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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回顧(1)

二十四 回顧(1)

後來的事實證明,他並不是在任何情況、任何場合下都這麼無所顧忌的。這頓飯吃到一半時,又來了兩位陶里根籍的女老闆,是姐妹倆?還是妯娌倆?還是倆老同學?這就說她們不清了。反正她倆一來就嚷嚷,今天這頓飯,由她們埋單,然後請各位上春光劇場看二人轉。位子都訂好了,是三十元一位的貴賓席。據說在劇場里演出的是鐵嶺趙本山那圪瘩最好的二人轉劇團。然後就鬧著非要跟顧書記敬酒。「能喝一斤的喝八兩,這樣的幹部欠培養。能喝八兩的喝一斤,這樣的幹部黨高興。」「你喝仨,我喝仨,咱倆花好月圓一窩發。」「一窩發、一窩發……」其中一位女老闆一邊接茬往下說笑著,一邊一歪身就要往頤立源褪上坐去。顧立源卻不慌不忙地站起來,一側身,躲過了那「一歪」.並用手扶了那位年輕的女老闆一把,笑著連聲說道:「喝多了,你喝多了。」那位女老闆把眼一瞪,「嘩」地往自己手上那個玻璃杯里倒了大半杯五糧液,足有三兩多吧,一口就幹掉了,然後小牙一咬.小眼一瞪,發著狠勁兒說道,「今兒個在顧書記跟前,誰……誰……誰也不許……不……不許說自己喝多了。誰說自己喝多了,就罰一瓶吹。」所謂的「一瓶吹」,就是一手拿著一瓶白酒,一手叉著腰,嘴對著瓶口,一仰頭一氣喝完一整瓶。那形狀酷似「吹號」,所以「美」其名目「一瓶吹」。「好。喝酒就得這麼乾脆。」顧立源讚許道.讓一直伺候在一旁的服務生給自己的玻璃杯里也倒了有大半杯的五糧液,並一口乾了。還倒扣過杯子,向在場的各位亮了亮杯底.贏得一片掌聲。但後來曹楠發現,不管這兩位女老闆如何地來跟顧「套近乎」,顧總是不溫不火地跟她們保持著三分距離,總是習慣性地把手都背到自己的身後,後來其中的一位實在瘋鬧得太不像話了,兩位男老闆不得不把她架了出去。其中一位是介紹她倆來的.事後挺不好意思地向顧道歉。顧卻十分寬容地揮揮手.什麼批評的話都沒說,還簡單地問了問她倆企業的情況,知道她倆還在艱難起步之中,便請那位男老闆轉告她倆,有啥困難,可給他秘書打電話:還說,這兩人將來一定能辦成一點兒事,就是路子有點野.得攢著點勁兒、留點後路才行。
不知是此方法的功效,還是剛吃下的那兩片止痛藥的作用,或者還是因為同時使用了這兩種方法而產生的一種心理暗示作用,傷處果然不像剛才那樣火辣辣地疼了。執疼到不太疼,這種感覺真好。但這一刻的恍惚間,她再次感覺到冰涼的刀口切割到手腕上的那一陣麻酥酥的痙攣,再次看到自己在拿起刀片前,在屋子裡不知所措地近似瘋狂的張望.那種絕望和恐懼,多義的絕望和恐懼,非常混亂的恐懼和絕望……
難道人只能這樣活?他們的今天,就是她的未來? 、
「……」曹楠再次低下頭去。
「一會兒邵助理還要來說事哩。」曹楠忙解釋道。不知道為什麼,她總習慣稱邵長水為「邵助理」。也許看他的年齡和氣質,應該是擔當「助理」那個角色?
