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二
黑夜裡,河水在嘩嘩地流著,老大和云云相依相偎坐在那裡,身子都發軟,像糖在慢慢溶化。不知過了多少時間,露水就潮上來,打濕了他們的褲子,老大說:「回吧。」倆人才要站起來,河的那邊,有人提著燈籠走過來,倆人立即噤了聲。
口口聲聲說是攝製組故意軋死了他家的狗。叫罵要砸車,要燒車,又罵出他的兒子和那「媳婦姐」,讓他們拉住司機不放。司機就火了,將拖了他腿的牛磨子用力一甩,牛磨子滾倒一個坎上,鼻血流了下來,偏不擦,抹一臉紅,大叫:「打人了!打死人了!」哭鬧不止。
三
老大將酒喝了,嗆咳了幾聲,說:「這事本是沒問題的,咱那兒又不是國家企業單位。可目下的事情也難辦,當時辦礦隊時,大家就提議一家只出兩個勞力,為這,村裡還吵了幾次架。如果現在讓外村人進去三兩個,怕村裡人有意見啊!這樣吧,我回去做做大家的工作,一有結果就來給你彙報好了。」副鄉長臉色就不那麼好看,站起來說:「那我等你的消息。」邊說邊送老大出了門。
鎮街很小,卻極有特點。窄窄的街巷皆石板鋪地,兩邊門面,結構奇妙。山牆突出屋脊之上,全飾磚雕。面牆木板裝就,門扇窄而長,外又設了出檐攔架,猶如樓上有樓。入街如入峽谷,折南,行五百米,又折東。東邊的門面房頂頭的一家傾斜,整整二百米遠的距離內,家家傾斜;大有稍一推動這條街房就要全倒的形勢。但小商小販卻視而不見,依舊在下設鋪擺攤,大到鐵器竹編,小到針頭線腦,無奇不有。演員們一側身那裡,立即色彩鮮艷,令人注目,先是誰也不敢招理,不是鄙夷,而是敬畏,后一賣涼粉的說聲:「來吃涼粉呀!」演員吃了,便七家八家小販過來圍住叫賣。他們都知道這是城裡來拍電影的人,拍電影的是有大錢,那一個個鼓鼓的屁股口袋裡,全塞有票子。演員們感覺到了自己做人的偉大,在那些小吃點上指指點點了,等小販遞碗過來,卻責備一通碗沒有洗凈,洗碗水那麼稠。抹布那麼黑,擺擺手就走了。只有阿黃搖頭晃腦,遇什麼都看,看什麼都吃。立即有人低聲議論,說交界處的××村人是發了財,就是這一條狗,也身價二十、三十元的。就吆喝阿黃,將一塊骨頭,或是半塊弄髒的油餅投過去,大表熱羡。
也就在這天晚上,老大留下了全體礦隊人員,開了個會,講了自己如何碰了壁,以及下步的設想,末了說:「事情既是這樣,我想還得靠我們自己,大夥商量商量,咱能不能今年的紅少分些.把礦上全部資金留下來,再就是各家籌款,然後我到縣上去活動,買一輛新車去。買了車雖說眼下大夥手頭緊幾個月,全部本錢就能賺回來,從此就落下一輛車,不愁咱村不富起來!」大夥聽了,都沒立即發表意見,足足憋了半晌,互相問著:這事行嗎?把家底全交出來,真的能再大發嗎?一時猶豫不定。老大就讓大家回去想想,拿定主意了就干,若實在不同意,那也就算了。
老大卻突然把頭埋下去,雙手緊緊地抱著,像是抱著一個球,要擰下來,要拋出去,大聲地吸動鼻子哽咽起來了。
剃頭匠說:「娘知道?怎麼不給我說說?現在是有人說閑話了,你看這咋辦呀,礦洞口又出現了……」他說了礦洞發現麝的事,臉上的皺紋皺得形如核桃。
