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回顧(2)
……等曹楠走進客廳的時候.祝磊依舊一動不動地依靠在沙發里,臉色灰暗,眼睛木木地盯著落地窗外那幾盆呵護得並不精心的鐵樹。整個人就像是水泥澆鑄的一毀,只是給強行套上了一身活人穿的衣裝而已。就這樣足足呆了有十來分鐘,對於在一旁肅然呆立著的曹楠,則完全不給一點「惠頤」=完全視而不見。一開始,曹楠還以為祝磊沒覺察到她進屋來了哩:又過了一會兒,當天色漸漸暗淡下來時,他突然打了個戰。沙發里跳起,對曹楠說:「咱們晚上吃什麼?我是一點都不餓。但你總得吃點啥啊……」
「曹楠。沒說錯吧?」顧立源不動聲色地點出她的姓名。顧立源的記憶力還是不錯的。只要他想記住的事情,他能記得很快很多,也記得很牢。
那天,她在那兒待到很晚:她總希望祝磊能主動跟她說說,剛才為什麼要跟頤立源吵嘴干仗。他不說,她不便問。但祝磊始終就像啥事都沒發生似的,把他夫人從澳洲寄回的照片,一一展示給曹楠看。也許是病後虛弱的緣故.也許是剛才那一陣的餘波還在暗中攪擾他的心境,曹楠可以明顯地感覺到,他拿照片的手在微微地顫抖著,神情中多少帶著些心不在焉的成分。曹楠知道他這時極需要獨自一人待一會兒.要沉下心來想一想自己跟「副省長」發生的這場尖銳衝突,但又礙於曹捕是自己叫來的,不便馬上將她打發了。他這是在痛苦地「敷衍」著自己哩。她還能說什麼?還能做什麼?她替他盛出一碗湯.把剩餘的那些都放進冰箱里,然後大略地為他收拾了一下屋子,便告辭了。 祝磊果然沒表示一點挽留的意思。 這是她最後一次見祝磊。中間差不多隔了有半年時間吧。那時,顧立源已經擔任了「代省長」。然後就發生了祝磊開槍殺人的事情……
……但在門外稍稍「偵聽」了一會兒,她驚愕地發現,客廳里並無他人,爭吵的正是顧和祝兩位。這下,她完全愣怔住了,甚至都不敢去敲門了。就這樣在客廳門外,呆站了好大一會兒。更讓她感到意外的是,雖然聽不明白他倆到底在吵個啥,但是,兩人中,嗓門扯得更大、語調更為激烈、滔滔不絕地說得更多的不是顧立源,而是平日在眾人面前總是顯得溫良謙讓低調的祝磊。這又是為什麼?她整個兒都被弄糊塗了。她聽到他倆不斷地提到「陶里根」,提到「盛唐公司」,提到「饒上都」。她不時聽到顧立源在用嘲諷和挖苦的口吻,重複著這樣一句話:「這太可笑了……簡直太笑了……」每一回重複,都會引來祝磊的一陣極其慷慨激昂的長篇反駁。由於祝磊反駁時語速超常地快,語氣超常地激烈,說的那些事情又是她完全陌生的,所以,能讓她捕捉到的語句就是剛才提到的那一些了:「陶里根」、「盛唐」和「饒上都」……還有就是祝磊不斷地在使用「我們」和「他們」這個複數的指稱代詞:「我們」怎麼怎麼,「他們」又怎麼怎麼……其實,如果她要能靜下心來細聽一下的話,談話內容大部分還是能夠聽個八九不離十的。畢竟只有一門之隔嘛。小樓里又比較安靜。他倆的嗓門兒又那麼大。但是,當時她無論如何也靜不下心。她平生頭一回接觸到這樣的場面:一個省里的主要領導和一個市裡的主要領導,面對面地跟兩個撕破了臉面的中學生似的在那兒扯著嗓門干仗。完全匪夷所思……
經他這麼一說,她才發覺,自己上車后.一直非常緊張地靠車門那邊坐著,而且一直把小皮包緊緊地摟抱在懷裡。她臉一紅,趕緊把包「扔」下。這一「扔」,不料用力過大,包滾到了地上,滾到了顧書記的腳下。因為它緊挨著顧書記的腳,讓她覺得不便立馬彎腰去撿,正在無比尷尬和再三遲疑之際,顧書記卻已經把包給她撿了起來,同時也沒忽略了幫著抹去包上那點根本也不存在的灰塵。