「……」曹楠紅紅眼圈,低下頭去。
說實話,那天曹楠坐進暗暗的車後座.坐到顧立源的身旁,心裏多少還是有一點忐忑的:這位在眾人面前都毫無顧忌地喜歡拉著她的手說話的顧書記.在這個窄小私密、又完全由他掌控的空間里,進一步會做出什麼「誇張」的舉動.真的很難預測。曹楠有過類似被男同事和男領導的某種「誇張舉動」騷擾的遭遇。他們在跟你說事時,裝作漫不經心、特別隨和的樣子,說著笑著,那隻「咸豬爪」就會伸到你腿上按兩下,抓一把.或拍拍你的腦袋,有的甚至還會摸摸你的臉頰,捏捏你的鼻子:對於某些人,她會毫不留情地撥開他們那隻「咸豬爪」;對於另一些人,她不會去「撥」,但會躲一下;有的,則會狠狠地瞪他們一眼;對個別「老油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既不知道尊重別人,也不知道尊重自己的傢伙,在他湊過來又摸又拍時,她既不躲,也不撥,她會用她穿著硬底中跟皮鞋的腳突然朝對方的腳面上狠狠地跺上一腳。等對方疼得既不敢哇哇亂叫,又不得不哎喲喲直吸冷氣時,她會不動聲色地問:「還有啥要說的?我聽著哩。」……但是對待這位顧書記,她的心情卻挺有點複雜。他身上的確有讓她感到「討厭」的一面,但隨著了解的深入,她知道他在陶里根也確實受到不少人的「敬重」和「崇拜」。三五年內,他的確讓陶里根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她知道自己是在很真實地接觸一個在真真正正「創造著一個地區開拓史」和「改變著某個地區歷史走向」的人。也就是說,最起碼,今後人們在書寫《陶里根當代史》的時候,只要抱著秉筆直書的態度,是不能迴避這個人的。否則,這部《陶里根當代史》就會出現幾頁或十幾頁的空白。隨著了解的深入,她也漸漸地感覺到了,這個人身上表現出來的那些很「俗氣」、很「淺薄」、很「外露」、讓她很不喜歡的東西,有一些確系他天性中原有的,但多數是在後來一點點的變異膨脹中,不知不覺地吸附到(依附到?)他身上去的。就像一艘萬噸巨輪長途跋涉后,原先光滑的船身和船底,總是會沾滿堅硬而龐雜的貝殼類吸附生物。它們把你當成了自己繁殖和繁榮的最佳平台,全然不管你原定的航程有多麼遙遠和艱難曲折。再加上你又缺乏自衛的心理準備和自潔的外部機制,那麼這艘航船越走越沉重、越走越吃力是肯定的了,有朝一日終將擱淺或傾覆,也是指日可待的……
「年紀輕輕的,幹啥不行.非得走那絕路」女工作人員跟大姐或大嫂似的,溫存地啐嗔道。
……這裏當然也得說一說顧立源九*九*藏*書和祝磊的區別。這也是很長一段時間來,曹楠所關注的一件大事。祝磊每過上一段時間,總會打個電話把曹楠叫到家裡,或別的什麼聚會場所去,「聊上一聊」,問問工作、生活情況。顧立源卻很少這麼做。在這方面,顧要顯得謹慎得多。在曹楠的記憶里,好像顧書記從來也沒有單單為了要見她而主動打電話來叫她的。顧在陶里根任職時,曹楠還能見他多些——因為有那樣的聚會。自從曹楠認識了顧以後,每一回這樣的聚會,祝磊總會叫上曹楠。一見曹楠,顧總會顯得特別高興,拉著手,摟著肩膀,低聲說上一些玄而又玄的話題。他喜歡稱呼她「我們的小朋友」、「早熟的小朋友」、「眼睛會說話的小朋友」、「臉色蒼白的小朋友」,有時還會稱她「陰沉的小朋友」。但也就僅此而已。從來沒有發生過為了要見曹楠而特地由他自己出面來約她的事情。但看得出,他是願意見到她的。這一點,任何一個女孩,即便秉性不是那麼靈捷敏感,第六感不是那麼發達,也是能清楚地判讀出來的。有一回聚會結束前,祝磊先走了。那回.李敏分又沒去。(李敏分不是陶里根籍人氏。但他喜歡幫著張羅這一類的事。他跟祝磊關係特別好。所以,這樣的聚會也常常能有他的身影在場。)以往聚會結束,不是由李敏分開車送曹楠回家,就是由祝磊的車送。那天顧立源說,我送。其他人就不作聲了。上車時,顧立源讓曹楠到後邊來坐在他身旁:曹楠猶豫了一下說道,我還是坐前邊吧,可以給司機師傅指個路。「坐這邊來。要你指啥路嘛?你說個路名就行了。保證錯不了。坐過來坐過來。」他招招手,強求道。事實證明,顧立源的司機對省城大街小巷的熟悉絕對不亞於省委大院里的任何一個司機師傅。