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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豎八坐下,取了酒罐喝酒,啃煮熟的雞。導演又說:「停!酒要從嘴邊流出來,喝罷眼睛要發直!」后再是「預備——開始!」土匪走來,橫七豎八,取了酒罐喝酒……但導演又是「停!」過去指正吃雞人的位置。如此反覆七次八次,云云奶就受不了了,導演一喊「停!」就連聲咳嗽,一喊「開始」,就拿手巾堵嘴,脖臉憋得烏青。導演還是「再來一遍!」云云奶就對兒說:「拍電影怎麼不好看呀,你背我回去吧。」剃頭匠背娘歸去,圍觀的人又堅持了半個小時,都有些不耐煩,就談論起那些演員的戴的禮帽,還有那些西服,那黑鏡,那緊繃了屁股蛋的牛仔褲。後來又議論到那作廢的膠捲,說到城照相,二寸一張六七角,這一中午花去的有幾十元、上百元吧。於是就聽得有人大聲說:「唉,咱辛辛苦苦挖十多天礦,掙的錢不頂人家一袋煙工夫的廢膠捲錢!」老大聽罷,就說:「少說話,甭影響了人家!」站在旁邊的不言語了。遠處正飛奔而來的人卻一邊跑一邊喊:「快呀,
一日,兩人又去看拍電影,正是下過一場雨,庄河水漲,女演員需要過那河面的浮橋時,橋面搖擺得厲害,腳抬起來,橋也隨腳上來,腳落下去,橋也隨腳下去,眼睛一看著河水,又覺得橋在隨波下移,便嘰哩哇啦失聲銳叫,蹲下再也不敢動了。老二和光小几乎沒商量,同時站起來,同時跑了過去,在浮橋中間將女演員拉住了。他們聞到了極濃的香水氣味,聞到了只有城市女子才散發的熱騰騰的一種氣息,那黑黑的手握住了嫩白的小手,像是握住了一塊發糕,一塊棉花,自己便覺飄飄欲仙,神志不可清醒。說:「慢走,慢走,眼不要看河面,瞧我的腦勺!」女演員競緊緊跟著他們,身子也極力靠住他們,幾乎是讓他們背過來的。
拉機去給別人運礦,天底下是不會有第二個的。如果讓每一個挖礦人都把礦馱到縣上去交,我想那賣礦的收入還不夠來回吃、住、路費錢!這事出了問題我負責!」
張家的身子,你怕誰說的?我給你問問老大的爹娘,他們是不能沒個主意的!」云云見奶的話又說得陰差陽錯,就不言語,坐到屋后的陽溝畔去哭。
光小說:「是狼,你不怕狼吃了你?」小道士順嘴溜了一句:「我愛狼哩!」說出口就覺失言,拿水潑光小。老二拉小道士在林間坐了,說:「這兒沒人,道長不在.你給我們說說,你怎麼就當了道人,你能受得住嗎?」小道士說:「你們盡說瞎話!道長知道了我就沒命了!」光小說:「我們要是給道長說,我們就是地上爬的!每天來觀里燒香的有那麼多女人,你們見了心就不動?」小道士說:「我靜坐面壁哩。」老二說:「你能坐住?你別哄我們了!」小道士就說:「靜坐面壁就是克制自己哩,道家講究煉丹,人本身就是個丹爐,煉就是守精,精守住了丹就煉成。也就是得了道了。」老二說:「我知道了,你們一直是在和性|欲作鬥爭的。盤腳靜坐,就是強制壓住那個東西不起來,是嗎?」小道士點頭。光小就說:「你們道人可憐!你能守得住嗎?夜裡不跑馬嗎?」小道士說:「跑的。」老二就同情起這小道士,替他挑了水往觀里去。突然道長在遠處喊小道士,小道士忙自己挑了水,一步一步急去。
牛磨子挖了幾日礦,病就犯了,臉色蠟黃,腳手發燒,讓中醫先生看了,說是要足夠的休息,「人卧血歸於肝」,肝血得養.萬不得生氣,「氣盛傷肝」。牛磨子就趕了老婆、兒子、兒媳去挖:兒子小,娶得媳婦比自己大五歲,人稱「媳婦姐」。媳婦姐是東山老林人,極丑,亦無比窩囊。挖了一段時間,正處月經期.血水下流,以布縫的帶子里裝了乾草灰用,加上洞里潮濕.便害了一場病,日益沉重,竟睡倒了。牛磨子就疑心撞
三