走出省政府大樓,她幾乎沒有做任何辱留,穿越了它那挺有現代建築意味的中心廣場.快速向大門口走去:從下樓的那一刻起,她就下定了決心,不再上這兒來了.起碼不會僅僅為了看望這位姓顧的領導,再進入這個廣場,進入這幢大樓。她曾經很偶然地進入了他們的圈子,甚至十分接近過他們。但仔細想起來,這也就像我們這個渺小的星球曾比較接近過某一顆拖著美麗的長尾巴的彗星。所謂的「接近」只是相對而言,它畢競還是會呼嘯著遠離我們而去。同樣的,「代省長」、「副市長」畢竟離一個「年輕的圖書館管理員」太遠太遠。就像我們無論再怎麼接近那顆美麗的彗星,宇宙生存發展的規律決定了我們之間仍然要保持相當的距離。若即若離,是宇宙萬物相處的基本規律。又何況遠沒有擺脫「自私」和「弱肉強食」的噩夢糾纏的人類呢?!走出省政府大院那巍峨的大鐵門時,她還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為自己能做出這樣的決定而感到無比輕鬆。要不是後來發生了另一件事,曹楠也就這樣慢慢地從顧、祝這兩人沉重的「陰霾」之下超脫出去.就像高緯度地區的人常說的那樣:該幹嗎幹嗎去了。
那天,他倆其實也沒說多少話。不僅是因為曹楠有一點拘謹,也不僅是因為顧立源有些疲憊和沉重,更主要的大概還因為顧立源在當了代省長以後,發生了為眾人稱道的那種種變化:謹慎了,穩重了,但也沒有了在基層工作時的生動和隨意。不再生動,不再隨意,這對一個高級領導幹部來說,是必要的,是有「修養」的表現。但要把他當「人」來交往,可能就會覺得缺失了一種十分重要的東西。也許正因為這一點,那天,曹楠覺得他顯得有些生分。他已經忘了自己當初怎麼會把這麼「機密」的一個手機號給了眼前這個「小丫
read.99csw.com頭」的。「我曾經還有個身份.您記得嗎」曹楠這時漸漸放鬆了下來。但她知道,此處不是讓你閑嗑牙花胡扯支的地方,時機也不對,得趕緊切人正題。
有一回,曹楠去看祝磊,無意中撞見顧立源和祝磊在吵架,吵架后不太長時間,就發生了那起祝磊開槍殺人事件,給她心靈蒙上了極沉重的陰影…… 當時,她已經感覺祝磊和顧立源之間似乎發生了一些什麼事情,關係已然不像從前那麼融洽。這讓她感到困惑。因為顧立源到省里工作以後,幾乎跟所有的人關係都有很大的改善:人們過去都怕他,現在覺得,他人變得平和了,許多事情拿到他那兒,都可以商量,可以探討了。惟獨以前跟他相處得最為體己的祝磊卻跟他疏遠了。當然,他倆之間的這種「疏遠」並不是一般人能感覺得出來的。但曹楠卻能明顯地感覺到。有一回,她無意間跟祝磊談起,最近常有人在議論「顧副省長」調到省里來以後所發生的變化,想聽聽他的看法。祝磊對此卻顯得相當的不耐煩。祝磊在曹楠面前,是很少表現出「不耐煩」的。因為祝磊的「不耐煩」,曹楠特別忐忑,有好長一段時間都沒再去看望他。她不是生氣了,而是不想(不敢?)再去惹祝副市長不高興。後來還是祝磊先給她打了電話,先是說,他夫人去澳洲參加一個學術會議了;又說這些日子他重感冒了,帶病堅持工作了兩天。今天實在抗不住了,休息在家。問她,能不能去看望他一下。「病了?咋整的嘛!吃藥了嗎?我馬上就過去。」她驚詫萬分地放下電話,打了個出租,就過去了。計程車是不允許進他們那個家屬院的。下了車,在傳達室辦完登記會客手續,急匆匆地往裡走去。
「我只是想了解一下.祝副市長到底出了什麼事?您比我們誰都更了解他。他這麼一個人怎麼可能去開槍殺人?怎麼可能……」曹楠不甘心地問道。
應該說,李敏分的這個電話最後促使曹楠下決心去拿起了刀片。曹楠向他訴說了自己的那樣一種心情.說自己原想能從「你們這些長者和前輩們身上找到自己人生起步的精神依託,想得到一點『借力』,但是……」曹楠剛說到這兒,李敏分抱歉地、但又略帶一點譏諷地對她說道:「小楠,能容我技一個別的時間來再跟你探討這些人生哲理,行不?我這兒手頭有個急活兒……」『難道說修理您的那些老古董,比跟我探討這些人生哲理還重要?」曹楠說道。她聽出他在「人生哲理」這四個字上所附加的譏諷意味來了。「你……你怎麼知道我在修理老古董?」