他的司機對省城的熟悉,不僅僅是因為要經常送他到省里來開會辦事。另外,還有一些特殊關係特殊事情需要特辦的時候,不宜或不必由他本人出面時,也是由他的秘書坐著他的車,有時乾脆就由司機師傅一人帶著要送的禮物東西和材料,獨自前往省城把事辦了。這樣的事,在過年過節的前夕,特別多。那時候,顧立源手裡還掌握著一份省委省政府機關部門處以上幹部和中央各大媒體駐省記者站記者的生日日期明細表。每逢如此「佳日」,他都會委託司機,代表「陶里根人民和黨政機關的同志們」,帶去一片真誠的祝福和「微薄」的一點心意。從這個意義上說,他的司機甚至比省委大院小車隊的師傅還要熟悉這個城市。因為,那些師傅真還不一定知道省委省政府大樓上每一個處級幹部和每一位中央駐省記者的家門是朝什麼方向開的。
後來,曹楠跟祝磊也談過自己對顧立源的印象。祝磊讓她別在背後瞎議論領導,同時也說了一些李敏分說過的話,比如:你看到的只是一些表面現象:不可以只憑這些很淺層次的東西去判定一個人,更不可以據此去判別一位領導同志。人是一種很複雜的生命現象,非此即彼不對,非黑即白也不對。當領導的也一樣。他們有他們的難處。他們最大的難處是不能成為他們真正的自己。他們得遵從多方面的需要而不斷改變+不斷重新塑造他(她)自己。能夠不斷改變自己、不斷重新塑造自己的,就是成功者。反之,就很難說了。所以,你們在場面上看到的,常常不是他們真正的自己。而他們真正的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有時反而變得不是那麼重要了,也常常被許多人忽略,有時甚至被他們自己所忽略、遺忘,甚至「丟棄」。「您也是這樣?」曹楠好奇地問道。「你說呢?」祝磊不置可否地反問道。「您也是當官的,而且官也不小。但我覺得您在人前人後,變化不大嘛。」曹楠想了想,說道。「是嗎?」祝磊仍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漫不經心地反問道。後來,相識得更熟了,她才從祝磊和李敏分那兒得知,顧立源這些年的確有非常大的變化。尤其是在任陶里根市委書記兼市長后的兩三年裡,變化最大。他原先為人也豪爽,辦事說話也乾脆利落,脾氣也有點急,而且聰明,點子多。人說他「眼睛一眨一個點子,一轉身一個點子,一個壞笑一個點子」。但,很明顯的區別是,那會兒極少看到他在公眾場合發脾氣。基本上不會逮誰訓(罵)誰。而現在,這幾乎已成了他的家常便飯。
沒等腳步聲完全從房門口遠去。曹蒲便又慢慢睜開了眼睛。疼痛,加上稍微的頭暈,口乾舌燥,使她覺得還是稍稍坐起來一點為好,同時又喝了口水,潤潤又有點苦澀的喉嚨,掙扎著把外衣穿好,並設法把傷了的左手墊得高一些——這也是剛才那位「大嫂」教她的,抬高受傷部位,免得血往那兒淤積!能暫時減輕傷處脹疼。
那回曹楠也參加了:是祝磊把她帶去的。這是曹楠第二次見顧立源。顧立源還是那樣的咋咋呼呼。但可以看得出,他見到曹楠,非常高興,主動過來拉曹楠的手.親自安排她坐在他身旁的貴客位置上。說話的時候還老拉著她的手不放。有時乾脆摟著她的肩,把腦袋貼過來.幾乎要挨著她的臉頡了,仔細傾聽她的低聲細語。(曹楠是心慌,不自在,才不敢大聲說話的。但這樣一來,卻鬧得她越發心慌,越發的不自在.還有一點反感。)但很快,她得以稍稍地安心了:原因是。她發現,昕有在場的人都沒把這當一回什麼事。沒人用異樣的眼光去看著他倆。難道他們都認為這麼接觸是很正常的?可再問一問,這麼接觸.又有什麼不正常的呢?這一群人,年齡大約都在四十至五十之間.均為閱盡當下人世滄桑的中年男子,還有什麼場面是他們「讀」不懂、或「讀」不了的?他們都是顧一手提read.99csw.com拔和扶攜的,顧把他們視為心腹。他們視顧為知己。況且,曹楠後來發現,顧書記注視她的眼神里有一種讓她非常意外、甚至讓她多少還有一點感動的東西.那是一種很直率的探詢,很平等的交流,他把那一幫人完全撇在了一旁.只是在低聲地跟她探討一個「心理學」問題:「心理問題」在多大程度上影響著人正常能力的發揮?「心理問題」在多大程度上影響著我們幹部隊伍的素質?你覺得像我這樣的人會不會產生「心理問題」?為什麼長久以來,心理問題在我們這兒總是得不到應有的重視?我們這種超穩定結構的社會體制,對人的心理病態具有一定的抑制作用呢,還是相反,僅僅是在起著掩飾和推波助瀾的作用?等等等等。開始,她還能回答一二,到後來,完全聽他一個人在那兒絮絮地論述了。她也回答不上來了,他也不容她插嘴了。聽得出來,他對這個問題,是讀了一點書的,也做了些思考的,但也僅此而已……
