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玉玲把臉沉下:「住嘴,說不了幾句,你就下道。我問你,你剛才說的這些話,都是誰教給你的?」
李廣田話鋒一轉說:「我這也是為你們著想,要是把你們樹成典型,也就一俊遮了百丑,少了不少麻煩事呀……」
本來挺愉快的聊天,突然變得氣氛緊張起來。黃小鳳沉著臉,要看看玉芬玉玲咋回答,德順老伴瞪瞪老頭子,意思是誰讓你說啥一個日本人,引出這麼多話來。桂芝站起來,跟國強說回家睡覺去吧。國強低頭說:「這才啥時候呀!要睡你睡!」
錢滿天說:「照您這麼說,我得把您的意思轉給國強。」
李廣田終於忍不住了:「你還落了一個地方,他是從哪兒回村裡來的,忘啦?」
玉芬問:「你啥時過來的?路過我們家,沒見著豬跑出來呀?」
孫二柱點點頭:「好,咱快說……」
孫二柱說:「老妹子,你可得行行好,我家裡還有那些牛糞等著我起呢。要是把我扣下,全都得你三姐干,她太累呀。我先走啦,我先走啦……」扭頭便跑了出去。玉芬說我跟他回河西一趟,立刻也追了過去。
錢滿天說:「要是那麼著,我要不想沾他家的瓜落,非得跟我老婆離婚不可呀!」
玉芬說:「我能加啥小心,我在這,那邊就是著了火,我也沒法潑一碗水……唉,該死,說啥著火呀。不中,我得回去,管別人說啥,我得回河西!」
玉玲說:「我就知道你在瞎編,一個村的,咋會想不起來呢。」
玉芬沉下臉,她也不愛聽這話,她念書也不多,而且,錢滿天曾經有一次半真半假地說自己這種智商娶個大學生沒問題。玉芬一想起來,心裏就像擱了塊大石頭,她瞥了一眼桂芝,心裏說你好賴話都聽不出來,害得我也跟著犯心病。她咽下口氣,暗道別想啦,接著就問:「二柱,你快說,別這麼慢慢吞吞的,有這工夫孩子都養出來啦。」
孫二柱說:「您那更不是啦,您得僱人,少說也是富農。」
國強說:「我從來不算那玩藝。」
趙國強有些激動,朝黃小鳳擺擺手。「我聽出你的意思。是不是三天兩早上的事,可不能因為這樣,就把群眾致富的腳步放慢,甚至在思想上產生誤解,把在富裕路上走在前面的人,當成一種目標去對準他們……」
錢滿天說:「可……可趙國強當幹部,跟我也沒關係呀。」
錢滿天覺得渾身發熱,忙說:「不至於吧,其實,說我家富裕,那也是光從外表上看,我還欠著旁人不少錢呢,誰知道?」
錢滿天說:「我那資金周轉不過來,能幫著借點貸款不?」
黃小鳳心裏挺不是滋味兒,這意味著啥?這不是他(她)們在教我怎樣抓農村工作嗎!我是工作隊長,該咋抓上級有文件有要求,用得著你們一個比一個明白地跟我說嗎,那麼我咋在這呆下去。
黃小鳳說:「沒錯,我就是打預防針的……」
黃小鳳說啥要拿東西走,玉芬和桂芝死拉活拽不讓她動。正在這僵持的時候,院門開了,進來了孫二柱。孫二柱腳步不穩,身子搖晃,一看就是喝了不少酒。進來他也沒仔細瞅瞅院里有啥事,朝趙德順老漢說了聲您老在這歇著呢,就拉個小凳坐下,朝眾人說:「我是送,送牛來的,有個事跟大家核計核計……喲,那不是嫂子嗎,您不用進屋給我拿煙,我這有,您坐下,聽我給你們說個事……」
錢滿天也覺出滿河有點冒傻氣,接著說:「不說啦。不過,我兄弟是老實人,老實人如果不受氣受大發了,不說。」
玉玲說:「他不接更好,我還不想回去呢,看他們能堅持到啥時二」
桂芝說:「要回也得明天白天回呀。」
高秀紅一聽更火了:「親戚?對,我正要說這親戚!親戚之間都應該有個幫助,你們啥時幫過我?你們眼珠子都長眼門子上了,看不著窮親戚。你還有臉跟我說啥親戚,還套這個近乎!」
孫二柱樂了:「沒見著豬跑出來,只見到人出來了。」
黃小鳳說:「怎麼不會,村裡已經有說呢,我們工作隊聽到了這方面的反映。」
孫二柱說:「這可不是她說的,是旁人說的,人家說的挺有道理,說出頭椽子先爛,出頭鳥先亡。趙家有人當村主任,錢家暴富,孫家養了一大群牛,都不是正經庄稼人乾的活計……」
黃小鳳也坐不住了:「老孫,你這是聽誰說的,簡直是一派胡言!你說,這是誰說的?」
趙德順老兩口一看事情沒有鬧大發,趕緊起身回屋。玉玲本來對黃小鳳就有氣,扭頭就進了屋。玉芬拉起孫二柱就去後院,桂芝正巴不得離開這是非之地,一溜小跑回後院開屋門。
滿河抖抖手裡的東西:「嗯,這些東西就得給旁人了。」
黃小鳳不由地一愣,暗道這個國強不簡單呀,居然猜到我心裏去了。她笑笑說:「就是把這些富戶列在前面,也沒有什麼不好,他們更需要加強思想教育,需要加強自我修養……」
德順老漢說:「不是,燒的是溝里,咱這兒是人圈,全聚到這兒來住。」
工夫不大,高秀紅還真把李廣田給找回來了。