老大先並不理會這話,他確實賺了好多錢,家裡置了一些傢具,又給小梅買了三身新衣,也給云云從頭到腳換了裝。姑嫂倆原本俊俏,馬備了新鞍,越發出眾,那四個演員也說:「小梅和云云差不多是城裡人了!」女孩兒講穿不講吃,有了新衣,走得到人前去,人就活躍了許多。云云競哪兒都敢去,去洞里給光大、光小送飯,鞋襪上沾了土,使勁拍打;去收礦處過秤,用花手帕擦汗;後來跟老大的拖拉機去了幾趟縣城,腳上競穿
了皮鞋。村人就說:「瞧,錢把人家裝扮成洋娃娃了!怎麼這樣有錢呀?」云云聽見了說:「咱是賺一個花一個,你們錢放在家裡要生兒子嘛!」旁人就說:「我們哪有你們錢多,你們伸個小拇指頭,比過我們的腰了!」云云說:「還不都是一樣掙來的?我們又不是偷的搶的!」回答就是:「你們是礦山主嘛,是大老闆嘛!」氣得云云回來發狠,老大說:「人家說著取樂哩!」並不在意。
老大說:「一天比一天多。」
小道士又在那山泉挑水了。這是一個滿臉長了粉刺的出家人,一邊舀水一邊拿眼看遠處草坡上牧羊的女子。老二便笑說:「又在看啥哩?」小道士嚇了一跳,手中的水瓢掉在泉里,見是老二和光小,便說:「看見那邊有一個狼。」
住,那是上山碰鼻子、下山礅尻子的窮地方,去年他想把家搬到這裏來,給村長說好了,可群眾會上一哇聲反對,事情就吹了:我找他,他能不給我穿小鞋嗎?讓村長去,他能說上話的。」導演說:「那就去找副鄉長嘛!」老大說:「他兩個爭權奪利鬧得那麼僵,正鄉長不給辦.副的九*九*藏*書也怕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為咱惹正鄉長的嫌嗎?」導演一拍掌卻叫道:「這正好!」老大莫名其妙,問:「怎麼個好?」導演說:「據我所知,現在無論到哪兒,幾乎沒有一個單位的領導是合心的。許多人爭著當官是為了謀私利,但是,也有許多人,想辦好事,可沒有權也辦不了。你不妨就利用一下正副鄉長的矛盾,走夾縫路辦你們該辦的正經事吧。」老大說:「你往明白說!」導演便說:「副鄉長對正鄉長不滿,正鄉長又肯定不給你們辦,你便尋副鄉長,說明原委,那副的一定會支持你們。他或許不是真心,可他卻會一個心眼想借你們的事來找正鄉長不支持你們搞企業的岔子,趁機攻擊正鄉長。說不定這事倒真能成!」老大說:「這樣做是不是有些那個……」導演就笑了:「現在你要辦成事,也只有這麼幹了。若正正經經來,你去試吧,屁也幹不成!」老大也覺此話有理,心裏不得不佩服導演人情練達,世事洞明,就說:「好,就這麼辦了!」
過了幾日,奶夜裡讓云云和她睡,已經睡下了,卻說:「云云,這幾夜老大爹娘就在我這兒坐著,我說你的事,他們好不喜歡呢,說你要生的是個男娃,萬萬讓你不要害了。我就說:云云臉皮薄,總不能把娃娃生在娘家裡。你婆婆就說了:那讓老大和云云趁早結婚吧。你婆婆這主意對呀!」云云趕忙穿了衣服,要到她的卧屋去睡。奶問:「這為啥?」云云說:「老大的爹娘死了多少年了,你總是說他門,我怕哩!」回到自己炕上,心
光大背著死麝走下山來,演員們就圍住了。他臉上放著亮光.得意地敘說打麝的經過。末了用手搓鼻子,紅血就塗了一臉.說道:「麝全叫我打死了!人都說麝是災物,給這裏帶來了禍害.現在嘛,全叫我孫光大打死了!」他嘿嘿笑一陣,說一陣,身後就有一個演員趁他不注意,用小刀割去了麝的生殖器,朝別的演員一擠眼,幾個人跑過山腳,先回到攝製組駐地去了。這演員就找著導演說:「導演,麝香是珍貴藥材,不好弄的,我們
老二和光小皆沒有說話,看著小道士走了,坐了一會,也到了觀里。卻見道長正指著晾在院中的被褥質問是不是那小道士的?小道士應聲說是,道長就指著被褥上的點點圈圈問這是什麼?問得小道士面無顏色,不敢回答一句,道長就讓去靜坐誦經,不背過《道德經》就不得吃晚飯。正訓斥完,抬頭見老二和光小,過來說:「上山來了?」老二說:「道長沒下山去看拍電影嗎?」道長說:「導演來過一次,我還誇獎了他的名字好哩!」