剃頭匠說:「沒什麼,云云呢?」老母說:「到老大那兒去了。」剃頭匠說:「又去了!你要管管她,別讓她瘋瘋張張的。」老母倒說:「箍盆子箍桶,能箍了人嗎?」剃頭匠說:「云云沒給你說什麼?」老母就奇怪了,問道:「什麼事?」剃頭匠難了半日,還是去將門掩了,偷聲喚氣地說:「娘,我說一句話,你可千萬不要生氣。我咋看云云身子不對了?這女子也大了,她和老大也是乾柴見火……」沒想老母說:「這我知道。外邊有閑話了?」
云云立即明白了老大也來又叫又跳的原因。多少日子來,他為著挖礦,為著這個村子,辛辛苦苦地干,忍氣吞聲地干,卻總是磕磕絆絆被人誤解,被人辱罵,她安慰過他,他總是又笑著勸她。那原來都是一種假象嗎?那都是自己控制了自己,暗暗吞食了最大的痛苦,這一夜才是真真實實暴露了他的真人真性嗎?云云看著老大,強忍著要掉下來的眼淚,說:「老大,你要覺得那樣心裏好受,我不擋你,你跳去吧。」
副鄉長的反悔和報復,老大在他不準備接受那三個人時就估計到了,但萬沒想到副鄉長這麼戲謔他!他鐵九九藏書青著臉回來,老二正和小梅將東邊的房子里亂七八糟的東西搬出來,掃灰,刷牆.一見面就喊:「大哥,你來看,牆刷的白不白?」老大懶得去看.又從櫃里取了酒喝,喝得眼睛紅紅的,到礦洞去了。
夜越來越黑,篝火慢慢地沒了光焰,火炭發著紅光,後來就覆蓋上一層灰白。亂跳亂叫的村人精疲力盡地倒在地上,望著滿天的星星,像是卸了套的牛,下了竿的猴,沒了一絲力氣。清醒過來,又都恢復了往常的寡言少語的秉性,默默地站起來,站起來.蔫沓沓地走散,消失於深沉的巨大無比的黑暗中。
老二遠遠地坐在山坡上,那裡完全可以看得清攝製組的大院:他第一次看見城裡人跳舞,心迷,眼迷,抑制不住的嫉妒和一種萬般滋味的衝動。後來看到村人砸了一陣那緊關的大門,陸續罵罵咧咧散去,也感到了本地人的可憐和羞辱,就跑下山來.在礦洞那兒的土地上仰面躺下喘息。但那大院里一陣一陣飄過來的音樂聲,使他又不能靜靜地躺著,就如同狼一樣地跳起來.拉了枯草枯樹枝,在洞口燃起火,自個亂跳亂吼,發泄自己的衝動。這喊叫聲,蹦跳聲,使那些逗起了衝動卻無法排泄的村中光棍漢,都跑了來,和老二一起亂跳。後來,他們就跳起往日過會時祭神驅邪的巫舞。已經是寒冷的暮晚,他們全脫了身上的棉衣,甩掉了帽子和包頭巾,將那些廢紙撕了條子,一條一條貼在臉上,舉著釺子、钁頭繞篝火堆跑。皆橫眉豎眼,皆齜牙咧嘴,似神鬼附身,如痴如瘋。旁邊的人就使勁敲打鐵器.發出「嗨!嗨!」吼聲。後來就你從火這邊跳過去,我又從火那邊跳過來,用火灰抹臉,汗水流著,沖開灰土,臉惡得如煞神一般。這是性的衝動,原始的力的再現,竟將攝製組那邊的音樂漸漸壓下去,後來就無聲無息。
翌日.人們去礦洞施工,發現在狼藉一片的殘灰里有一攤污血.血已經凝固了,和灰攪在一起,而那些小石頭上,血紅刺眼.上邊沾滿了麝毛。現象證明,這是在昨夜,又來過麝,是一隻大麝.而且生了一隻小麝!村人老少驚駭:麝已被打死了,兩隻.竟然還有麝在生新的一代。又不在山上生,不在河畔生,偏要到礦洞來生,這不能不是一樁怪事!