李敏分換了一隻手拿電話,並把整個身子都轉了過來,去面對電話機,大聲說道.「你們這些小年輕啊,就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世界上除了你們的事,好像就再沒有別的更重要的事了: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了這樣下去,你一定吃大虧。」「……」曹楠不作聲了,李敏分也不作聲了。過了好大一會兒,他問:「你還在聽著嗎?」曹楠答道:「我聽著。」李敏分說道:「你說你希望這些長者和前輩還要怎麼對待你?你怎麼老是那麼天真?你們要『依據』,你們要『借力』,這願望不錯:但你把他們當作誰了?幼兒園裡的阿姨?中學校里的教師?還是大學校園裡的政治輔導員?他們喜歡你,是因為他們在處理種種繁複沉重的人事糾葛和經濟事務之餘,需要一個短暫的清靜的歇息。他們需要你這種清純和單一來消解中和稀釋那些讓人難以忍受的『繁雜和沉重』,你的『清純和單一』恰好是這樣一種最美妙的『消解』、『稀釋』的中和劑。你難道從來也沒想過.那麼多女孩都想接近這些同志,都想進入他們的圈子。為什麼偏偏讓你進入了.讓你接近了?這些話,我本不應該跟你挑明了的。我也不想替他們來說些啥。但我發覺小丫頭你近來好像有點不大對頭.說話傲事,有點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有時說出話來,還挺刻薄的。這就不好了嘛。你要失去了原先的那點『清純和單一』,這些長輩還會喜歡你嗎?還能放心地來讓你接近他們嗎?誰願意身邊擱一個尖酸刻薄的刁蠻婆子?即便再年輕,再漂亮,也不行啊。嗯?你在聽我說嗎?」「……」曹楠沒回答。「小楠,我問你吶。」李敏分又問了一遍。「……」曹楠還是沒回答。等李敏分再問時,那邊「咔嗒」一聲,卻把電話掛了。李敏分還以為「小丫頭」犯倔勁了,無奈地苦笑了笑,掛了電話,又去修理他那把「珍品椅子」去了。
車很快到了碼頭街,停在大雜院過街門洞前。也許沒有想到曹楠這麼樣一個出色的女孩怎麼會住在這樣一個破舊的大雜院里,他透過車窗仔細看了看那灰暗骯贓的街面房子,又回過頭來看了看正待要下車的曹楠,遲疑了一下,又問了句:「你……真沒事要我辦?」言下之意,好像是:只能住在這樣一種老房子里的女孩,會沒事要我辦?曹楠沒再出聲回答,只是默默地笑了笑,就下車去了。等她都快走進那個在路燈下看起來非常黝暗的過街門洞了,顧立源的那輛奧迪車還沒啟動。好像到這時候,顧還不信她真的住在這裏,非得等著看個究竟似的。一直等到曹楠進了院子,踏上那架直通三樓去的搖搖晃晃的木樓梯后.奧迪車才不甘心似的開走了。
原來他是在克制著自己的一份情感。他是不得不如此的——這是她當時那一剎那問得出的惟一結論…… 是的,他有他的難處。的確不能要求他像我們這些普通人一樣,在個人情感的表達方式和程度上「恣所欲為」——這是她在走出省政府大樓時,再一次回過頭來尋找顧立源辦公室的窗口時產生的又一個想法,並以此想法來安https://read.99csw.com撫自己突然劇烈疼痛起來的心靈…… 但他為什麼會表示出一種「愧疚」?為什麼在那一瞬間,臉色竟然會如此的「灰暗」?是因為辦公室里光線不足,還是這一階段剛調任代省長,工作過於繁重? 不知道……
「是嗎?」顧立源再一次不明所以地笑了笑,眼睛中也再一次閃出了一絲警覺的光澤。
放下電話后,她想了很多方法,怎麼死才不丟人不痛苦。她原是想小試一下的。於是拿起了刀片。沒想這是一把老頭牌的雙面刮鬍刀片。是誰留在這兒的,她已經想不起來了。總之是男人的用品吧。冰冰涼,麻酥酥。就那麼一下,幾乎沒怎麼用力,潔白細嫩的皮膚就張裂開了。這時她才看到,也才知道,年輕人的血一旦不受皮膚和血管壁的阻礙而往外噴流時,是同樣可以做到很洶湧,很澎湃,很不可阻擋的......