攝製組帶有發電機,突突突發動了,就有了電,哪亮光,村裡人都聽說這玩意,見過的卻少,連奶也讓人挾了去看。為了感謝在選景和搭景中村裡人的支持,更為了以後攝製工作的順利進行,攝製組專接一條線給村裡。導演對老大說:「本想讓村人家家拉上電燈使用,可電力不足,你是否去買一台電磨機,大家就不用抱磨棍去推石磨,多出勞力來挖礦了。一台電磨機三四百元,若一下拿不出,我們可以先借你一筆,磨子一轉,錢
這一次橋上拉人,使老二和光小有想不盡說不完的回憶,常于施工中溫習,走了神,使打釺的大鎚多次閃失,把腰都擰了。兩個人就又要停下來,往洞外走,一個說:「啥時還到河裡拍電影呢?」一個說:「這些洋女人,平日能讓咱接近嗎?可那一陣她竟想要咱們背了她!拉過橋,我將她的手心都抓破了的,她一口一個謝謝哩!」兩人就大笑一通。一個又說:「這麼好的女人,只要跟我睡一回,槍崩我,我也不後悔!」說罷目光發獃,如墜雲里霧裡。一個卻長長嘆一口氣,說:「唉,那都是城裡男人享受的。到底在城鄉差別嘛!」
地問:「忙清了,沒去挖礦嗎?」女人說:「沒有。」眼睛卻盯著她的肚子,又看見場院角落倒的雞蛋皮,說道:「云云,這忙天你倒沒瘦,發福了哩!」云云甚驚,就不敢站起來。那女人卻又叫道:「哎呀,云云,你臉上怎的有了蝴蝶斑了?」云云窘極,就:「是沒睡好吧。」女人就說:「還沒睡好?」又笑了那麼一聲,搖搖擺擺地走了。
山下聽說又打死了麝,先是驚疑,幾乎人人都反應不過來。山窪里死一般的寂靜。幾分鐘后,騰起一片歡呼。導演說:「是雄麝?雄麝不是有麝香嗎?」立即有十多個男女演員往天峰山跑去。小梅跑得最快,結果被石頭絆倒了,滾在草窩裡,再也沒了一絲力氣,笑著,無聲,笑紋卻滿臉縱橫。
老大說:「第一次拍電影,誰不來看看?」
野味宴是在第二天早上辦的,城裡人吃得嘴臉油光,渾身來勁。飯後,第一個鏡頭就在山窪里正式開拍。村人傾巢而出,沿拍攝點的北面土坡上,層層而坐。從上往下看,顆顆人頭,光頭的便知是男人,女人頭上則有油的抹油,無油的淋水,梳得緊緊溜溜光光潔潔。從下往上看,一滿人腳,各式鞋樣,唯一的三寸金蓮,是云云的奶。導演和攝影師不厭其煩地試看鏡頭,化裝師忙著給演員現場化裝。因為大多數演員要扮演土匪,有
收罷秋,山瘦,河肥,村子在漲起來,巷道卻窄下去。家家門前的樹上,院牆上,屋檐全掛滿了包穀棒子;辣子很長,用麻線兒串了,順檐下的椽頭往下吊;煙葉則人字形地用草辮住,于山牆「吉」字眼下一道一道橫掛;黃豆、黑豆、雲豆、小豆在場院里、巷道里曝晒,read.99csw•com天不亮人就起來佔地方,寸土必爭,互不相讓。人人吃了幾頓嫩包穀做成的漿粑饃,吃了幾頓菜豆腐米粥,秋收的疲累便消退了。女人們就將一盆一盆的黑豆用溫水浸了,盛進木桶,提放到河灣流動的水裡,去生芽菜。芽菜長得極快,小半桶豆子長到桶梁高,女人們便去撿,隔河拉著話,那邊說:「昨日夜裡,老大沒到你們家去收買雞蛋嗎?」這邊說:「收買雞蛋?他日子真是過紅了,精壯小伙倒要吃雞蛋?」那邊說:「你真傻!他是給云云吃的,你沒見云云那腰身,多笨!」這邊說:「你是說……」那邊就擠眉弄眼,手一擺一擺的:「醜死啦,醜死啦,種起回茬莊稼啦!」這邊的就好大興趣,說:
老大說:「我這樣做對著哩,我要不收礦,白白以自己的拖
村長就壓低了聲音說:「老大,我沒到礦上去,我不了解情況,挖礦是上邊批准了的,這也是好事。可我聽說你現在專在收礦,你一收一交,從中賺五、六分錢?」老大點點頭。
老大一如既往地檢查安全,運交礦產,接待收稅幹部,村人卻沒有一個提出補他的損失,似乎覺得這倒是應該的。甚至在交完礦石回來清帳時,有人還懷疑起他的礦石斤數符不符,說:「這才怪了,老大沒有從中得利的話,他能這麼傻?」這一來,老大著實生了氣。從此變了主意,在村口設了一個收礦點,凡是挖礦的。挖了皆一律背來過稱:縣礦產公司一斤三毛五,他收價一斤三毛,當場清帳,他分文不欠。
