都不要害怕,依我看,乾脆把他生下來。你我雖沒結婚,可村裡人都是知道訂了婚了……有什麼事,我頂著就是了!」云云哭喪了臉,難受地說:「這叫我怎麼見人呀?村裡人早先就對你不三不四,一有這事,那還不知怎樣給你潑惡水了!」老大說:「你頭高高仰著走,看別人能說什麼?礦洞已經開始出礦了,你常來,和我在一起,百無禁忌的J」云云看著老大,最後點了點頭。
淚水撲簌的小梅,看著兩個哥哥,點了頭,一把將地上的貓攬在懷裡。
一個接一個來?你也該到燭台峰去,給九仙樹燒燒香哩。」云云說:「奶.你是讓老大回來訓小梅嗎?」奶說:「老大啥都不信,可世上這是人住的,卻也住神呀鬼呀,連麝都住著的!你想想,為什麼打死一隻麝,便又有一隻麝?還有你,怎麼一次就……」云云趕忙扯了奶的衣襟,怕說出什麼事來。奶就不說了,長一聲短一聲嘆氣。小梅就說:「奶的話也該信的,我不妨下午去峰上一趟。我伯呢?」奶說:「礦洞一架了支頂,他就把剃https://read.99csw.com頭擔子架到樓上了,也英武著要去挖礦。一出事,心卻灰了,收拾了剃頭擔子又到鎮子集市去了。」云云就偏問奶:「我大哥呢?」奶說:「他能在屋裡坐著?又去打兔子了。那貂肚子大哩,一天沒三四隻兔子就不行啊!云云,你去找你哥去!」
小梅見到的麝,是雄麝。白麝死後,一對小麝晝伏夜出,去咬住人家雞圈裡的雞,咬死了並不吃,卻撕成三塊、五塊放在人家的門口,又去咬死豬,咬死羊。幾次深夜突襲成功,膽子越發大了,一次竟尋到光大家的貂窩,咬死了九隻貂。
半路上,云云碰著小梅。小梅提了一瓦罐綠豆湯,站住問:「雲姐.哪噠去?」云云說:「礦洞去,我奶罵著讓我去呢!」小梅就將瓦罐給了她:「這就好了,你給他們送這湯去,天氣熱,這湯敗火哩。去呀。我大哥熱得嘴角都爛了!」說罷,那麼一笑,自個返身先回去了。礦洞是在坡根的高地上,一片藍色的雲霧罩在那裡.看得見人從礦洞口裡推出一車一車的爛石廢土倒在前邊的溝畔下,車極快地推出來,猛的一丟車,車子立栽而起,車拉帶卻握在推車人手裡,一片土氣就從溝畔生起,再撲上去將推車人迷住,立即就有人大聲咳嗽,夜貓子一樣狂笑。云云提了瓦罐才走到溝畔下,那洞口的人就銳聲叫:「云云,先不要來!先不要來!」云云看時那些人全是光頭光身光腳,只有一塊麻袋片.或者破褂子系在小腹下遮羞,有的甚至一|絲|不|掛。云云忙轉了身,嘰咕道:「怎麼這樣挖礦!」等上邊喊:「好了,云云你可以來了!」云云上去,那些人都穿了褲子,臉土得如泥塑一般.搶了她的瓦罐喝綠豆湯。云云就說:「慢點,慢點,人人都讓喝點!」她一邊說,一邊用眼睛尋著老大,老大不在,一個喝過了湯的人就從旁邊取了酒瓶,一邊往嘴裏倒,一邊說:「給人家老大留些吧,別沒個眼色!」云云便奪了瓦罐,鑽進洞里去了。
一日,久雨初晴,村道里一片泥濘,老大正和小梅在家拉話,門一推,云云進來了,兩隻泥腳在門上蹭,臉色蒼白。小梅站起身拉云云在炕沿坐了,說:「嫂子,病了?氣色這麼不好?」云云笑道:「我還沒過門,哪裡就成了嫂子!我有什麼病,怕是沒睡好吧!」小梅就取了一隻鞋底說:「雲姐,這是給我哥做的,你看針腳哪兒不好?」云云說:「你的針錢我還敢彈嫌?」小梅就說:「我的意思讓你替他去納哩。難道還讓我再納下去嗎?」云云說:「我偏不納,能者多勞嘛!」小梅就把鞋底丟給云云:「好呀,那讓他打赤腳去,看咱倆誰心疼?」就笑著去提了小籃子,你今日來了正好,我到后坡揀些地軟去,中午咱包扁食吃!」一出門,競把門拉閉了。