上車的時候,她的確有點心慌:
「謝謝……」接過包時,她再一次漲紅了臉。書記而後就詢問了些有關她家常生活的問題,比如,「你住在那兒多久了?…『那是誰的房子?」「那兒每月租金多少?」「有沒有拆遷的可能?…『你家裡有下崗的嗎?」「每月除了那點死工資外,省文化系統還能給你們一點額外的補貼嗎?」聽曹楠回答這些問題時,眼睛雖然不再是半閉著的了,但還是不看著曹楠,只是偶爾地會回過頭來深深地打量一下曹楠;只是在問到「最近社會上流傳些啥新的順口溜和政治笑話」時,他完全把身子轉了過來,不僅聚精會神,而且饒有興味地看著曹楠,等著她回答。談下來,曹楠發現,她知道的順口溜和政治笑話,遠不如他多。而且他能用地道的東北、河南和四川「龜兒子」方言,抑揚頓挫地念那些順口溜和講述那些政治笑話,產生奇佳的現場效果,讓她不僅笑出了眼淚,還笑疼了肚子,笑得直喘不上氣。但他不笑,只是很平靜很溫和地說著,就像在說春風春雨日落日出一樣。車快到碼頭街了,他不說話了,而且突然問了一句:「你有啥事要我辦的嗎?」或者說是習慣性地隨口問了這麼一句。他這麼問,真的可以說是「習慣性」的。這些年,無數人找他,接近他,繞來繞去,說天道地,到最後無非就是「求」他辦事。所以,他習慣了,只要來人,簡單寒暄后,不等對方開口,就先主動問這麼一句:「你有什麼事要我辦嗎?」如果沒有,再談別的事。如果有,就趕緊談「要辦的事」。這樣省去許多寶貴的時間。這對於他來說,已經像一般人見面問「吃了嗎」一樣,常規化了套路化了,並沒有半點見外和居高臨下的含意。但這句話在曹楠聽來,卻挺不舒服的。她覺得,對方把她放在了社會上那些女孩的位置上.好像她們來接近領導,都是「有求」於他。在這一瞬間,她覺得有一點彆扭,甚至隱隱地覺得受到了某種「傷害」……
「可以。當然可以。」顧立源笑了笑,應道。然後,保持著那個必須的笑容,不再說什麼了。似乎還是在等著曹楠說出到底是為了啥事,才來找他的。
來人果然是祝磊的律師。他當然知道傳達室里安有監控的攝像鏡頭。他背對著攝像頭,在一張小紙條上寫了「祝磊」兩個字,交給曹楠,等她看清楚了,又馬上把紙條收了回去。「他讓你來找我幹啥?」曹楠強抑住心髒的狂跳,小聲地問。「能另找個時間認真談一談嗎?」律師的聲音雖然也壓得很低,內心保持著高度的戒備,但他臉上卻裝出一副散淡的神情,彷彿只是在跟曹楠議論窗外的天氣似的。曹楠一點都沒猶豫,當即應承了下來。那天下班后,她就直接去了律師約定的一個茶室。在茶室里,律師向她轉告了祝磊那個關於把他在監所寫的材料安全轉移出去的請求……
「真沒事?」他還不信。
她已經有很長的時間沒見到顧立源了。那時,圈子裡的人都在傳,顧立源很快要「扶正」,升任省長了:她好幾次想打個電話去,表示一下祝賀,順便跟他開個玩笑,說一些諸如「官越做越大了,怎麼朋友越來越少啦」之類的話。但.每一回猶豫半天,拿起電話,還是又放下了。不想去麻煩一個快要陞官的長者。但這會兒,驟然間看到那熟悉的車號和車身.她還是有些激動的;悄悄地跟司機打了個招呼,又做了個手勢.詢問副省長和副市長都在屋裡嗎?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她便加快步子向小樓走去。小樓的大門果然是虛開著的。在門廳里放下手中的東西.套上塑料做的鞋套,輕手輕腳地走到客廳門前,剛要伸手去敲門,就聽到從門裡傳出一陣陣激烈的爭吵聲。一開始她以為屋裡除了顧、祝,還會有另外一個(些)人在。因為在她的印象中,假如只有顧和祝兩人,是絕對不可能吵架的。她多次見到過顧和祝同在一個場合時的情景。他倆總是相處得十分和諧。當然這種和諧是以顧為主導,祝做配合、協調。他倆主輔分明,相得益彰。即便在什麼問題上產生了分歧,也總是以祝的忍讓和保持沉默,而維護了現場所必須的那種和諧和一致。
「關於祝副市長他出的那檔子事……」曹楠剛低聲地說了這麼半句話,顧立源立即坐直了身子.毫不遲瑟地打斷了她的話頭,整個人的神情也變得相當嚴肅起來。他這麼告誡道:「這檔子事司法部門已經介入。所以,任何人都不應該再插手過問了。只能靜候結論。」