……這裏當然也得說一說顧立源和祝磊的區別。這也是很長一段時間來,曹楠所關注的一件大事。祝磊每過上一段時間,總會打個電話把曹楠叫到家裡,或別的什麼聚會場所去,「聊上一聊」,問問工作、生活情況。顧立源卻很少這麼做。在這方面,顧要顯得謹慎得多。在曹楠的記憶里,好像顧書記從來也沒有單單為了要見她而主動打電話來叫她的。顧在陶里根任職時,曹楠還能見他多些——因為有那樣的聚會。自從曹楠認識了顧以後,每一回這樣的聚會,祝磊總會叫上曹楠。一見曹楠,顧總會顯得特別高興,拉著手,摟著肩膀,低聲說上一些玄而又玄的話題。他喜歡稱呼她「我們的小朋友」、「早熟的小朋友」、「眼睛會說話的小朋友」、「臉色蒼白的小朋友」,有時還會稱她「陰沉的小朋友」。但也就僅此而已。從來沒有發生過為了要見曹楠而特地由他自己出面來約她的事情。但看得出,他是願意見到她的。這一點,任何一個女孩,即便秉性不是那麼靈捷敏感,第六感不是那麼發達,也是能清楚地判讀出來的。有一回聚會結束前,祝磊先走了。那回.李敏分又沒去。(李敏分不是陶里根籍人氏。但他喜歡幫著張羅這一類的事。他跟祝磊關係特別好。所以,這樣的聚會也常常能有他的身影在場。)以往聚會結束,不是由李敏分開車送曹楠回家,就是由祝磊的車送。那天顧立源說,我送。其他人就不作聲了。上車時,顧立源讓曹楠到後邊來坐在他身旁:曹楠猶豫了一下說道,我還是坐前邊吧,可以給司機師傅指個路。「坐這邊來。要你指啥路嘛?你說個路名就行了。保證錯不了。坐過來坐過來。」他招招手,強求道。事實證明,顧立源的司機對省城大街小巷的熟悉絕對不亞於省委大院里的任何一個司機師傅。他的司機對省城的熟悉,不僅僅是因為要經常送他到省里來開會辦事。另外,還有一些特殊關係特殊事情需要特辦的時候,不宜或不必由他本人出面時,也是由他的秘書坐著他的車,有時乾脆就由司機師傅一人帶著要送的禮物東西和材料,獨自前往省城把事辦了。這樣的事,在過年過節的前夕,特別多。那時候,顧立源手裡還掌握著一份省委省政府機關部門處以上幹部和中央各大媒體駐省記者站記者的生日日期明細表。每逢如此「佳日」,他都會委託司機,代表「陶里根人民和黨政機關的同志們」,帶去一片真誠的祝福和「微薄」的一點心意。從這個意義上說,他的司機甚至比省委大院小車隊的師傅還要熟悉這個城市。因為,那些師傅真還不一定知道省委省政府大樓上每一個處級幹部和每一位中央駐省記者的家門是朝什麼方向開的。
也許八十八號這兒的環境,那死一般的寂靜,能使最麻木的人也可以充分感覺到自己身體上每一點最微弱的疼痛……她低聲呻|吟了幾下,輾轉換個睡姿,還是忍受不住,便開開燈,查看了一下傷口處的包紮。剛想探過右手,去拿水和止痛片,門外就有人進來了。她以為是邵長水,便索性披上衣服坐起。但進來的是複核組的一位女工作人員。她被安排在隔壁房間休息,目的還是為了照顧和看護曹楠。 .
說實話,那天曹楠坐進暗暗的車後座.坐到顧立源的身旁,心裏多少還是有一點忐忑的:這位在眾人面前都毫無顧忌地喜歡拉著她的手說話的顧書記.在這個窄小私密、又完全由他掌控的空間里,進一步會做出什麼「誇張」的舉動.真的很難預測。曹楠有過類似被男同事和男領導的某種「誇張舉動」騷擾的遭遇。他們在跟你說事時,裝作漫不經心、特別隨和的樣子,說著笑著,那隻「咸豬爪」就會伸到你腿上按兩下,抓一把.或拍拍你的腦袋,有的甚至還會摸摸你的臉頰,捏捏你的鼻子:對於某些人,她會毫不留情地撥開他們那隻「咸豬爪」;對於另一些人,她不會去「撥」,但會躲一下;有的,則會狠狠地瞪他們一眼;對個別「老油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既不知道尊重別人,也不知道尊重自己的傢伙,在他湊過來又摸又拍時,她既不躲,也不撥,她會用她穿著硬底中跟皮鞋的腳突然朝對方的腳面上狠狠地跺上一腳。