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上派出所的一個民警接待了他。「你是來認屍的嗎？」民警看著他說。

衝著天。民警走到離屍體還有兩米遠的樹下就不動了，臉上布置著一種不敢走上去的表

播放著音樂，一首蘇芮唱的輕柔且優怨的歌聲——《牽手》，從那戶人家的門窗飛出來，

道他的思想，他的那副謙棄這一切的德性，已經呈現在臉上了。

馬民沒回答他，心裏仍在想她為什麼想死就死了。漁民卻在一旁說：「我發現她的

他覺得這有什麼好哭的？死是一種回歸自然的現象，相反，對於王珊來說反而是一種解

民一家住四樓，不可能把屍體抬到四樓上去，因為這意味著又要抬下來。而且二樓、三

去。

馬民害怕岳父的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是可以干任何事的，那種目光同黑森森的槍管一樣

女兒仍然大聲哭著，岳父抱起了外孫女，把外孫女拉到一旁。

這是一個陰沉沉的日子，這天的天空是那種一望無垠的鐵灰色，沒有風，也沒有人

變了形的臉蛋，哭得更慘烈了。「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嗚嗚嗚嗚媽媽媽媽嗚嗚嗚媽媽……」

「你媽媽回到自然中去了。」周小峰也幫著馬民對她解釋說，「我們都要回到自然

一定時候又回到自然中去。人在大自然中，只是很小的生命，最終都要回到自然中去。」

兩個火葬場的工人走上來，把屍體抬進綠油油的鐵棺材里，接著把鐵棺材搬上了靈

書院路，不久汽車在他疲憊不堪地駕駛下，穩穩噹噹地回來了。馬民一下車就嘔了，蹲

淌血的鼻孔，為什麼女兒一哭臉，屍體的兩個鼻孔就流血？馬民的眼淚水出來了，他不

命哭著，叫著媽媽，岳母把外孫女緊緊摟在懷裡。馬民眼淚汪汪地瞧著這一切，聽見車

和鄧小姐打的來了。周小峰不敢看屍體一眼，這位看破紅塵的男人對屍體特別敏感，他

岳父岳母和姨妹都用仇恨的目光看著他，似乎是他害死了他們的女兒。岳父的那雙

的臉九*九*藏*書衝著後面，她已經哭得喉嚨都嘶啞了。馬民開著車，眼睛皮直打架，他已經有三十

含蓄地說，「就擺在這裏，你搬上去又要搬下來。何必羅？就放在這裏蠻好，省得別人

馬民沒有心情聽這個漁民講故事，感到疲憊地坐到了草地上……屍體在那個漁民的

惺松的眼睛走過來，「爸爸，」她看著馬民，「我媽媽呢？」

只是一張肉色的紙，內里一點也不自信，就好像一具漂亮的洋娃娃，裏面塞滿了爛布條

馬民是堅持要開車去的。他知道沒有哪輛車願意運載屍體，現在的人都有點迷信，

的胸膛了。岳父在抗日戰爭年代，曾經提著駁殼槍一怒之下打死過四個日本兵！就因為

幾個小時沒合眼了。他好幾次有要嘔吐的感覺，好幾次胃裡的酸水已躥到喉嚨上了，但

脫。王珊活在這個世界又不幸福，他想，嚴格他說他並不愛她，他曾經愛過她，但現在

在兩幢樓之間鬱悶的空氣中飄蕩——「所以牽了手的手，來生還要一起走，所以有了伴

「姐姐」，馬上就跪了下去，不顧一切地伏在屍體上，「姐姐嗚嗚嗚姐姐嗚嗚嗚嗚，姐

種討厭的情緒上升到敵對的情緒，這個時候他的思想就是息事寧人，把這一切儘快結束。

打電話給火葬場，讓火葬場開車去運屍體。但他卻不想坐火葬場那種專門拖死屍的車回

為妥，就牽著女兒下樓了。女兒哭泣著走過去，見爺爺奶奶都苦皺著眉頭，就更不亦樂

他對妻子的死沒有多少傷痛。這三年妻子是活在自己的天地里，這個「天地」雖然緊貼

「她這是腳抽筋淹死的，」漁民很裏手的形容說，「我有個熟人也是腳抽筋淹死的。

離去后，可能是有意驅趕今天的陰鬱，也可能是因為無聊而無意這麼做的，聲音很大地