了水往石洞走。偏偏就在草窩,碰見了光大,仇敵相見,分外眼紅。光大認得它就是第二個出現的凶兆怪麝;它也認為這就是殺了母親的那個兇手。但如果此時雄麝丟了水葫蘆從那邊峭崖上爬過,光大無論如何不能過來,又不易發現它,但是它捨不得丟下水葫蘆,沒有走那峭崖,卻沿了一片梢樹林子跑,結果光大開槍了……
很快就回來了的。」老大說:「現在不比以前了,三四百元是能拿得出的。」就在送礦時,順便買回了電磨機。電磨機一開,家家都來磨糧,無一人不說攝製組的好。
了怪處.請陰陽師來禳治,果然說是陰鬼作祟。牛磨子就問:「是洞里的陰鬼,還是山上有野鬼?」陰陽師倒問:「這洞里出過事.聽說『紅場子』了;那山上有過什麼?」牛磨子說:「山上有過麝.是怪麝,明明打死了,卻偏偏又有了一個。」陰陽師也就肯定道:「那這必是野鬼了!」設了法壇,跳神捉鬼一番,說是一年之內,需萬分小心,十天後他再來看,若是病情不減,就只好另請高明了。十日後,陰陽師再來,察看房宅前後左右,突然指一棵槐樹說:「好了,病轉了!」眾人見那槐樹身上有一個大疙瘩.皆不能解,陰陽師說道:「這本是要病人肚子里生個瘤子的.禳治后,這瘤子才轉移到了這棵樹上。」說得牛磨子面如土色.心服口服。
山上的光大,狂呼之後,也被自己的勝利所驚倒,他站在死麝的面前,獃獃地看了一會兒,突然雙腿就跪下去,揮了雙手打著麝;叫道:「你怎麼死了?你厲害嘛!你再來嘛!你怎麼就死了?!」倒在麝的旁邊,沾了一身的血,熱淚長流。早晨,到了古堡,接連打中了一隻野兔和一隻山雞。山雞的尾巴二尺余長,五種顏色,他拔下了,一一別在自己的后領上,說:「這是我小梅的,誰也不給,導演要也不給!」正要下山,突然腳下一塊小石頭踏滑了,咕咚咚滾下來,滾在一個土畔上。他罵了幾聲,剛剛爬起來,卻發現一隻麝從那邊草窩一露頭,立即就不見了。他愣了一下,不由「啊」地叫了一聲,便顧不及野兔和山雞,提了槍貓腰過來,躲在草中裝好了葯,所有的葯全裝進去,又下了一根鐵條。
「我說哩,前幾日見老大從鎮上買了幾刀軟紙,以為人家是糊窗子的,到云云家卻見丟在茅坑裡!身子不乾不淨的養個野種,倒不用棉花套子,用那麼好的紙!」隔河兩廂就盡吐唾沫,乜斜了眼往遠遠的云云家門前瞅。云云正坐門前樹下,身子是笨拙了許多,用柿餅旋刀架子旋夾黃柿子,一手搖著架子把,一手按了刀子,那柿皮就抽捲尺一般出來,然後晾在樹上的竹竿上。她沒有聽見河邊的議論,抬頭見收豆芽菜的女人過來了,熱乎乎
村長說:「不知道這符合不符合政策?有人反映說你這是從中牟利,要作資本家了!」
老二說:「導演姓和名谷,有什麼好處?」道長說:「這你不懂,《道德經》上講:『知其有,守其雌,為天下谿。為天下豀,常德不離,復歸於嬰兒。知其白,守其黑,為天下式。為天下式,常德不忒,復歸於無極。知其榮,守其辱,為天下谷。為天下谷.常德及足,復歸於朴。』我送了他八個字:穀神不死,是謂玄牝。他要我解釋,我說:『谷形容虛空,神形容不測的變化,不死喻變化的不停竭,玄牝即微妙的母性。總起來說,意思是:道的虛空的變化是永不停竭的,這就是微妙的母性,母性就是生殖力。因道,也就是穀神生殖天地萬物,其過程沒有一絲形跡可尋,故以『玄』形容。」道長的經論對於老二、光小自然是對牛彈琴,老二就說:「道長這麼關心城裡人,卻不肯到我們礦洞去一次。」道長說:「我雖未去,但那裡情況卻是知曉,你大哥此人是能人,精明敢幹,只是學問太差,他應致虛極,守靜篤,知曉萬物負陰而抱陽,沖氣以為和才是,我建議他去讀一本書哩。https://read.99csw.com」老二說:「讀什麼書?能使我們發財嗎?」道長說:「你儘是發財,那知無為而知無不為呢?