……事情就發生在祝磊一審被判處死刑以後。有一天,曹楠辦公桌上的電話鈴響了。是個男人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沙啞,有點低沉。他說他想跟曹楠見一面.商量一點兒事。曹楠問他是誰,他遲疑了一下說,我是你一個熟人的朋友。曹楠馬上問,哪個熟人?他又遲疑read•99csw.com了一下回答道,能見面再說嗎?曹楠又問,我認識您嗎?對方回答得很老實,不認識。曹楠立即說,我既然不認識您,您又不肯告訴我那熟人是誰。我怎麼知道自己應不應該跟您見面?對方沉默了一會兒說.事情挺重要。非常希望你抽點時間來見我一下。我不是不願意告訴你那位熟人是誰。我擔心,現在就說了,你有可能就不願意出來見我了。但我必須見你一面。這樣吧,如果可以的話,你這會兒到你們圖書館傳達室來一下,我當面告訴你是誰委託我來找你的。在你們單位傳達室里,你總不用擔心會出什麼意外吧?曹楠考慮了一下,又問了一句,你能告訴我你是幹什麼的?當聽到對方在稍稍猶豫了一下后說,我是個律師。曹楠的心騰地停跳了一下。她立即猜到了可能是誰委託這人來找自己的了,慌忙收拾了一下辦公桌,趕緊向傳達室跑去。
她知道自己不該在門外這樣「偷聽」下去,但又不情願就這樣悄悄地走了。她知道自己既不該、也沒法去過問他二人之間的任何矛盾和分歧。但衝天海嘯再囂張,也總有退潮的那一刻。作為他倆共同的「小朋友」,別的事做不了,適時地給他倆火辣辣的「傷口」上敷上一小塊清涼的敷料,讓跳疼的傷痛稍稍得以舒緩;再遞上一小杯同樣清涼的飲料,潤潤他們焦躁的喉嚨,總是可以辦得到的,也是應該辦的吧?於是在稍稍地遲疑了一下之後,她提溜起那個湯罐和一網兜水果,踮起腳尖輕輕地上了樓梯。在樓梯的一個拐角平台處,悄悄坐了下來。二十多分鐘后,客廳里的爭吵聲終於中止了,而且是突然之間停息的。兢像是晚間從空中俯瞰一個千萬人的大城市,突然遭遇雷擊,發生大面積停電事故似的,所有的亮點,瞬間從視界里消失了一樣。這樣靜靜地過了幾分鐘,客廳的門響了,顧立源獨自走了出來,並立刻上車走了:祝磊連送都沒出來送一下。而後,小樓里就徹底地安靜了下來。
曹楠當然知道這麼干是要冒風險的,這個風險就是犯法。但她又安慰自己,自己這麼干是為了「伸張正義」,「主持公道」。她相信,祝磊在這時刻想說的話,一定是真話,一定有助於把某個真相大白于天下。她就像眾人一樣,都直覺到這檔子事里一定隱藏著什麼幽靈似的「謎」,撲朔迷離,若隱若現,甚至稍縱即逝。如果能藉助「阿拉丁神燈」的威力,將真相露布,這一點「風險」當然是值得冒的,這一點「過錯」終究也是會被原諒的。一度,她甚至為自己能有幸被選中來參与這樣的冒險,而隱隱地激動不已,興奮不已,當然也忐忑不已。由於這一段時間來,她的神經一直處於高度的緊張之中,所以,後來一旦遭遇那一連串突發事件,一連串重大挫折,她本來就不能算十分堅強的精神防線就「順理成章」地垮塌了……
「……」一聽曹楠提到「祝磊」二字.頤立源臉上的那笑紋立刻顫動了一下,並僵持住了.同時在他瘦憊的眼神中,立刻又添加了一絲警覺。當然,不管是那「顫動」。還是「僵持」,或是「警覺」,都只在顧立源的神情中持續了極短的一個瞬間。而後,一切又都恢復了正常。
今兒個慌啥呢?
由於院子大,又是步行,那天曹楠還帶了一罐事先燉好的野生菌湯,記憶中,好像走了挺長時間.待走到那幢小樓前,忽然發現,已經有人「搶」在她之前來看望祝磊了。那是一輛黑殼的大奧迪車,車牌號是熟悉的,司機也是認識的。是顧立源來了。
「沒事,就不能來看看您?省長同志……」曹楠不無有點緊張,但她還是裝出一副輕鬆的樣子,打趣道。
「找我,有啥事嗎?」他疲憊地笑笑,並溫婉地問道。
那麼,你究竟願意他怎麼對待你?
「請說。」顧立源果然已經顯得有一點不耐煩了,隨手去辦公桌上翻了一下待批閱的文件,臉上卻還竭力保持著那點微笑。如果不是因為站在面前的是個年輕女孩、而且還是個氣質較為清純的女孩,他很可能已經很乾脆地要請她走人了。他哪有這樣的時間來陪一個無所事事的年輕孩子閑扯?!