「我不敢看，」他老實承認說，「我最怕看見屍體，我一看見屍體就噩夢不止。」

多日子和各種場合里，當他一聽見這首歌曲，九_九_藏_書就想起了這個儲存在他記憶里的悲痛的日

煩了。

樓的鄰居也不見得同意屍體從門前口過，現在的人就是這個德性。三樓的鄰居跟岳父很

馬民瞪了那個年輕人一眼，沒說什麼，這個年輕人一直就讓他討厭，他不希望把這

在陰溝旁，哇哇哇地嘔著，把苦膽里的水都吐了個一乾二淨。馬民弓起身時，屍體已被

忌諱沾上晦氣。他不開車去，屍體就回不來。當然還有一個讓屍體回來的方式，那就是

情。「你自己上去看羅。」

去河灣里認屍時，女兒終於熬不住，倒在床上睡著了。這會兒她自動醒了，她揉著兩隻

時候，她的兩條腿蠟縮成一團。是我把她的腳扳直的。」

乎地哭著。馬民牽著女兒到屍體旁邊，岳父老淚縱橫地揭開床單，女兒一看見母親那張

么感覺都沒有，他身上的濕褲衩早已被河風吹乾了。岳父岳母不相信他，不斷地詢問外

父，還一身出冷汗，搭幫現在是和平時代。」

那是什麼目光啊，裏面充滿了令人心驚肉跳的仇恨。「得幸他手上沒有駁殼槍，」

馬民只有力氣說兩個字：「是的。」

然都有些變形（比活著時擴大了點），但分明又是王珊的眼睛鼻子嘴巴。姨妹叫了聲

馬民第二天下午對趕來的周小峰說，「不然我早就沒命了。我現在想起我這個老革命岳

著他，但永遠是與他打隔壁的，中間隔著一塊無形的鋼板，使他無法進入到她的天地里

又被他成功地咽了下去。汽車駛上湘江大橋，這時已是中午吃飯的時候，馬路上沒有什

姐嗚嗚嗚……」馬民沒有哭，不知怎麼回事，他哭不出來地傻看著，深深地皺著眉頭。

要他去認屍。昨天傍晚，馬民曾用手機求助水上派出所，請他們派人來撈屍。他們來了

「那你不要看。」馬民說，「你來了我就很感謝了。」

兩個人，坐著汽艇來的，組織了幾個漁民撒網打撈，忙到凌晨兩點鐘，結果什麼也沒撈

岳九九藏書父和姨妹夫抬下了車，擱在這幢樓房的陰影里，上面馬上就蓋了一床漂亮的床單。馬

想聽你指責我」和「你好討厭氨」，想起妻子離開人世前那種憂怨的眼光，他萬分難過

為的喧嘩，氣溫在攝氏三十四度，因而顯得凄慘和鬱悶；對面那幢樓房的二樓，在靈車

樓下的鄰居也有意見。馬民點點頭。女兒聽見要把她媽媽燒了就哭得更響了，嗚嗚嗚嗚

女兒尖叫著哭著，掙脫開馬民的手，伏了上去。這時馬民大吃一驚，因為屍體的兩處鼻

中去的，馬艷天，我們都要回去的，你將來也要回去的。」

子！心情立即就變得很壞，臉色當然就十二分地酸楚……

目光陰陰地盯著馬民。

嗚，要死要活地哭著。「我要媽媽嗚嗚嗚……」馬民覺得還是讓女兒見她母親最後一眼

著，一下就使那張白漂漂的臉兩旁紅燦燦的了。馬民在這個現象中驚呆了，盯著那兩個

但這張篾席很短，從頭上蓋下來僅到大腿處，兩隻浮腫的白生生的腳呈現在外面，腳指

跟魚肚一樣白且胖的屍體。人們立即報告給了水上派出所，水上派出所迅速就通知了他，

屍體是第二天上午十點鐘自己浮上來的，不過不是在她溺水的地方，而是距她溺水

到。馬民一通晚沒有睡，兩點多鍾，當水上派出所的兩個民警和幾個漁民一無所獲地散

孫女，她母親是怎麼淹死的。女兒說不太清，但有一點卻讓馬民心裏踏實，女兒說：

眼睛里充滿了殺敵的意味，馬民覺得要是他手上拿著駁殼槍的話，說不定子彈就射進他

地垂下了頭，捂著臉沉痛地嗷嗷地哭了。

三里遠的一處河灣里浮上來的，發現屍體的是一個漁民，屍體漂到了他的船旁。他跑到

那四個日本兵中的三個日本兵輪|奸了他的妹妹。現在是他的女兒，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謝謝你。」馬民低聲說。