四
云云慌忙叫道:「我哥不是把麝打死了嗎?」
屋裡立即沉寂起來,老大把飯碗放下,說他吃好了。
三
白日又做了什麼夢吧?老大在縣城還沒回來,他怎麼會變了麝的?!」奶還要說什麼,門被「砰砰砰」敲響,云云將門打開,三道手電筒的白光就齊刷刷照過來,云云閉了眼。剃頭匠在屋裡說:「誰這麼沒禮節的,在人臉上照什麼?」來人走進屋,兇狠狠地問:「你是光小的爹?」爹說:「是的,他把我叫爹。」來人說:「你兒子被抓走了,最少得三四天,明日給他送飯去吧。」云云驚道:「送飯?」來人說:「對,送到河那邊南溝窪鄉政府去!」云云急了:「我弟犯了什麼事,抓到你們湖北界上去?」回答是:「賭博!他和張老二勾結那邊的賭徒耍錢,我們抓了幾次沒抓住,你們開了礦洞,原來是做賭場呀!」一陣手電筒光亂晃,來人罵罵咧咧走了。剃頭匠在屋裡罵了一聲:「這不爭氣的東西!」一胳膊擂在桌子上,桌上的油燈跳起來,滅了,剃頭匠的胳膊卻被桌面反彈著,身子咔嚓倒在了地上。云云叫道:「爹,爹!」忙點燈扶爹,爹的一條胳膊都淤了血,烏青烏青的了。
云云推開了老大,低聲罵道:「扎死人了!」老大說:「你怎麼來啦?」云云說:「我是來給你送綠豆湯的!」她將瓦罐遞給他。老大抱起來喝了一氣,喝得滿心口都成濕的,問道:「你給我們做的?」云云說:「小梅做的,她真怪,偏要我送來。」老大說:「小梅越長越有心眼了,你知道她為什麼要叫你來送?」云云明知故問:「為什麼?」老大說:「她怕咱們的事不牢靠,讓咱多來往哩。」云云就說:「我有這個小姑子也算有了福了九*九*藏*書!」老大說:「小梅年紀不大,卻懂事哩。你哥脾性不好,你要多勸說他改改。要有空,也到我家去坐坐,和小梅拉拉話,幫她乾乾活,將來要做嫂子了,也要像個嫂子的樣子呀!」云云卻噘了嘴:「我還沒過門,去的多了,外人說閑話的!」老大說:「幹啥事人不說?!」云云又說:「這我知道,可我還怕哩!」老大說:「還怕啥?」云云悄聲說:「怕你那鬍子!」一句話說得老大心血涌動,放了瓦罐,就把云云攬在懷裡,四腳亂蹬,瓦罐就被蹬破了。
老大立時清醒過來,忙問小梅怎麼哭著跑的?老二說了後晌的事。兄弟倆臉色大變,忙出門去找。他們到了河灣,查看了每一個水潭,又詢問了幾個從山上下來的人,打聽是否在山上見到?卻毫無蹤影。村裡也有人為張家著急,問原因,老大不講,老二也不肯講。牛磨子就端著一碗茶過來說:「老大,妹子不見了?」老大說:「你在哪兒見到嗎?」牛磨子卻說:「這可不得了了!女人家就喜歡尋短見,崖上、河裡、繩子,什麼法兒都有。你們怎麼這樣待妹子!錢掙得那麼多了,是捨不得給妹子買衣服嗎?」老大氣得沒作答,牛磨子便又說:「唉,這世上的事,老天安排得勻勻的,財旺人不旺,人旺財不旺。」老二氣得嘴臉扭曲:「你怎麼那麼多話?肝瞎了還要嘴上再長個痔瘡嗎?」牛磨子說:「瞎狗不識好歹,別人安慰你,你倒罵人!好吧,禍不單行,你家犯煞在後頭哩!」老二勃然大怒,撲將過去要打,老大拉住了,往後坡去尋找。
老大和老二回來后,小梅忙讓他們歇下,將熱騰騰的飯端上來:飯是糊塗面,鍋里比往日少下了菜,又多放了豬油,她問道:「哥飯油不油?」大哥說:「油。」二哥說:「小梅,你沒事吧?」大哥就伸腿踢了二哥一下。小梅全看見了,心裏一酸,眼淚就又出來,借口去取辣子罐。終忍不住哽咽了一下。