等對方疼得既不敢哇哇亂叫,又不得不哎喲喲直吸冷氣時,她會不動聲色地問:「還有啥要說的?我聽著哩。」……但是對待這位顧書記,她的心情卻挺有點複雜。他身上的確有讓她感到「討厭」的一面,但隨著了解的深入,她知道他在陶里根也確實受到不少人的「敬重」和「崇拜」。三五年內,他的確讓陶里根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她知道自己是在很真實地接觸一個在真真正正「創造著一個地區開拓史」和「改變著某https://read.99csw•com個地區歷史走向」的人。也就是說,最起碼,今後人們在書寫《陶里根當代史》的時候,只要抱著秉筆直書的態度,是不能迴避這個人的。否則,這部《陶里根當代史》就會出現幾頁或十幾頁的空白。隨著了解的深入,她也漸漸地感覺到了,這個人身上表現出來的那些很「俗氣」、很「淺薄」、很「外露」、讓她很不喜歡的東西,有一些確系他天性中原有的,但多數是在後來一點點的變異膨脹中,不知不覺地吸附到(依附到?)他身上去的。就像一艘萬噸巨輪長途跋涉后,原先光滑的船身和船底,總是會沾滿堅硬而龐雜的貝殼類吸附生物。它們把你當成了自己繁殖和繁榮的最佳平台,全然不管你原定的航程有多麼遙遠和艱難曲折。再加上你又缺乏自衛的心理準備和自潔的外部機制,那麼這艘航船越走越沉重、越走越吃力是肯定的了,有朝一日終將擱淺或傾覆,也是指日可待的……
他趕緊打通五號樓的電話,告訴曹楠先別忙著休息,他還有個挺重要的事情必須當面來補充問一下;說罷,匆匆往五號樓趕去。
他身上確有某種東西深深打動著曹楠。這「東西」,到底是個啥?很長時間,曹楠自己也說不清。但它肯定不是職位和級別那一類的玩意兒。在比較了祝磊的幽雅從容.李敏分的機智熱情,以及其他各種曾讓她注目過的那些大男人後.她確實感覺到,在這位顧立源先生身上,有一種為他們所都不具備、或不太具備的東西,一種她心目中的優秀男人應該必備,但相當多的優秀男人偏偏都沒備,或備了又並不充分的東西=它是什麼?應該是屬於生命力那一類範疇里的東西=再具體的.她就說不清楚了。她只能感覺到它,就像一架正在濃霧中強行起飛的大力神運輸機一樣,只能模模糊糊地感覺到它的存在.它的移動.而這種存在和移動的模糊感偏偏又是突破性的,偏偏是那麼的強烈,無法抗拒……
在此同時,曹楠從這位顧立源身上還感受到了一種在別人身上少見的執著和頑強。你可以說他主觀,武斷。但他所說的所做的卻總有幾處是你所想不到的,或者是想到了又不敢付諸行動的,或者是付諸行動后又不能堅持到成功的那一天的,或者堅持到成功后又無心去積小功為大功的……比起他周邊的人,他總是顯得那麼的生動。咄咄逼人。似乎不可一世。卻又處處腳踏實地。他在陶里根能拍著桌子罵啞了所有的市委常委,獨自強行拍板決定一項數億元的投資項目。事後證明,他那一回的「強橫決定」是「英明正確」的;他又能親自跑到老城區的后橫街去,親自搖著三角小紅旗,吹著哨子,指揮兩台功率強大的推土機把幾個釘子戶推平了。這就是顧立源。
後來的事實證明,他並不是在任何情況、任何場合下都這麼無所顧忌的。這頓飯吃到一半時,又來了兩位陶里根籍的女老闆,是姐妹倆?還是妯娌倆?還是倆老同學?這就說她們不清了。反正她倆一來就嚷嚷,今天這頓飯,由她們埋單,然後請各位上春光劇場看二人轉。位子都訂好了,是三十元一位的貴賓席。據說在劇場里演出的是鐵嶺趙本山那圪瘩最好的二人轉劇團。然後就鬧著非要跟顧書記敬酒。「能喝一斤的喝八兩,這樣的幹部欠培養。能喝八兩的喝一斤,這樣的幹部黨高興。」「你喝仨,我喝仨,咱倆花好月圓一窩發。」「一窩發、一窩發……」其中一位女老闆一邊接茬往下說笑著,一邊一歪身就要往頤立源褪上坐去。顧立源卻不慌不忙地站起來,一側身,躲過了那「一歪」.並用手扶了那位年輕的女老闆一把,笑著連聲說道:「喝多了,你喝多了。」