倆人就叫來了云云,說明了主意,云云不能說出個什麼,覺得自己也為老人丟了臉面,不光彩,隻字未提嫁妝的事。可是,將老大叫來,講明了一切,老大卻放沉了腦袋不語,面帶難色。剃頭匠說:「老大,你怎麼不說話呀?」老大說:「伯,奶,結婚是應該結婚了,錢我也能拿出一筆來,肯定辦得不丟云云和二位老人的臉面。只是時間太緊,眼看到了年底,礦隊挖出了那麼多礦石,一個手扶拖拉機運交不及,年底人都等著分紅得錢哩.咱得想些辦法把礦石交了。我聽說鄉里針織廠有一輛卡車要出售.想去鄉里把那車給礦隊買回來,儘快把這批礦運交了,全村就家家能過個快活年了!」剃頭匠說:「你說天話!一輛車值多少錢?雖說是舊車,也是上萬元吧,你就把它買回運交了所有礦石,也不夠車錢的,給大家分什麼錢過年呀?」老大說:「這我思謀了,我去找副鄉長。他是主管針織廠的。既然有車閑著.咱定個合同,把車開回來,車費暫時欠著,開春后不出半年就可以賺錢了還帳了。所以,我想結婚的事,是不是能再推一推?」剃頭匠說:「推到啥時,把孩子生在娘家嗎?」老大為難了.說:「那好,我明日就到鄉里去,這事要順利,一半天就談好了,回來我就張羅,限明年正月十五前,就結婚!」
一個人便從店鋪出來,突然給阿黃丟過一個豬蹄,招呼道:「過來,過來!」阿黃叼了豬蹄,那人就說:「喲,喲,你認不得我嗎?這狗東西,怎麼不認我?!」演員就笑問:「你認識這狗?它叫阿黃。」那人說:「是叫阿黃,我怎麼不認識它阿黃呢?這是我家的狗呀!它走失了好長時間,原來在你們這兒?!阿黃,快跟我回去!」說著就要牽那狗。演員吃驚了,說:「這是我們買來拍電影的,怎麼能是你家的?」那人睜了眼說:「我家的狗怎麼不是我家的?你們是拍電影的,是在××村那兒拍電影的?真能用上這狗,我當然支持公家的事,可公家也不能虧了我們百姓呀,那你們給我多少錢呢?」演員們知道此事的目的了,就吵嚷起來。這時,偏又有一婦人提了豬頭過來,見了狗又說是她家的,走失好幾個月了,正到處尋找不見。演員們就和這一九_九_藏_書男一女爭辯,這一男一女也爭吵不休,窄窄的街巷擁了許多人,演員們就說:「你們不能這麼鑽了錢眼!你們說狗是你們的,有什麼根據?」那男人就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餅逗引狗,狗跟了過去;女人也就用豬頭逗引狗,狗又跑了過去。一個演員急了,飛腳趕回村找導演商量:電影正拍到緊要處,怎麼能隨便沒了這條狗?於是,導演又叫上幾個女演員牽了小母狗「愛愛」,一起趕到鎮街說:「拍電影有的是錢,但國家的錢也不是隨便往外撤的,這樣吧,你們兩家都叫狗,我們也來叫,狗若跟了誰走,就是誰的。」於是,那男的又以餅招逗,女人又以豬頭引誘,女演員們就牽了小「愛愛」走,阿黃就汪汪叫著,緊追「愛愛」不舍。人們哄地大笑,那男人便灰溜溜退走,鑽進店鋪里再不出來。店鋪的花格子窗下,一個人影閃動,有個演員瞧見了就悄聲對同伴說:「牛磨子在店裡,是那老東西出的餿主意吧!」阿黃便對那店門汪汪狂吠,店門也便嘩啦關了。