車剛啟動的那一陣子,這位年輕的書記大人似乎沒去在意自己身旁還坐著一位客人,而且是一位非常年輕的女客人。他完全放鬆下自己,臉上也卸去了剛才在眾人面前必須要有的微笑,顯得略有些疲乏,半閉著眼.默默地坐了一會兒。車裡當然不會開燈。兩人就這麼在黑暗中默默地坐著。那一對刻,曹楠還真有些尷尬和不快。後來,突然聽到書記大人說了這麼一句話:「你能不能把你的手包放到座位上?人也放鬆一點。這裏沒人要搶你的這個包。」慌慌的一瞥之間,她看到,他說這話時,眼睛仍半閉著,人仍仰靠在柔軟的車座靠背上,甚至連頭都沒有向她這邊轉過來一點。
為什麼會發生這麼多讓自己實在無法理解的事情呢?為什麼在學校里,在電視上,在報紙上告訴我們那麼多的光明,並總是信誓旦旦地向我們保證我們這一生肯定能在光明中前行;把我們推出學校后,卻讓我們自己單獨去面對現實中的疑惑和不解?為什麼不在學校里電視上報紙上做出同樣的努力去告訴年輕人,我們的現實存在著疑惑和不解,同時又能經常和他們討論怎麼去對待現實中的這些疑惑和不解?聽說,省電視台還做出了這樣一個決定,為了讓更多的人思想保持一致,情緒保持穩定,禁止在黃金時段播出反腐敗的電視劇和涉及社會黑暗面的涉案警匪片。真是不可思議,都什麼年代了,還這麼自欺欺人?還表現得如此「弱不禁風」?還使用行政手段干預文藝創作?!!
給她第一個重大打擊的是勞叔。很長一段時間,她並不知道勞叔突然辭職去陶里https://read.99csw•com根到底是為了什麼。但她相信,他一定是接受了什麼「秘密任務」。能不惜代價地去干一件自己特別想乾的事,而且是在快到六十歲的時候,她覺得勞叔「特偉大」。中國人,尤其是中國男人,能夠埋頭去死磕一件事的,真不太多。中國男子足球就最能說明這一點了。這一幫被豐厚的薪酬供奉著的年輕男子,假如上半場贏了,肯定就開始洋洋得意.開始忽悠,然後就一次又一次遭遇「黑色三分鐘」,以敗北告終:假如上半場就輸了,你很少能看到絕地反擊的悲壯場面。中國男子足球,不是輸在技術和體力上,而是輸在沒有真正的男子精神上.輸在像容志行、高豐文、郝海東、范志毅、李鐵那樣的真男兒太少了=這也是曹楠在生活中總是想去接觸一些「大男人」的原因吧。為此,她欽佩勞叔。所以,一旦聽到勞叔突然也泄氣似的說出這一切都「沒用」的話,確實讓她很傷心。這些年來,她周邊無數的人都放棄了,或本來就鄙視「理想主義」。她在同事和親朋好友們中間,素常也是以嘲弄和挖苦「理想主義者」為樂的,也常常跟池們一趁表現出對此不屑一顧的洒脫,但在潛意識中,在本能的層面上,她又常常把自己的目光投注和停留在那些能執著從事的異性身上。「執著從事」者,也就是上邊說到的「埋頭死磕」者:他們不一定就是「理想主義者」。而理想主義者在具體操作過程中,也不一定裁能執著從事,去死磕一件事。但是這樣的人卻常常讓她的一顆女孩心怦然而動。大概這也是女孩們通常所理解和要求的」男子漢氣概」之一吧。但今天勞叔居然也說「所有的這一切努力.都沒用」.「都不可能真正改變什麼」,居然改寫了祝磊「最後的話」。他在精神上「投降」了。這讓她已然覺得傷心之至。最後他還是被「謀害」了。如果說,殺一個執著從事的對抗者,還算一個「壯舉」.那麼連一個已經明確表示要「投降」的人都不放過,那算個啥?那段時同,勞叔經常從陶里根打電話來告誡她,方方面面要多加小心。她說,您已經把祝副市長的那份材料改得對任何人都沒有威脅了.還怕啥呢?勞叔說,事情不會那麼簡單。你還是多加小心為好=結果.老謀深算的他,卻先倒下了……然後是李敏分的恍惚……銀行保險柜被炸和保安員被殺……然後是齊神父的「背叛」……然後是省公安對自己的反覆「審訊」……是的,現在還沒逮捕自己.但是從他們嘴裏不是已經多次聽到過這樣的說法。要逮捕她.其實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補辦個手續就行……