那位女老闆把眼一瞪,「嘩」地往自己手上那個玻璃杯里倒了大半杯五糧液,足有三兩多吧,一口就幹掉了,然後小牙一咬.小眼一瞪,發著狠勁兒說道,「今兒個在顧書記跟前,誰……誰……誰也不許……不……不許說自己喝多了。誰說自己喝多了,就罰一瓶吹。」所謂的「一瓶吹」,就是一手拿著一瓶白酒,一手叉著腰,嘴對著瓶口,一仰頭一氣喝完一整瓶。那形狀酷似「吹號」,所以「美」其名目「一瓶吹」。「好。喝酒就得這麼乾脆。」顧立源讚許道.讓一直伺候在一旁的服務生給自己的玻璃杯里也倒了有大半杯的五糧液,並一口乾了。還倒扣過杯子,向在場的各位亮了亮杯底.贏得一片掌聲。但後來曹楠發現,不管這兩位女老闆如何地來跟顧「套近乎」,顧總是不溫不火地跟她們保持著三分距離,總是習慣性地把手都背到自己的身後,後來其中的一位實在瘋鬧得太不像話了,兩位男老闆不得不把她架了出去。其中一位是介紹她倆來的.事後挺不好意思地向顧道歉。顧卻十分寬容地揮揮手.什麼批評的話都沒說,還簡單地問了問她倆企業的情況,知道她倆還在艱難起步之中,便請那位男老闆轉告她倆,有啥困難,可給他秘書打電話:還說,這兩人將來一定能辦成一點兒事,就是路子有點野.得攢著點勁兒、留點後路才行。
後來,曹楠在不斷接觸顧立源的過程中,才真正體會到了李敏分當初所說的這「難以捉摸」和「無法估量」八個字的含義。這裡有令她「生厭」的東西,也確有讓她「難以捉摸,無法估量」的東西。那一回見面后不久,頤立源到省城來參加省委擴大會。前邊說過,按這兩年的慣例,只要顧立源一到省城.那些先行調到省城來工作的陶里根籍幹部都會找個好地方,「聚一聚」,讓他「高興高興」,「放鬆放鬆」,同時也讓他們自己「高興高興」,「放鬆放鬆」。自從祝磊調任省財經學院副院長后,這樣的聚會一般都由他牽頭組織。參加聚會的常常還會有在省城做生意的一些陶里https://read.99csw.com根籍的老闆。當然,能有幸參加這樣的聚會,一定是有相當實力的大老闆。一來,這些陶里根籍的老闆平時和這些陶里根籍的領導幹部們的確也是處得相當不錯的朋友、哥兒們;再者.有這些老闆參加,聚會無論花銷多大,也就有人埋單了。所以.潛意識中,大家也願意有這樣的老闆參加。這些老闆當然根本不在乎這一點花銷.都爭著埋單,爭著做東。
「疼嗎?」那女工作人員遞過藥片和水,輕聲地問道。
「沒事。他來歸他來,你就躺著。出那麼多血,不好好歇著,怎麼行?吃一塹長一智啊。流點血,長點記性。你不想想,你要真出事了,最受不了的是誰?還不是你爹媽?!」女工作人員提到「爹媽」,眼睛略略濕潤起來。
「躺下吧。快躺下吧。有啥事。叫我。啊?自己別瞎動。」女工作人員替曹楠掖好被角,擰弱了有調節光線強弱功能的檯燈,便徑直回她自己的房間去了。她也想到,一會兒邵組長還要來,留一點燈光,比較適宜。
回到宿舍,略事洗漱,邵長水便和衣把自己放倒在了床上,合上眼,稍稍鎮靜一下自己,讓呼吸勻和下來,然後又坐起,重新翻開記事本,把跟曹楠的談話內容,逐一回憶了一遍。他忽然想起,跟她談了這麼長時間,怎麼沒問一下,祝磊那份材料的原件到底哪去了?還沒整明白在保險柜里被炸掉的那份,究竟是不是那原件。
在他跟她談論「心理學」問題的時候,別人也在三三兩兩地談論著他們各自感興趣的事情。他們平時也並不是有很多的機會能像今天似的,湊到一塊兒來的。一旦湊到一塊兒了,總是會有很多話要說,有很多的信息要交換,有很多的事情要相互「拜託」,也有某些以往的誤會要澄清,甚至有一些「秘密協議」得趕在這樣的機會裡趕緊在口頭上「草簽」了。這時候,顧書記往往會突然停下跟曹楠之間的激|情論述,突然插到其他人的談論中去,針對他們正爭得不可開交的某一件事,或狠狠地把其中的某一位批評一通,或為他們做一個非常明確的結論,或發出一些嚴厲的警告,然後又回過頭來接著和曹楠論述他的「心理學問題」。這的確讓曹楠非常吃驚和佩服。他那麼了解方方面面的情況,始終在掌控著局面,即便在這麼一個很具體的微觀場面中,他也絕不「放之任之」。是責任感所使?還是精力特別旺盛所使?還是權力欲過於強烈所使?還是他太把這些同志當自己人了,所以他們的一切,他都想干預,都想幫助,都想指點,才做得如此無所顧忌?