老大臨走的前一天,小梅心裏總不踏實,把這事告訴了導演,導演也捏了一把汗,最後卻說:「你大哥也真是了不得的人物,要是在城市裡,他會成個大企業家哩!」小梅總是心慌,一坐下來就胡思亂想,心裏明明盼著哥哥不要失敗,卻盡想到是失敗的事,又想起礦洞口麝血的事,就吃睡不寧,於是偷偷避開任何人,去了燭台峰九仙樹下燒香祈禱。
副鄉長說:「來,再喝一杯,我有個事還要對你說的。」老大問:「你說吧,能辦的儘力辦。」副鄉長臉色通紅,將杯中物喝盡了,說:「好,好,那我就明說了。我有個姨在七里鎮,三個娃娃,都在家無事;你們礦隊苦是苦但賺頭大哩,你就讓三個孩子到隊上幹活吧。」老大正端起酒杯,手在半空停了。副鄉長說:「你是礦長,在那個礦上,就像我在這個鄉里。讓三個孩子過年就去吧,那卡車嗎,你幾時來取貨?司機一時沒有,可以讓針織廠原先開那車的司機一塊支援你們,給司機多發些工資就是了。就這吧。」
事件之後,攝製組一片埋怨,說這地方少文明,不開化,刁民太多,往後再也不肯多和本地人往來。除了張、孫兩家常來駐地院落,別的人來了,演員們就冷言冷語相譏。時間一長,村人就又慢慢論起老大的不是。到了臘月二十三日,村子里逢著會日,挖礦隊也放了假,人們有去走親串友的,有去七里鎮采
燈籠近了河邊,那人分明是要過河了;河不淺,露出那一一排列石,燈籠搖搖晃晃了一會兒,又退回去,燈籠就放在一邊,身子坐下是在脫鞋。云云小聲說:「是攝製組的人吧,這麼晚了,過河幹啥呀?」話未說完,河那邊又有一個跑來,坐在地上的人立即站起問:「誰?」「我。」是一個粗悶的男人聲。老大立即聽出坐著的是妹妹小梅,男的則是光大。只聽小梅說:「你來幹啥?你離我遠些!」光大說:「小梅,我聽說又有麝了,我是去山上查看去了.回來見你往河邊走,我就跑來了。你這麼晚還回去,怎麼不睡在攝製組那兒?列石不好過,水涼得很,讓我背你過去吧。這兒沒人,我不會給人說的。」小梅說:「胡說哩,我怎麼能叫你背?你走吧。」就鞋也沒脫,提了燈籠急急從列石上過去。光大也上了列石,卻在河中一下子抱起了小梅,小梅叫了一下,燈籠滅了,再沒有言語,兩個黑影變成一個黑影。過了列石,小梅說:「這事不要給人說!」光大說:「我不說!」小梅又點亮了燈籠,又說道:「你先不要走,也不要跟我,我到我家門口了,你再回去!」說罷匆匆走了,光大還呆在那裡。老大和云云一句話也不敢出聲,直等著光大後來慢慢走了,倆人才站起來,默默地回村去。
娘說:「這事云云給我說過,我罵了她一頓。可既然這樣了,你能把她殺了、剮了?反正結婚證是領了,云云也說有那一張紙,什麼法上就保證了。可畢竟是丟人事!我一個人躺在炕上,日夜也操心,你要今日不說,夜裡我也準備同你說的。你說,這事咋料治?」