既然他要一心辦礦業,他就要讀讀歷史,知道知道商鞅的事情。」光小說:「老聽人說你講商鞅,商鞅那是古人,讀寫他的書,能頂了我們挖礦?」道長說:「道可生一,一可生二,二可生三,三可生萬物,萬物則又歸一。商鞅當時輔秦,定變法之令,編製居民或為十保,或為五保,什、伍之中,一家有罪,其餘諸家當聯名舉發,若不糾舉,九家或四家連坐。匿藏罪犯者殺,告發者賞。民間有丁男二人以上而不分居另外幹活的,一人須出兩份賦稅。勇於公戰的,均依照規格高下升爵受賞,私鬥的以情節處以大小不同的刑罰。努力耕織的,免其本身徭役或豁除本身的賦稅,因懶惰不事事而至貧的,將沒其妻、子為宮中的奴役。國君的親屬沒有年功的不許載入譜牒,有功勛的其占田宅、侍從、服役等等,須各隨其家爵的班次。有功者就顯榮,無功者就是再富也沒地方可顯示他的尊榮。」
二
女人的一聲怪笑,使云云滿面羞愧,回到屋裡說給奶,奶說:「丟人倒是丟人,可反正是這樣,讓人家有嘴就說去!大男大女的,乾柴見不得火的,娃娃是坐在腿面上的,一挨就有了。」云云說:「奶,我可受不了這唾沫星子啊!」奶就說:「那韓家的女人還有臉說你?她家的婆婆偷漢子,偷得好凶。那年月她公公當腳夫去了河南南陽擔水煙,去了一年,回來媳婦肚子大了,生下娃娃還不知道是姓王姓李哩!你現在是張家的人了,懷得
這光大背了麝進村,村人皆視為英雄,團團圍了看他將麝的後腿拴了,倒吊在樹上剝皮開膛。小梅就站在那裡,手裡握著光大給她的山雞尾巴,幾分羞怯,幾分喜悅。待到光大磨好刀,脫了上衣,去抓那麝頭,罵一聲「狗日的眼睛還瞪著!」一刀將眼珠挑下來用腳踩了,小梅「呀」地叫著,雙手就捂了臉不敢看。這時導演來了,手裡拿那隻麝的生殖器,說:「光大,實在對不起,幾個演員偷偷割了麝香,我批評了他們。現在,我把這東西送回來,希望你能原諒!」光大吃驚不小,忙去看麝的身下,才發現麝果真沒了生殖器,就嘎嘎嘎大笑,笑得導演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光大說:「你們城裡人弄錯了!人都說麝香是麝的那下賤東西,其實是在麝的肚臍眼裡!」導演聽了,恍然大悟,也笑了前仰後合,就大聲喊:「阿黃,阿黃!」阿黃從人群外擠進來,導演將手中的噁心臭肉扔給狗,阿黃叼了,幸福地在空中騰一個躍子,一溜煙飛跑去找他的小「愛愛」了。
老大說:「這我知道。開頭嘛,讓村裡人都得些實利,時間一長,他們難道還能老讓咱白跑路白花銷嗎?人都是有良心的,現在不是沒幾個人說咱的不是嗎?」
云云明白老大的苦心,也便沒有提起早早結婚之事。再制衣服,就放大尺寸做得又寬又大,若要出門,自己給自己壯膽:「怕啥?怕啥?」遇著那些碎嘴女人了,偏走來走去,面不改色心不跳。
四
梅在攝製組做飯,將光大打獵的事告知了演員,皆大歡喜,小梅也就時時支著耳朵聽山裡的動靜。槍聲不太響的時候,她就說這一定是野兔,或是一隻山雞;槍聲大響的才可能是山羊什麼的。因為遇見大野物,那葯就裝得多,又要在葯里下了鐵條。她盼著光大能打個大野物,可顯顯他的本事;可是她又擔心遇見大野物了,一個人能否對付得了:光大是笨人,可比大哥有力氣.有蠻勁,卻少了大哥的靈性!小梅正忐忑不安,就聽到天峰古堡方向,傳來沉重的一聲槍響。礦上的政治委員們聽見了。也跑出來觀看;攝製組的人也聽見了,跑出來觀看。小梅站在最前邊,心裏又喜又急,不知道到底打著什麼,打死了沒打死:
的頭剃的青光,有的發亂如氈片。化裝師就用一種黃土篩制的泥膏,在每一個肉臉上擦抹。然後,各條電線在地上拉動,照明的,錄音的一陣忙亂,導演就高聲對群眾說:「我們是同期錄音,當我喊『預備開始』時,請都不要說話,咳嗽也不能咳嗽!」云云就對奶說:「你要咳嗽了,就用手帕捂住嘴!」奶好緊張,卻說:「奶知道!」導演突然就喊了「預備開始」。那三四個土匪便從一邊走過來,于草窩裡橫七豎八地坐了,拿酒來喝,拿雞來啃。這時有孩子叫起來:「喝的不是酒,是水!」孩子說的是對的。因為他剛才看見演員用這罐子接了山泉水來的。但導演喊了一聲:「停!」周圍的人就一起拿凶光看那孩子。孩子爹便掮了孩子一耳光,罵道:「你不說,別人把你當啞巴了?那罐里要真是酒,一氣喝那麼多,那不喝死人嗎?」這句話又惹得大家哄然大笑。剃頭匠就對老母說:「原來電影里的都是假的呀!」導演重新叫道:「再來一遍!預備——開始!」土匪們走來,橫七
不出所料,村長三天後去鄉上找正鄉長,事情沒有辦成,倒在鄉上喝醉了,沉睡一天,從床上跌下來劃破了麵皮。回村見到老大后,傷口粘了雞毛,推說走夜路栽了,告訴說:「鄉長的意思是當今的政策變化極快,萬事不要撲得太急,弄得不好容易犯錯誤,還是安穩為好,以不變應萬變嘛!」老大就去找副鄉長,副鄉正打麻將,雖不為賭博,卻輸者頭上頂臭鞋。副鄉長達觀異常,口稱麻將面前人人平等,競頭上頂了對面而坐的一女人的方口帶兒鞋。老大在旁說起自己的打算,他眼盯https://read.99csw.com著牌,口裡說:「就你們村子事多!」甚是不快。老大就依計說出正鄉長如何不同意,他們村人走投無路,才讓他來尋找副鄉長的。這一招果然奏效,副鄉推了麻將,假裝彎腰在桌下拾取掉下的香煙,捏了那女人的光腳丫子,起身拉老大到旁邊的房子細細問起情況。后說:「好吧,上上下下都在改革,他姓馬的居然敢這樣壓制群眾創造性?!」就極快給縣委寫了一封反映信。幾乎使老大沒料到,也使副鄉長沒有料到,反映信競很快批複下來,認為老大他們的想法是對的,鄉里應大力支持,幫助他們把這個村的勞力組織起來,辦好集體的企業。於是,副鄉長來銻礦洞看過幾次,召開了村民大會,指派村長為指導員,老大為礦長,每家出勞力兩個,統一經營,按勞取酬。而他則當然為該礦的顧問。村長就當場講話:「我們不要辜負副鄉長的教導和希望!」老大就又小聲糾正:「是期望吧?」村長說:「希望和期望都是望,就是讓我們好好乾!我們要鼓足幹勁力爭上遊保衛國家。社會主義好啊!」老大早就知道村長一到正式場合就要講話,一講話就亂用名詞又不帶逗號的毛病,但此時他還是忍不住一陣反胃。旁邊坐的光小也氣得直咬牙齒,突然覺得脖子上發癢,用手一摸,是個虱子,說句:「我還以為是虱子哩!」丟在地上,然後又惡作劇地彎腰在地上四處尋看,嘴裏嘀咕道:「咦,究竟是不是個虱子哩?!」惹得全場鬨笑。
陰曆十月初,攝製全體人馬到來。
老大卻總是忙得在家落不住腳,礦洞的主道兩邊,支洞挖了一個又一個,家家都有,誰開的支洞誰採礦。一家挖得多了,家家都憋著勁比試,礦就在洞外堆了許多。老大買了許多書讀,懂得了一些挖礦的知識,就一天三晌到各支洞去察看,指點哪兒有礦.哪兒的礦如何挖,而絕對要求挖進一段就架設支架,沒有他同意.不能隨便亂挖。又買了一批安全帽,轉賣給大家,但凡進洞就要戴上。每隔兩三天,自己就開著手扶拖拉機去縣城交貨。先頭,他去交礦,並不要報酬的,只收取柴油費。各家則以麻袋裝礦,袋上寫上各自名姓,回來一一清帳。銻礦運交了幾次,鄉上稅務所的人來了,後來縣礦山管理局的也來了,公路管理站的也來了,他們漫天收錢,言辭蠻橫。挖礦的人同他們爭吵,吵不過,又不敢打,尋著老大叫苦不迭。老大交涉過幾次.也便聰明起來,這些收稅的人一來,就請到家中,笑臉相陪.敬好煙好酒,再是請吃,七碟八碗,吆三喝四,吃得酒醉后,這些人什麼話也可說得,什麼事也可做得,稅款便如如實實來收.且說:「政策嘛,政策就是個紅薯,人情就是火,火大了紅薯就是軟的,火小了紅薯就是硬的!」如此吃過一次,就有兩次三次,每每吃客走罷,老二就說:「大哥,這又是何苦?人家都在挖礦。咱管運輸交礦,你不說要報酬,怎麼沒一個人說虧了你,要給你報酬?這些收稅的人又是沒底坑,咱請吃請喝的.這麼下去,咱倒誰家的日子也不如了!」