兩家婚姻初定,剃頭匠最為高興。請親朋好友吃過酒席,就用滑竿抬了老母到燭台峰上去燒高香,第一次耍大方,將五元錢的票子塞進了道觀的化緣箱里。自此,老母坐在炕上,聽門環一響,就知道是張家老大來了,還是老二來了。老二三腳野貓的,來了就和光小說笑,大聲地吐痰,爬低上高地尋著東西吃。老大進門就叫「奶」,盤腳搭手坐在炕邊拉一陣話,云云就從卧房裡出來了,競當著奶的面,指責老大衣服太臟,頭髮太長,一見著腳杆子烏黑,就說三道四地讓他去洗。奶就說:「去吧,去吧,煩死人了,到云云卧屋裡去嚷吧!」,倆人一進卧屋,云云就沒聲沒息,只是哧哧的笑。奶裝著什麼也聽不見。
小梅聽不懂道長吟的是什麼,倒覺得古怪好笑,看著香煙過半,作揖跪拜後下山。從正面下山,山根處要經過牛磨子家,小梅不願見那一副陰陽怪氣的嘴臉,就繞道從后峰背下來。峰后的路難走,半坡處有一片竹林,林里有一口泉,小梅走得渾身是汗,便蹲在泉邊洗手臉。一扭頭,卻見遠處一片黃麥菅平地上,挖有一個地窩子洞,洞口又有一個簡易的庵子,庵子門口吊著一隻麝。小梅冷丁吃了一驚,定睛看時,那麝卻是皮囊,塞了一肚子禾草。心下就生疑了:這兒怎麼有麝皮?突然庵子里哈哈幾聲笑,一個人旋風似地衝下來,把小梅攔腰抱住了。小梅嚇得亂喊亂叫,看時,原來是光大。那一張亂糟糟的鬍子嘴就湊過來,她立即感到如針在臉上扎,就拚命叫道:「放開我!放開我!」光大喘著氣,咽著唾沫,說:「你不要叫,一叫,人就會來的。你讓我親親,反正咱們要作夫妻了!」那一隻手就到了小梅的肚子上。小梅急了,一口咬在光大的肩頭,立即血流下來,光大把她放下了。小梅說:「豬狗,豬狗!你要再上來,我就撕爛你的豬狗臉!」光大熱勁消散了,也清醒了,像一隻斗敗了的公雞坐在地上,說:「小梅,我,我……我老想你,都想得要瘋了!我到你家去,你總不理我。你瞧,那麝皮,我已經晾乾了。好多人來買,我不賣,我是要送給你的。我放在家裡怕不保險。走到哪兒,帶到哪兒。我守在這裏打野兔,幾時想起你了,就抱著麝皮叫你。這是真的,誰哄你誰挨槍子兒!你要信我.我娶了你,我能養活了你,不打你,讓你吃好的,穿好的。你不信?我用刀子扎我手腕給你看!」說著,就從腰裡取
老二沒法再說出反駁哥哥的理由,只是說:「無論如何,你
老大一走,老二和光小挖著挖著,懶勁上read.99csw.com來,又雙雙跑出去賭博,一夜裡分別賺了上百元。錢賺得順手,後來竟將那些賭徒招引到礦洞來擺攤子。云云和小梅見天來送飯,每每在洞口吆喝一聲,老二和光小出來吃飯,兩個做姐妹的都心疼,勸他們做做歇歇,別勞累過度。回家來,云云就讓光大殺一隻羊,補挖礦人的身子,光大就在門前樹上綁了橫杆,握著頭角拉過一頭,那羊咩咩叫,後腿跪下直流眼淚。云云扭過頭不忍看,光大笑一聲,猛地將羊後腿一提,扳倒在地,立即雙腿壓上去,磕了一下羊的前蹄,羊蹄一收,刀就捅進脖下一個軟坑裡,血噗噗地往外濺。光大一看羊腿亂蹬斷了氣,就把四蹄皮毛捅開,以口吹氣,后劃開肚皮,以拳在皮肉這間嘭嘭打剝。立時,皮是一張,肉是一條,上桿分割,那肥嘟嘟的滿是油疙瘩的尾巴就丟在了籠里。云云武火文火燉好了羊肉,就來喊小梅一塊到礦洞去。這次去卻發現洞里有好幾個人。問時,說是湖北那邊的人,來參觀這礦洞的。老二和光小神色慌張.,接了羊肉罐就催她們快回去。