趕集回來,導演和演員們將認阿黃的事說給老大昕,老大說:「牛磨子的老表就在鎮街上,他也太不像話了!以後少理這種人得了。」但是,在拍攝第六十四場戲時,地點無論如何要在牛磨子的庄宅那兒。第一天,導演讓牛磨子充當一個群眾角色,演畢,他競提出要錢,每一個群眾演員二元錢,他卻堅持自己要三元,因為他不僅是群眾,而且說了https://read.99csw•com三句話。老大看不慣了,就說:「你家也是去挖了礦,錢總算不緊手吧,為一元錢,說得出口嗎?」牛磨子說:「這是公家錢,又不是導演掏私包,阿黃都是高價買的,我不如一條狗了?」老大說:「胡攪蠻纏!不怕丟了自己人,可這個村的臉面還丟不起哩!」牛磨子便說:「我丟什麼人了?我當了八年隊長,我沒給自己賺錢,我沒勾引良家婦女!」出言不遜,老大就火了,問道:「你說話說明白,誰賺了誰的錢?誰勾引誰家婦女?」牛磨子說:「孫家女子的肚子大了,莫非是長了癌性瘤子?!」一句話說得老大血沖臉脖,叫道:「我和云云光明正大,結婚證都領了,誰一個屁都放不得!」他逼近牛磨子質問,牛磨子以為要打架了,當下就貓腰撲下,抱住了老大,又雙手來捏老大的命根兒,先下手為強,且哭叫道:「你打呀,你小伙現在是不得了嘛,你當了礦長嘛!」導演忙拉開他去,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元錢給他,估計不能繼續拍攝,就讓司機裝了器材返回。卻不巧,車在拐彎時,競軋死了牛磨子的沒尾巴狗,牛磨子正沒個出氣的機會,當下就睡在了車輪下,
這一夜,老大和云云又單獨在河畔坐了半宿,老大說了許多讓云云體諒他的話,云云說:「我不怪你,要不是這孽種,再推十年八年我也願意!」說著,就恨起自己肚裏的東西,拿拳頭在石頭上砸。老大說:「你別說傻話。孩子是咱們的骨肉,咱應為咱們的孩子高興哩。你要好好注意些,萬不敢損傷了他。要說有錯的話,那都是我的不好,是我一時衝動,害得你這樣。我原想等礦隊辦得世事大了,我領你一塊出去結婚。聽導演說,城裡人結婚就興旅行結婚的。婚後咱好好過過清凈日子。沒想這孩子追咱追得這麼緊!」云云說:「咱是什麼人,和人家城裡人比!」老大說:「城裡人不和咱一樣嗎?要說模樣,城裡人有好衣服穿,會打扮,猛地一下怪中眼的,可不耐看。你是越看越上眼哩!」云云就拿指頭戳老大胳肢窩,老大嘿嘿地笑,顫著聲說:「云云,你現在愛吃酸還是愛吃甜?」云云說:「是酸,問這話啥意思?」老大說:「人常說,酸男甜女,那你會給我生個兒子的!」云云高興起來,雙手摟住了老大的脖子,老大緊緊抱住了熱乎乎的云云,倆人同時感到了就在他們中間,那未來的兒子在蠕動。
這一夜裡,老大走東家,走西家,一一作思想工作,自己就先拿了全部積蓄的九百元。大夥勉強同意了,各家拿了錢給老大,說:「老大,無論如何,這全家的命就交給你了!」老大收齊了一萬元,再讓會計清點了礦隊的積累,算出二萬元,就一塊紅布包了,帶回家來,準備到縣城去。小梅說:「大哥,這三萬元可不得了,全村人的命都在你手裡了!我真擔心,事情真的能成嗎?」老大說:「這我知道,我這一次也是豁出去了!」
老大說:「你讓我跳吧,我跳一跳,喊一喊,心裏就受活了!」
死寂的篝火殘灰上,卻出現了兩點綠光,一個奇異的黑影慢慢大起來,雌麝作了寡婦之後,無依無靠,很是孤單,它決心離開這個可怕的地方了。當它走下山,經過村子里,家家的門都關了.人在屋裡發出鼾聲。在經過礦洞時,它突然惡從膽生.用四蹄猛地把篝火殘灰揚起,灰里的點點殘火燒著了它的腳.燎焦了腳上的毛,但它還是把灰全揚了,將點點殘火在它的一泡臭尿中澆滅去。也就在這麼一陣瘋狂之後,它感覺到了肚子痛,痛得劇烈,終於,將腹中的生靈落在灰土中。