老大隻好不再說話,他走到人群中蹲下,默默看電影終於拍完土匪喝酒吃雞的鏡頭,就幫攝製組背回器材。導演叫他到宿舍拉話,他也所答非所問。導演說:「你今日是怎麼啦,蔫不沓沓的,別是和云云又鬧什麼氣了?」老大說:「不是。」導演說:「那為了啥?」老大就將剛才和村長的談話又敘述了一番,末了說:「導演,你是城裡人,走南走北見得世面廣,你說,這人怎麼這麼難做?我老大把心掏出來,別人還說不紅呀!」導演說:「你得記住,僅僅用錢,是不能維持好人情的!至於統一組織管理挖礦,這路子對哩,這樣不光是能多賺了錢,人的素質慢慢就起了變化,人變,什麼事都好辦。若人老不變,即便是錢掙得金山銀山,保不定倒會出別的亂子!村長他拿了事,吞吞吐吐的樣子,怕也不會熱心去干這事的,你何不親自去跑跑?」老大說:「這你不知道,鄉上那兩個正副鄉長,是尿不到一個壺裡去的。副的不服正的,正的要壓副的。正鄉長家在西邊大青山
老大便對光大說:「攝製組對咱們這麼好,人家四十多人住在這兒,咱也得有個表示呀!我思謀了,給人家吃什麼好的,咱也沒有,城裡人好東好西吃慣了,稀罕野味,你這幾日就不要挖礦了,出去打打野物,咱招待人家一頓野味宴!」光大比老大大兩歲,自訂了小梅婚事,就一直口甜著叫老大為哥,當下喜不自禁,說:「哥,這沒問題,好長時間沒打獵了,手都發癢了!」光大就背了槍上山尋找目標。果然第一天就獲得三隻兔子。小
驀地,古堡上傳來光大歇斯底里的喊聲:「打中了,又打中了!我把麝打死了!是個雄麝,雄麝!麝全讓我打死了!」
牛磨子牢記著陰陽師的話,不敢讓家人再去挖礦。而每每見別人得了錢財,又忘卻中醫先生的囑咐,氣得肚子鼓鼓發脹,就四處遊說陰陽師的靈驗,說兒媳婦的病就是挖礦所致。但人們卻不信了,說:「麝要是凶兆,拍電影的怎麼能來呢?洞一重開.不是都發了財嗎?」牛磨子說:「都發財了?你能發多少錢?怎麼不去照鏡子看看,人都成了黑龍王了不是?」人問此話怎講,他便發揮起來:「知道嗎,老大力不出,汗不流,光在那裡收礦,硬要賺多大的利?挖礦發財,他那麼能的人,為啥不挖?這不明明是在想法子剝削村人嘛!」這話毒大,好多人犯了心病,又說起老大的https://read•99csw•com奸能了。
村長說:「那好,這話可是你說的!」站起來就要走。老大卻拉住說:「還有一件事我正要找你的。」村長說:「啥事?只要你看得起我,我好賴是村長,哪裡能不幫你?」老大說:「現在村裡差不多人家都去挖礦,我想,這種各自為政,畢竟也不是長法,咱能不能以村的名義給鄉上打個報告,把全村人組織起來,統一安排生產。」村長叫道:「你想搞集體企業?」老大說:「這樣好處多,一是有計劃開採,二是能充分利用礦藏,三是也少了是是非非。鄉里能派人來管理更好,若沒人來咱可以牽這個頭。國家看不上這礦藏,作為村企業,咱這村就可以是專業村了!」
村長卻抓著腦袋為難了,說:「老大呀,這拿不準,這得請示鄉里。我可以先彙報彙報,上邊有這麼個意思了,咱再打個正式報告。誰是礦長,誰是指導員,收多少人,開支多少,上繳多少利潤,這事是十分複雜哩!」
雌麝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雄麝就更沒黑沒明地尋食物。山下的人忙著在礦洞挖礦,它高興沒有人上山來干擾它。但是,它太大意了。今早從石洞出來,本不準備到溝里去的,卻貪戀了溝里那一潭清水,去喝了一頓。喝了清水立即回來也不要緊,偏喝了水又想著洞里的雌麝,就又找了一節竹管盛了水叼上來。叼了一竹管水趕緊回來也罷,它卻嫌這水太少,想起後山一所獨屋的窗台上,有一個盛水的葫蘆,便又跑到那裡偷偷叼去,裝