老二說:「你要退婚?云云嫂子可沒虧待你呀!剃頭匠提出換親,說到底還是為了能給光大成個家,咱就給云云嫂子多出一筆訂婚錢,一般是六百,咱出七百八百,讓他重給光大找媳婦去,孫家還能不把女兒嫁你?」
老大說:「咱為啥娶不上老婆?不就是因為缺錢!孫家勒刻著要換親,原因還不是沒錢花!這筆錢作了訂婚錢,成家後日子怎麼過?你的婚事怎麼解決?全村人不富起來,一家也難富起來,就是富起來,好日子也過不長久!」
接連幾日,老大沒有來,老二也沒有來,光小天不明就走了,天黑定了進門,衣服破成布條條,一倒在奶的炕上就呼呼嚕嚕睡著了。奶問云云:「老大怎的不來?你和他拌嘴了?」云云說:「人家忙著呢!」奶說:「忙什麼呢?忙得連我云云都不要了。」云云就說:「奶,你不懂,礦洞在支頂,洞道原先只能過兩個人,現在忙著往寬里開哩!」奶就自言自語:「我還以為他是饃蒸到鍋里就放心了哩!他那麼忙,你怎麼也不去礦洞幫幫忙呢?」云云就說:「這可是奶讓我去的呀!」說著順門就跑了,一邊跑一邊在手裡拿了鏡子照。
洞子里很黑,沿途的壁窩裡插著蠟燭,云云還是看不清前邊.小心地站了一會兒,眼睛亮起來,才高一腳低一腳往裡走,在一個拐洞里,看見老大正彎著腰在擰著一根支柱上的鐵絲。她悄悄近去.用嘴送一股氣到那后脖子,老大就用手去摸,手才挪前去,氣又過來,手又到后脖摸,云云就爆發出一陣笑聲。老大驚得轉過身來,叫道:「云云!」就把她拉住了,云云的笑聲還在響,但笑得不脆不亮,像是一口泉眼被什麼按住了。
野物終歸是野物。一日天上下雨,兩隻麝在洞里玩了一陣,雌麝疲倦就睡下了,雄麝獨坐,忽然身子有了一種異樣的慾望。
出洞來,云云手裡提了個瓦罐系兒,有人就叫道:「呀,云云,做什麼了,瓦罐都打碎了?!」就指著云云嘴唇上、鼻子上、腮幫上的一塊一塊黑戲謔、取笑。云云面紅耳赤,追著那人攆打。
這疑惑一日一日加重,就盼等老大回來,老大一去三天,卻無音信。這天夜裡,云云給奶洗了腳,扶著上炕去睡,就對爹說起礦洞的事,讓爹去看看。奶坐在炕上,就又嘮叨起來,說中午她在炕上坐著,聽得有人叫「奶」。回頭一看,進來一人,頭是老大的頭,身子卻是麝身,登時倒嚇了她一跳,問時,他競出門走了。接著是老大的爹娘來了。盤腿搭手坐在炕沿,可憐見的,衣服還是當年穿的對襟子襖。云云就說:「奶,你一定
云云看著老大,驚得臉色更白了:「這真是怪事!莫非災難還沒有過去,要來為死去的麝報仇嗎?」她下意識地,一雙手就按在了肚子上。
小梅重新給大哥盛了飯,雙手端過說:「大哥,你們也不要瞞我.事情我全知道了。你們剛才是尋我去的吧!妹子不好,讓你們心裏難過了。」老大眼淚刷地流下來,說:「小梅,都是哥不好。你要不願意光大,咱好好再想辦法,做哥的給你保證,你兩個哥不是狼虎人,決不讓妹子受委屈的!」老二就說:「小梅,光大是比你大些,他脾性又不好,這事讓大哥好為難。我是到道觀讓道長算過了,嫁給他命里是不克的,你願意,我們就給孫家講清,等過了三四年再說結婚的事,咱也可看光大的情況來定。就是以後真成了,他敢欺負你,我們兄弟兩個也是不會饒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