已經是吃晚飯的時辰,家裡的男勞力都沒有回家,做好了飯的女人們聽見了吼叫聲,也跑來看熱鬧。一站在發了狂的男人面前.都嚇得失了魂似的,但不久就陷入痴醉之中,於一旁為他們拍掌叫號。云云也來了,她的肚子明顯地凸大,雖然穿著寬大的衣服,但還是看得出來。她叫喊了一陣,就覺得氣堵,有幾次那男人們跳過來,險些撞倒了她,趕忙蹲下去。雙手緊緊地護住了肚子。也就在這時候,她看見了老大。老大是什麼時候來的,她竟未發覺,這陣見他也加入了男人群中,大聲地吼,拚命地跳。云云從來未見老大這麼狂過,好像是變了另外一個人,似乎比老二,比自己的弟弟光小還要野!後來就見老大突然用钁把將篝火堆一挑,火花飛濺,紅焰躥處老高,跳動的人都吃一驚,停下腳步。老大就叫道:「跳呀,都跳呀!」自已便跳了起來,卻一下子摔倒了。云云大叫:「read.99csw.com老大!老大!」老大並不理,從地上又跳起來,那膝蓋處就印出一塊紅來。云云不顧一切地衝過來,把老大拉住了,拉出了人群,訓道:「你是怎麼啦?你是瘋了?!」
一時.逝去的往日的那種對麝的恐懼,又重襲××村,人人議論:難道電影廠的到來,並未抵消這凶災嗎?故談麝色變,誰也不敢擔保這村子會不會又要發生什麼可怕的事了。剃頭匠自礦隊建立后,一直負責拖拉機交運礦時的過秤、裝卸,聽到這可怕的流言,心裏也陣陣發緊。他已經不止一次聽見有人在非議自己的女兒,他也看出女兒的身子是比以前笨拙了許多,但他不敢問云云,也不敢問老母。他害怕如果老母什麼也不知道時,突然說知,她會經受不住而氣昏身亡。入冬來。她添了咳嗽病,幾乎連炕也不敢下。現在,他立即將災難聯繫到了老大身上,由老大又聯繫到了云云身上,就慌慌張張趕回來.坐在老母的炕頭。老母說:「這麼早就回來了,臉色這麼難看的!」
道觀院子里,又坐了一群孩子,纏著道長說古今,道長又說的是商鞅,正說到商鞅硬行法令,不徇私情,連皇太子犯了法,也將太子的老師公孫賈的臉上刺了印,使男民沒有不守法的。如此十年,路不拾遺,山無盜賊,民爭著為國出力,而不敢私自鬥毆。再后,秦國強盛,擴張疆土,使魏國降服。又三年,大興土木,建宮于咸陽,定國都,划以全國的基層行政單位,修築道路,開墾荒田。又四年,太子的師傅公子虔又犯了法,就割掉了鼻子。又五年。秦國富裕強大,又降服了四周的幾個國家,秦孝公成天下王中之王了。那個當年不肯任用商鞅的魏惠王,被鞅帶兵攻破,活捉了魏公子印,魏國就割讓河西之地獻給秦國,而只好遷都河南開封。那惠王仰天長嘆:「我多麼後悔當時沒聽公叔痤的話,殺掉鞅啊!」鞅得勝回朝,秦孝公念他功高,封于商地,號為商君。小梅無心聽道長夸夸其談,燒過香后,心裏還是有幾分不安,就又急急下山來找大哥,讓他慎重考慮。但是,老大卻走了,不僅他去了縣城,還帶走了云云,云云這些天感覺肚子老不舒服,悄悄讓奶看了,奶懷疑是不是胎位不正,要給她擺治,又手上沒了力氣。云云就嚇得要死,老大趁機會帶她到縣城大醫院去看看。小梅就怨怪大哥走得太急,沒能等她給做一頓出門吉利的扁食吃。