當齊神父跟邵長水談完話回來,立即打電話告訴她,他已經把那份材料交出去以後,她一下呆住了。當時的感覺只有一個:「最後的審判日」到了。但那時,她還沒想到要離開這世界,只是不知道該跟誰去說說心裏的恐慌和鬱悶。勞叔不在了。祝磊也已經抱憾地離世了。顧,她是絕對不會再去找的了。還有誰?父親?老師?圖書館的領導?他們就更不是談這種層次問題的人。她想到了李敏分,想起了很多回小雨梨花下,傍晚幽窗前……雖然他不是個十分有主見的男人。實事求是地說,他為人並沒有壞心,就像這世界上無數沒有壞心也沒有特別大的決心去做大好事的男人一樣。「製造」他們,讓他們最後定型的,只是環境、機遇。他們並不屬於他們自己。仔細想想,他從沒有傷害過她。也許能跟他談談?她撥通了白楊深處的電話。這是她在給齊神父打電話前,撥出的最後一個電話。李敏分在家,在修理一把多年前從古舊市場淘買來的一把硬木藤椅。好些年已經決心洗手不玩古董的他,近來因為家藏一匹唐三彩馬被一個行家鑒定為晚唐時的「真品」,而再度激發了他收藏和把玩的熱情。這時誰要上家裡來看到他,一定會認為看到的只是一個修舊貨的老工匠——戴著老花鏡和深藍色的袖套,穿著皮圍裙,腳邊放著斧鑿鋸刨一整套工具,手指頭和指甲縫裡都沾滿了腥臭的騾皮膠。李敏分一邊接電話,還一邊歪過頭去悉心地打量著那把只修了一半的椅子。最近也有人拿著一張早已發黃的照片來告訴他,這把椅子很可能是從當年關東軍侵華總部流失出來的「珍品」。
「我說過了,司法部門已經介入的事情.任何人都不應該再插手過問。」他再一次打斷曹楠的話.然後就聽見他問,「還有事嗎?」這明顯在表示,「你可以走了」。 她站了起來。 告辭。 往外走。一步……兩步……三步……她忽然感到自己快要被一種巨大的、從來也沒經受過的失望擊垮了。是的,他說得全對:司法介入,靜候結論,任何人都不得再隨便插手,等等等等。這一切都對。但是……但是……對於這一切,他怎麼能說得那麼冷靜(冷峻、冷酷)呢?好像在說一塊跟他毫無關係的爛木頭似的。誰都知道祝磊曾是他最好的朋友,最親密的同事,最忠實的部下和最起作用的左臂右膀。你可以不跟我透露祝磊犯事的內情,但一起來感嘆惋惜一下都不行嗎?當了「代省長」,就必須如此迅速地「劃清界線」?如此的「原則」和「堅定」?快走到門口時,她都感到有點窒息,喘不上氣來,頭腦因為一時間的缺氧和缺血,也有一點暈眩起來。地板開始有一點晃動了。她本能地伸出手去扶了一下門框,又本能地回過頭去看了一眼。為什麼要回過頭去?回過頭去又想幹什麼?不知道……完全是本能在驅動,習慣在使然。但隨後在這回頭一瞥之間,所看到的,卻讓她大為吃驚,還讓她實實地為之心顫了好長一段時間。她看到顧立源獃獃地站在辦公桌的一頭,眼睛直直地望著她的背影,臉色灰暗,神情慘淡,眼光雖
九-九-藏-書然仍在閃爍,但閃爍的卻是一種讓曹楠無法忘卻的愧疚和為難……當他發現曹楠突然回過頭來看他了,便立即掉轉視線,低下頭去,同時又迅即擰轉身去,拿背去對著曹楠了……
「沒有啊。真沒有。」她答道。這時的微笑已經使臉頰上的肌肉感到有一點僵硬了。但還得保持著。
院子很大。這裏曾是一個很重要的航空研究機構所在地。中蘇邊境緊張時刻,研究所撤離,這裏變成了某主力野戰軍總部的駐地。邊境氣氛緩和以後,大批野戰部隊撤走:研究所又沒回遷,院子便空關了一陣。後來由市裡接管。研究所時期在院里為中外專家建了些小樓。祝磊調任副市長后.當然要為他解決住房問題。市政府辦公室的同志試探著問祝磊,願意不願意上「航空所」院里去住。那兒地方大,但就是遠一點.房子也舊了一點。不少市領導寧可等著新房子,也不願意上那兒去「將就」。沒想到,祝磊挺痛快,去。幹嗎不去?再遠,總不會有陶里根遠吧?這樣,他就帶了個好頭。以後,陸陸續續又有一些市級領導,包括一些退下來的副省級幹部,住進了這個院落:其實這兒幽靜=開闊。四處散布著一些百年大樹。後山不遠。空氣清新:生活嘛,只要有省市一級的領導來住,自有人趕緊來張羅這方面的事,完全不用犯愁。機關事務管理處的同志原先還想著要為祝磊把小樓重新裝修一下,被祝磊拒絕了,只是全部粉刷了一下.因為有些邊邊角角上還殘留著什麼「打倒蘇修美帝走資派」之類的標語.太煞風景。