「快把葯吃了。躺下吧。」女工作人員說著,就要替曹楠把披在肩膀頭上的衣服給去了。
事情當然還是由齊神父的那個電話引起的。齊神父並不知道「改寫」和「偽造」的事,但她是知道的。那天,勞叔跟她談完后,她心情非常古怪,說沉重,不太夠;說壓抑,也不太全面;說害怕,似乎仍嫌單一了些……她不願意相信勞叔因為對他自己和周圍這個世界感到絕望了,才要向這世界說「假話」的,而且還要「強使」即將被處決的祝副市長在臨死前也「奉獻」出一份「假話」。
後來,曹楠跟祝磊也談過自己對顧立源的印象。祝磊讓她別在背後瞎議論領導,同時也說了一些李敏分說過的話,比如:你看到的只是一些表面現象:不可以只憑這些很淺層次的東西去判定一個人,更不可以據此去判別一位領導同志。人是一種很複雜的生命現象,非此即彼不對,非黑即白也不對。當領導的也一樣。他們有他們的難處。他們最大的難處是不能成為他們真正的自己。他們得遵從多方面的需要而不斷改變+不斷重新塑造他(她)自己。能夠不斷改變自己、不斷重新塑造自己的,就是成功者。反之,就很難說了。所以,你們在場面上看到的,常常不是他們真正的自己。而他們真正的自己到底是什麼樣的,有時反而變得不是那麼重要了,也常常被許多人忽略,有時甚至被他們自己所忽略、遺忘,甚至「丟棄」。「您也是這樣?」曹楠好奇地問道。「你說呢?」祝磊不置可否地反問道。「您也是當官的,而且官也不小。但我覺得您在人前人後,變化不大嘛。」曹楠想了想,說道。「是嗎?」祝磊仍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漫不經心地反問道。後來,相識得更熟了,她才從祝磊和李敏分那兒得知,顧立源這些年的確有非常大的變化。尤其是在任陶里根市委書記兼市長后的兩三年裡,變化最大。他原先為人也豪爽,辦事說話也乾脆利落,脾氣也有點急,而且聰明,點子多。人說他「眼睛一眨一個點子,一轉身一個點子,一個壞笑一個點子」。但,很明顯的區別是,那會兒極少看到他在公眾場合發脾氣。基本上不會逮誰訓(罵)誰。而現在,這幾乎已成了他的家常便飯。
接受委託,把一個人,一個曾被自己「無比」欽羡和敬仰的人,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寫下的話,從「死的牢籠」帶往「鮮活的人間」——這使命讓她惶惑,卻也讓她激動萬分。替一個活在最艱難之中的人做一件他最想做的事,而且又充滿著風險——二十歲剛出頭的她為此而激動、戰慄。她一直為自己能跟這些富有閱歷,並且充滿生命活力的長者交往而感到榮幸。(有沒有虛榮的成分?也許吧。)圖書館是一個收藏歷史的地方,哪怕是最新出版的書,它本身和它的講述,都是屬於過去時的。即便它講述的是對未來和未知的預測和猜想,當這些預測和猜想形成文字和書籍,被送進圖書館來以後,它一定也就成為了「以往」和「已知」。更新的預測和猜想,對更廣漠的未知的探索,一定已經或正在萌發和產生了。站在圖書室的櫃檯里,注視著櫃檯外來借書還書的人,她知道自己其實是站在歷史和現實、已知九*九*藏*書和未知的交界線上。她把歷史遞給現實,她讓現實傾聽歷史。但她知道,自己卻是淺薄的、蒼白的、柔弱的,甚至在許多時候還是茫然的。有種「無依無靠」的感覺,讓她有足夠的理由讓自己感到「茫然」。她尋找成熟、成就,尋找力量……為此,她結識了李敏分、勞東林,結識了祝磊,以至顧立源……書,是他們之間的媒介。他們從她這兒找到了書。她要在他們這些擁有現實的長者身上去尋找對她來說依然還是比較遙遠的「現實」。他們都對她很好——雖然各有各的好法,但有幸的是他們都不曾妄圖「傷害」她。(是來不及,還是不敢,還是壓根兒就不願意傷害她?她沒細想過。)跟他們交往,總有一種異樣的陌生、緊張、興奮和忐忑,同時也存在著一種隔閡和拘謹。其實她並不想完全破除這種「隔閡和拘謹」。反倒是在他們中的一些人身上,她時時感覺到有那種破除這「隔閡和拘謹」的衝動。
曹楠當然不會馬上休息。經過這樣一番談話,就是木頭人,一時半會兒也無法平靜。況且不知道為什麼,這時手腕上的傷口比在醫院「搶救」時那會兒,一脹一脹地跳疼得更加厲害了。也許那會兒只想著死,疼就完全被忽略了。也許大夫當時用了麻藥或止痛的葯,而幾個小時過後,這些作用於神經的玩意兒,逐一在失效。