剃頭匠溜下炕,臉紫得像茄子,罵過「丟人,丟人呀!」就又一屁股蹲在門檻上一言不發。娘說:「你還算個外邊人,我叫你出主意,不是讓你罵一通的!」剃頭匠說:「你讓我有啥主意?就讓外人拿指頭戳咱脊樑吧!」娘倒生了氣,一陣咳嗽后說:「誰戳咱脊樑,你就折了他手指頭!我云云不是和張三李四王麻子亂來了,她是和老大!咱要把這事做得圓泛。依我看,咱就催督他們快快備了酒席結婚。要不再拖下去,娃娃生出來再拜堂.那就越發臉上沒光彩了!」剃頭匠同意了。娘又說.「可這結婚,就來不及給云云辦嫁妝了。我心裏總不是個味兒,就這一個女子,空手嫁出去?」剃頭匠說:「罷了,罷了,要置辦嫁妝,一是來不及,二是咱也沒多少錢,後邊光大還有光小的。常言說,好兒不論家當,好女不論嫁妝。張老大能行,不會讓咱云云受罪的。這麝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來,要不儘早辦他們的事.我真擔心要出什麼事呀!」
一日,攝製組休假,有演員去七里鎮趕集;已經走得很遠了,阿黃卻趟了河水濕淋淋地追來。開拍以來,阿黃上了許多鏡頭,效果使導演頗感滿意,但這孽種除了演戲逞能外,總是牽挂小母狗「愛愛」,有人沒人,就將一條後腿蹺起,露出那醜惡東西撒尿。導演曾對老二說:「你培養出的狗,怎麼是這種德性?」老二又得意又臉紅,解釋說這原是一條游狗,半路里收養的。演員們不明白游狗的意思,問了才明白是外村走失來的野狗,便奚落老二「狗和你有緣哩!」這日它攆了演員來,又是極不安分,見了路上的女孩子就汪汪地咬,氣得演員們喝個不休,罵個不休,它竟離開新主人徑自向鎮街跑去。
吵鬧聲驚動了全村,許多人跑來看,有說東的,有說西的。村長就趕來問了情況,也訓斥司機無論怎樣不能打人。老大便說:「這事我在場,不能怪司機。」牛磨子就說:「張老大,你這個漢奸賣國賊!攝製組給了你好處,你就處處向著人家,你這電影廠的狗啊!」導演兩方勸止,最後說:「就算我們打了你,我們領你去鎮醫療所看病吧,九_九_藏_書軋死了狗,我們賠你的!」牛磨子說:「怎麼個賠法?」導演問:「你這狗值多少錢?」牛磨子說:「一百!」有人就叫道:「牛磨子你瘋了,你那是什麼天狗?!」牛磨子說:「你說不值,我也不要錢了,我要我原來的狗!」老大就對村長說:「你瞧瞧,咱的人像不像話?」村長卻說:「老大,不是我說你呢,你挖礦不是也為著錢嗎?牛磨子開的口是大,但咱本地人要向著本地人的。」老大說:「我開礦也確實為了掙錢,可我不是混錢!我要像他那麼掙錢法兒,我一頭碰死在石頭上了!」村長就過去調解,達成協議:電影還是要拍,這是公家的事;但電影廠一定要注意群眾關係,打了人就看病,以後類似事件絕不要發生;狗價二一添作五,五十元。這項協議氣得老大滿嘴冒白沫。