挖礦的現場得現錢,人就挖得紅了眼。那些光棍男人每每進洞就要喊:「走,挖媳婦去!」果然不長時間,有人就拿了一沓沓錢去找吉琳娘,好說歹說求她去南北二山找適合的女子;有的開始買磚買瓦,準備石板房換青堂瓦舍。人有了錢,便口大氣粗,幾家夫妻和好,婆媳親密,幾家則打打鬧鬧,日娘罵老子;許多男人的地位大為提高,回家來仰面躺在炕上,呼妻喚女,端飯遞茶,開口閉口:「老子養活了你們這些瞎豬!」老大坐鎮收礦后,云云就來幫著過秤,付款,笨手笨腳地也不敢出猛力。剃頭匠就又一次將剃頭擔子丟在了樓上,來幫女婿,一家人帳上卻分明,錢一律放在一個匣里,誰也不動一分。晚上,一個用算盤,一個用包穀,一個扳指,三宗帳目投合。云云把自己的一份用麻繩扎了藏在箱底,卻常常抽出一張兩張給奶。奶攢了錢,沒有去買衣裳,卻硬要剃頭匠去鎮上買了燒紙,化在中堂腳底,說是云云爺爺來了,要給他些錢;說是云云的娘,老大的娘也來了,也要給她們些錢,強調「不能有了錢,就忘記先人的陰德呀!」
看拍電影喲!」導演只好皺眉頭,喊「停」,等那喊聲停止,老大就過去,打老遠作手勢制止,竟來回跑得滿頭大汗。剛蹲在一邊了,小路上就過來了村長,也蹲在老大身邊,將自己嘴裏叼著的旱煙袋連口水拔出遞過,說:「老大,今日不挖礦了?」
道士越說越口若懸河,老二和光小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不耐煩。說:「道長,你說的都好,只是我們全是不懂,改日讓我大哥來向你討那書去看吧。」道長才猛地住口,滿臉清高之氣,嘆一聲說:「既如此,讓你大哥也不要來了!」拂袖而去。老二和光小卻不知哪裡得罪了他。
這便是雄麝。
村長問:「這幾天礦挖得多少?」
攝製組的女演員,使他們大開了眼界,當拍完某一鏡頭后,男女演員說說笑笑,打打鬧鬧,他們就目不夠用,心不夠用。那城裡的人一笑一顰,抬腳動手,都要勾走他們的魂魄。兩個便背地裡大發感慨,自恨自己一生的可憐。
里怨奶老糊塗了,自己不該把事說給她。迷迷糊糊睡到半夜,卻又醒來,琢磨奶的話也有幾分理,就拿了主意,什麼時候我找老大商量-真的提前把婚結了也好。
老大開口罵道:「這是誰他娘的說的?」村長說:「你想想,我能給你說出名字嗎?人家就說害怕打擊報復哩!依我看,收礦這事你要慎重。我本來不管這事,可活該你我一個祖宗,要是萬一犯了什麼錯誤,就……」
有了統一組織,又制定了一套新的方案:一是進一步擴大礦洞;二是借縣上、鄉上支持,申請討要支架的木頭,鐵鎬鐵钁,甚至一台卷揚機;三是爭取把炸藥、水泥納入縣分配計劃中;四是建立考勤制度。一個月過去,礦貌大變,純收入達到三千元,除下一千元作為擴大再生產的資金外,兩千元按勞分紅,平均每家得到八十二元三角四分。八十余元,對於村民來說,數字是不算小的,尤其那些缺乏強壯勞力的家戶,更是念了佛的喜歡。但是,老二和光小卻沒勁了,他們的收入大大少於以前,就在老大面前發牢騷。老大講道理,他們聽不進,老大就以身分壓人,訓斥他們少給他惹事生非,影響全局計劃。兩個光棍就在完成了自己打炮眼爆破任務之餘,常偷偷跑去看攝製組拍電影。
他們說得多了,身體的某一部分就不能控制,一起跑上燭台蜂。上燭台峰是一種心理上的擺脫。因為他們清醒過來,就明白自己對於那些城裡女人是一種絕緣,猶如面對著牆上的一幅好畫,鏡中的一輪明月。於是就要說:「這些城裡女人那麼好,都是狐狸精變的,是仙,是神;是鬼,反正不是人。」他們要到道觀去看那些比他們更可憐的道人;在道人面前,他們是最有福的人了。
把這寶貝割回來,你不是有關節炎嗎,聽說麝香和當歸泡酒喝可以治的!」導演黑了臉唬道:「胡來!光大是烈性人,你們惹他動了火,小心他揍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