很難過。」他對女兒說，「爸爸希望你堅強，聽見嗎，不要哭。」

女兒九-九-藏-書在他們交談中醒了，女兒昨天晚上沒睡什麼覺，今天早上又驚醒了，上午馬民

這個時候再怕也要幹了，就蹲下身，掀開了邋遢得要命的席子：一張白胖胖的蘋果樣的

怕自己晚上做噩夢，所以他不看。

幫助下（馬民給了那個年輕漁民一千塊錢），搬進了桑塔納轎車的后椅上躺著，因為腳

岸上嚷嚷叫叫，於是很多人來看，當然就看見了一具穿著墨綠色泳裝，臉和胳膊大腿都

「我要媽媽，」女兒哭道，「我要媽媽哎我要媽媽哎，媽媽呢媽媽呢……」馬民望

身臭汗地跳進了水裡，沒做游泳前的準備工作。」漁民很響地吐了口釅痰，「結果腿抽

馬民走了上去，姨妹也跟著走了上去。從露出的兩隻腳看，一百個不是王珊，因為

孔里淌出了兩溜鮮紅鮮紅的血，在女兒的哭聲中，那同活人一樣的鮮血，緩緩地朝外涌

「爸爸，我不要你死。」女兒聽懂了，「爸爸，我要媽媽。媽媽呢？」

有意見。」他只是沒說「我不准你們搬著屍體來來回回地從我門口過了」。岳父當然知

不會再回來了。他想起昨天兩人在沙灘上說的那些話，想起妻子最後說的那句話「我不

放不進去，只好又把屍體的兩腿扳彎，這才關了車門。姨妹坐在駕駛室旁，一張淚汪汪

民警就領著他往一處樹蔭下邁去。屍體擺在樹蔭下，上面蓋了床破爛骯髒的蔑席，

著女兒，感受到了女兒心靈上的痛苦，她還不到七歲就失去了母親。「別哭了，爸爸也

么車輛，汽車順順噹噹地駛過湘江大橋，拐上沿江大道，接著往南門口奔去，然後拐上

門嘭地關得一響，靈車於是緩緩地朝來的路上駛去。馬民心裏非常明白，妻子這一去就

家，他也怕沾上晦氣。他強迫自己打起精神開車，半個小時后，車駛到了那片河灣旁。

「你媽媽到另外一個世界里去了。」馬民不想欺騙女兒說。

他不過只是同情她。她在得神經病以前就是個不知道人生目的的，且九_九_藏_書對這個世界充滿恐

車。岳父把外孫女交給淚流滿面的岳母，忙和他的小女兒向靈車的駕駛室邁去。女兒拚

姨妹上來了，因為火葬場的靈車來了。天氣很熱，屍體是不能就這麼陳放在樓下的，

「媽媽死了嗎？」女兒瞪著馬民。

其實我那個朋友很會游泳，還只十五歲就可以橫渡湘江了。但有一天，他挑完沙子，一

「我和爸爸在這邊游泳，媽媽在那邊游泳。」如果女兒不是這樣說，馬民想，那他就麻

「別哭了，」他哭著對女兒說，聲音顫顫抖抖的，「哭也沒用，別哭了別哭了。」

知這是怎麼回事，他並不想哭，但他被女兒的哭聲感染了。

王珊沒有這麼肥胖的兩隻腳，所以姨妹遲疑著，不敢去翻動腳下破爛的蔑席。馬民知道

敵視態度地坐在他後面，沒有坐在他一旁。

馬民此刻和姨妹一起向水上派出所告訴他的地方趕去，開著他的桑塔納。姨妹懷著

「不是死了，是回歸到自然中去了。」馬民對女兒說，「人都是從自然中來的，到

臉展現在他和姨妹眼前，就跟灰面做的一樣，沒有一點血色；那眼睛那鼻子那嘴巴，雖

似的。現在這張臉平靜了，不再擔憂也不再對未來產生恐懼了。那個發現這具屍體的年

嚴峻地指著他。

去后，他和岳父岳母及姨妹仍然坐在黑虛虛且空曠的河邊上，領略著河風的吹撫。他什

的路，沒有歲月可回頭」，馬民的兩隻耳朵很好地記錄下了這首歌的曲調。在以後的很

輕漁民走了上來，瞧著哭著的姨妹和傻呆在一旁的馬民。「這是你堂客嗎？」他這樣問，

下午周小峰和鄧小姐來了。周小峰掛電話給他，說王經理找他。馬民對周小峰說：

「我妻子昨天下午游泳時淹死了。工地上的事情交給你全權處理。」周小峰放下電話就

筋淹死了，撈起來時，兩條腿也跟你堂客的一樣，蜷縮在一起。」

懼的女人，她臉上的高傲是一種假象，一種掩飾自己和抵觸他人進犯的假象！她的高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