回到村裡,將這事說給剃頭匠,剃頭匠說:「這事村人肯定不允的.必會罵你以大家的利益討好領導。可話說回來,人家是管咱的,咱不給他辦,這行嗎?你多找些人說說,能讓那三個人來.就來吧。」老大點頭,出來卻誰也未找,第二天也沒去鄉政府.卻在鎮子給副鄉長掛了電話,說村人不同意。副鄉長在電話上聲都變了,罵道:「他娘的,這點面子也不給!」老大握著聽話筒為難了半天,才問起卡車的事,回答則是:「車?什麼車?卡車呀,人家針織廠不賣了,誰說是誰要買,二萬七,一手交錢.一手取車。老大呀,你給大家說,要賺錢過好年,就讓村人用背籠往縣城背礦嘛。要發動群眾。只要有了人,就可以克服一切困難,人定勝天嘛!」老大氣得把聽筒「咔」地放下了。
老大暈暈乎乎往回走,一路直打趔趄,在心裏罵道:「副鄉長呀.副鄉長,你的口氣也太大了,你將三個親戚塞給我,我怎麼對村人說?』你是領導,怎麼能這樣辦事?一有利就想方設法伸進腿來!」越思越想,心裏越發嘔,嘴一張,哇地吐出一攤污穢.再吐,又吐不出來,手在喉嚨眼裡摳,哇哇地把吃的狗肉全吐凈了,腦袋也清醒了許多。
「兒子!」雌麝暗叫了一聲,腦子嗡嗡,昏了過去。等它醒來.殘月已坐了西邊山峰頂上。看著身邊滾得滿體血和灰的兒子.它沒有氣力再帶兒子往別的地方去了。它望著遠處的天峰和天峰的那座古堡,掙扎著起來,用嘴叼了兒子,一步步回到石洞去。
四
老大興沖衝到了鄉公所,鄉長不在,副鄉長正好在房裡的火盆上燉狗肉,肉還未熟透,筷子一時插不進去。一見老大進來,就嚷了:「你真是福大,早不來遲不來,狗肉燉熟了,你來了!」老大笑著掏煙遞上一根,雙手擦了火柴彎腰過去給副鄉長點了,自己就坐在一邊說:「你口福不淺,哪兒買的狗肉?」副鄉長說:「你當礦長了,也該知道這是買的還是送的!針織廠和縣城關個體戶定了合同,個體戶心裏過不去,殺了一條狗,我拿了兩隻後腿。這冬天里,吃狗肉喝燒酒,裡外發熱哩!你是忙人.怎麼今日來了,辦年貨嗎?今年過年少不了我去喝你一場子呀!」老大說:「辦年貨早哩,可你啥時來,啥時會請你喝的!」副鄉長就哈哈大笑道:「我想你也不可能拒絕我的,辦礦隊的事.我真是冒著風險支持你哩!」老大說:「這我知道,辦礦的人都知道:」副鄉長說:「最近生產怎麼樣?你得好好乾呀,幹上去了。是你們的光榮,也是我們這些幹部的光榮啊!」老大說:「礦挖的很多,我就是為這事來找你的。聽說針織廠要出售一輛舊卡車,有這事嗎?」副鄉長說:「嗬,胃口大了,要買車了!那可要一萬九千元的。」老大說:「你們定多少,咱掏多少,我想年終這些天,用車好好把積壓的礦運交出去。只是一下子拿出一萬九千元我們有困難,因為年終,大家要分紅,不能把錢全買了車,農民見不到現成利,就要罵娘了。如果可以的話,我們把車錢先欠上,等明春三個月後,一併交付,我們也可以交欠款期的利息。」副鄉長笑著說:「針織廠由我管哩,車又閑在那兒,事情好辦!吃狗肉吧,你用什麼杯子喝酒?來大杯吧!」老大心上高興,就吃喝起來,倆人不大工夫就全身冒汗,頭有些暈暈的了。
買年貨的,有去九仙樹下燒香敬神的。演員們下午拍攝幾個鏡頭后.閑著無事,就在駐地院子里跳舞取樂,一對一對在那裡翩翩旋轉。村裡就傳出一股風:攝製組的人在一男一女抱著磨肚子了!聞者趕來瞧熱鬧,一個演員就關了院門。村人不得進去.隔門縫往裡瞧,噢噢地哄,丟石砸門,那門終是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