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曹楠都沒再去見這位「顧領導」。顧立源當然不會主動打電話來找曹楠。不久.顧調到了省里。又過了一段時間,祝也離開了省財經學院.調任省城的副市長。後來,她只是聽說,升任副省長后的頤立源.尤其是後來當了代省長后,整個人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辦事雖然依然還是那樣的雷厲風行,乾脆利索,但顯然要謹慎和穩重得多了……他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又為什麼會發生這種變化,她當然不會知道得那麼清楚,也不可能知道得那麼清楚。祝磊當上副市長后.變化倒並不大,只是忙得厲害,但他還是很願意抽一點空.找個清靜的地方,跟這個「乾女兒」待上一會兒。他跟曹稽相處時.從來不像顧立源似的,會不由自主地做出一些「過於親切」的舉動。他總是不遠不近地坐在小丫頭的對面,饒有興趣地聽著她那好聽的女中音的發聲。(有時候,很累的時候,他想跟曹楠待上一會兒,真的只是想聽聽她清脆的聲音,看看她可愛的笑容,至於她到底在說些什麼,笑些什麼,對於他完全不重要。但他要比顧立源更懂得這樣一種自視較高的女孩的心理。他不會去告訴她,我只想聽聽你的聲音,而根本不在乎你到底在說什麼。)
事情發生后,曹楠震驚萬分。好幾天都轉不過彎來。一直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一場噩夢。一種直覺在告訴她,祝這一回的犯事,應該跟那天他和顧在小樓里乾的那一「仗」,存在著某種蹊蹺的聯繫。為此,她曾去找過一回顧立源。
他們只希望我清純和單一。只把我的「清純單一」當作一個在繁忙和沉重中能幫助他們稍稍消解和中和那些繁忙、沉重的點綴物。就像某些當官的,在宴席上,常常喜歡叫一些歌星影星或藝校的女學員來陪著吃飯喝酒一樣,我就是那飯桌上助興的「星」?沒有人真正想幫助我,真正能幫助我。我倒是也想清純單一下去。但據此,能清純和單一得了嗎?笑話……
「我還是祝副市長、祝磊的乾女兒。」曹楠很快說道。
不知道。
「您過去跟我說過.今後我要遇到汁么想不開的事,解決不了的生活難題.可以隨時來找您:「曹楠緩緩地提醒道。
然後她終於下決心給齊神父打了最後一個電話……
當然,當時她不可能做出別的反應,只是微微笑了笑,搖著頭說:「沒有啊。沒有什麼事要求您書記大人辦啊。」
應該說,李敏分的這一番話有一點說過頭了。這個閱歷不淺的大男人可能也是帶著情緒在跟「小丫頭」說話,想藉此刺|激和教訓一下這個「小丫頭」,壓壓她的「傲氣」。如果要放在往常,曹楠也許還能掂出對方話里哪些是符合客觀實際的,哪些是蓄意誇張和歪曲的。但這時她已經站在了「懸崖」邊上,一陣最細微的風也能讓她跌落下去。而李敏分的這一番話恰恰就起到了這陣風的作用。雖然他的原意絕對沒有想把她怎麼樣。如果當時他不急於修理那把椅子,興許還不會說那麼多刻薄的過頭話。就像曹楠對他的評估那樣,李敏分本不是個不容人的人。
那天,她先給顧立源打了個電話,使用的還是顧當副省長那會兒留給她的一個手機號碼。她一直沒怎麼用過它,甚至可以說,一次都沒用過它。那天,手機里傳出顧立源的聲音時,曹楠緊張激動得都有一點戰慄了。更沒有想到的是,顧代省長居然在稍稍猶豫了一下后,就答應了她「見一面」的請求。 他倆是在代省長辦公室見的面。
所以,那天她第一次搭乘「顧書記」的專車回家,又得單獨和「顧書記」同在後排就座,她是忐忑的.不安的。她怕真會鬧出啥特別的不愉快來,那一向以來就讓她感到錯綜複雜難以把握的「高大形象」崩潰於一旦,是她萬萬不願它發生的事。但又不願在這短暫的時刻中,啥事也不發生=如果這個「刨造過一個地區的開拓史」和「改變過某個地區歷史走向」的人.一路上只是稀鬆平常地跟自己打幾聲哈哈,而後就無事人一樣,把自己當一件東西那樣送到家門口,應付差事似的敲敲車窗玻璃告個別.那也是自己萬萬不願它發生的事。
「您大概都把我忘了吧?」曹楠略有些難堪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