「真對不起,鬧得你們都沒法好好休息。」曹楠誠懇地說道。
第一次見顧立源,就讓她感到特別不習慣。是祝磊帶她去見顧立源的。那會兒,他還沒調省里來。也就是後來所有人都說他自我感覺最好的那個時候——還在陶里根當市委書記兼市長的時候。「這就是你說的那『閨女』?那,是不是該叫我大伯?」他嚷嚷著,用力地握著她的小手。標準的國字臉,濃眉,吐字十分清晰的男中音嗓門,狡黠而活躍的目光.寬闊的前額和稍嫌稀少的頭髮.肩頭披著那件「著名」的黑大衣,不時地習慣性地聳聳頭,以使大衣不會從肩頭上掉落下去。不管上哪兒身後也總是跟著一個或兩個秘書、隨從之類的人。一轉身,一投足,他那雙永遠擦得明光鋥亮的扁頭皮鞋總在閃爍著經典的光彩……所有這一切都使年輕的曹楠產生了特殊的困惑,他怎麼不像平時在報紙和電視里常常看到的那市委書記和市長啊?他怎麼更像印象中的老闆、經理?而讓她更為「出奇」的是顧立源接下來說的那句話:「我是不是得給一點見面禮啊。」他大聲笑道。這句話剛說完,他那位秘書立即從隨身帶著的黑皮包里數出一千元現金遞給曹楠。當時給曹楠的感覺,自己就像是個上這屋裡來搞直銷的女孩,眾目睽睽之下,可憐兮兮地正等著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你拿多少?」對錢的多少似乎有非常準確的敏感度的顧立源,在瞟了一眼那些票子后,立刻很不高興地瞪了秘書一眼,訓斥道,「你在打發誰呢?」秘書蒼白起臉,忙又數出一千元。顧立源更不高興了.大聲呵斥:「你摳摳索索地在丟誰臉呢?花你錢了?快掏!」秘書嚇得趕緊再去黑包皮里掏錢。但在包里摸索了一下后,那隻手好像是粘在了包里似的.遲遲也拔不出來了。在場的人,包括顧立源自己都明白,包里肯定沒現金了。秘書又不敢明明白白說出這個可能會讓顧立源更加惱火的情況。顧立源一時間也有點尷尬:這時.聰明的祝磊出來救場了。他微笑著走過來,從那兩摞現金里饅條斯理地抽出一張一百元的鈔票遞到曹楠手上,說道:「頤伯伯的心意你明白了就行了。他是想給得越多越好。但多到什麼份兒上才是個頭呢?多就是少,少也就是多。惟少才能多,惟多才知少=沒有少,也就不會去多。沒有多,也就不會去少。少者,多所倚。多者,少所趨。好了好了。多多又少少,少少又多多。無論是在精神上,還是物質上,這『多』和『少』,就是這個世界所有人為之苦惱的嚮往的矛盾的掙扎的根本。讓我們還是回到這『一』上來吧。回到這最少、也是最偉大的起點上。拿著吧,閨女,顧伯伯希望你能在這『一』的基礎上,演繹出真正屬於你自己的幸福未來的百、千、萬來。」隨後他把其餘的一千九百元又放回到那個黑皮包里了。事後,曹楠困惑地問李敏分:「您不是一直特別推崇陶里根的這位顧書記的嗎?我怎麼看都覺得他就是一個俗人。對不起,我甚至都覺得他有一點『惡俗』。你瞧他那霸道勁兒,加上那件在肩膀頭上晃唧晃唧的黑大衣,那兩個一時也不離身的跟屁蟲,還有讓他那些跟屁蟲替他往外掏錢時那股老子天下第一的蠻氣,啥市委書記么,整個兒一個黑老大嘛。」李敏分笑道:「沒錯,在陶里根市委市政府機關里,上上下下都叫他『老大』。」曹楠皺起眉頭問:「這樣好嗎?」李敏分笑道:「這有什麼嘛。『老大』這個稱呼本身並不具備什麼褒貶性。漁民把漁船上掌舵的人稱作為『船老大』,是褒耶,貶耶?我們漢族人把家中長子也稱作『老大』,是褒耶,貶耶……」曹楠特別忌諱別人不把她當「漢人」,於是立即搶過話頭說:「你們漢族人?別跟我說這個!」李敏分忙揮揮手笑道:「咱們漢人。咱們漢人。對不?」然後他又解釋道:「顧立源從本質上看就是一條咱們北方的豪爽漢子,一個特別講義氣的人。一個特別耍得開,又特別收得攏的人。你現在看到的,無非只是他表面上的一些東西。一些很淺層次的東西。」「他深層次還能有啥?我真的很懷疑……」曹楠皺起她那好看的小尖鼻子,哼哼道。「那你可大錯特錯了。」難得激動的李敏分這時卻激動了,立刻站起來大聲叫道,「這是一個深淺難以捉摸、前程也讓人無法估量的人。難以捉摸,無法估量。難以捉摸,無法估量啊。」他毫不吝嗇地傾情重複了兩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