桂芝說:「就是嘛。不是說當幹部的要多聽群眾意見嗎,你就當人家不敢當面給你提,背地裡的話,你也該知道知道。」
李廣田可不是高秀紅,架不住幾句軟話。他小時候網過鳥,抓來了養,知道啥時該狠心餓著啥時該餵食。當村幹部這些年,在處理村裡這些你也不依我也不饒的爛事時,更練就了遇事不慌,用話逗人,見機行事的本事。他一見錢滿天摸衣兜,心裏就明白了,馬上說:「唉,滿天呀,要是從村支書這說呢,我不該給你透這個信兒,工作隊來了,咋干都得聽人家的,人家咋干都是對。可從咱倆的交情說呢,我不能眼瞅著你讓人家給整了,我心裏受不了呀……」
德順老漢把煙袋鍋往地上敲敲:「要說是不能比,也不該比。不過,那會兒咱這一大片子,有現在四個鄉大,就七八個人管,日本人呢,就一個。可眼下這一個鄉多少人呀,凈白吃飯的。你們工作隊咋不把這事管管?」
桂芝說:「對,他也有一卦。」
李廣田說:「嗐,也是操心的事,我真懶得收。」
玉玲笑了:「瞧瞧,二姐是三句話不離本行,放著輕閑不輕閑,腦瓜子里,除了雞,就是鴨。」
錢滿天說:「她說你上學功課好,還會唱戲,要不是你父母不同意,你早就被劇團挑走了,也不能落在鄉下。」
趙國強跟玉玲從後院過來,趙國強說玉玲你冷靜點,玉玲說你放心,我都懶得跟他們說話。話是這麼說,可一見面,玉玲眼珠子就冒火,毫不客氣地說:「你們來幹啥?我們在你們錢家是多餘的人,走了不是給你們省心嗎!來幹啥?開信打離婚呀?要打也得明天去,這大黑天的,人家也不辦公呀!」
桂芝說:「你倒是琢磨琢磨,東南方,二十里,不是金礦嘛!」
桂芝臉上發燒,推一下二柱:「你別犟了,你說的不對。」
李廣田說:「你們是親戚,你們就有關係,這是跑不了的。」
孫二柱撓撓頭說:「不忙著說,你去吧,我先給二哥說說。」
黃小鳳說:「那當然,日本鬼子是欺壓老百姓,是咱們的敵人,他們咋能和我比。」
孫二柱抬起身:「看看,你別急嘛,這不是給你提個醒嘛,你加小心就是了。」
高秀紅晃晃頭,她不願意想那些不愉快的事。她上前說:「你們是真想見我公公,還是打個晃子就走?」
孫二柱壞壞地一笑:「噢,要是那麼著,就得像跑卵子上木槽子,讓人騙一把,那多沒勁……」他說的是公豬人工取精,這種事在鄉下大人小孩都見過。
錢滿天裝作忽然想起來,一拍腦門:「哎呀,對呀!他是從金礦回來的……不過,好馬不吃回頭草,他還能回到老地方去?我看夠嗆。再者說,當初您也是力主讓他回村的,這會兒您也不會放他走吧。」
黃小鳳問:「人圈是啥樣?」
眼看趙國強走了。孫二柱說這個倔人,就知道一條道跑到黑,不碰南牆他是不回頭。桂芝不解地問咋碰南牆呀,你不是讓他往東南方去嗎。玉芬說二柱是打個比方,你咋連這都聽不出來。孫二柱得意地笑笑,對桂芝說你在娘家沒咋念書吧,往後你還得多注意,沒有文化的女人,很容易讓男的看不上。
玉玲說:「引來更好!明刀明槍的干,要比暗箭傷人好!我就看不慣那整人的主兒,拿著旁人當自己提拔的台階,踩著人腦瓜頂向上爬!」
趙國強說:「其實也沒啥搞不好的,農村這一塊,我看就是兩條,一條是法制,一條是民主。法制就是用法律法規保證農村各項事業的發展,誰玩邪的就懲治誰,特別是要想方設法減點群眾的負擔,不能超規定從群眾手中拿錢。二是民主,首先是幹部的選拔任用,都應read.99csw.com由村民決定,不能只靠過去領導得意誰就讓誰當,得真正改為讓村民選,選上誰誰就干,干不好還能選下去。」
德順老伴說:「算了吧,都是一家人,她們姐妹跟婆家鬧意見,是我不對,回頭就讓她倆回去,你就放她們一馬。」
李廣田笑笑:「可不是嘛,該休息了。」
黃小鳳臉色煞白:「國強,你胡說什麼!小心犯錯誤!」
滿河說:「我說的都是真的,你不要孩子,還不讓我碰你,都多長時間啦,我都沒沾你的邊兒……」
黃小鳳實在聽不下去了,忙說:「這回不會是老樣子,這一點,您放心吧……」
孫二柱點點頭:「對,還是說這個事吧,這事重要……」
黃小鳳說:「這是很好的歷史傳統教育素材,可以通過這段事,教育全村村民珍惜今日的幸福生活,防止出現帝國主義希望的和平演變,防止我們重吃二遍苦,重受二茬罪,防止……」
李廣田說:「那就是你自己的事啦,你跟誰說也沒有用。何況,你又是趙家的姑爺子,你想想,你們這些人,又有當權的,又有掙錢的,三將村這點好處,全讓你們給撈走了,還讓別人得著點啥不……」
孫二柱身於朝門口挪,嘴裏說:「沒誰教,沒誰教,我練著算卦,萬一養牛養不成,我會算卦,也好混口飯吃。」
孫二柱說:「甭管啥名稱,反正都是折騰。」
見高秀紅小嘴叭叭地說個沒完,錢滿天心裏說壞了菜啦,這位不僅啥都知道,還有一肚子火,大概早就憋足了。
高秀紅笑道:「我幫您送回去,還來得及,他們沒走多遠。」
說心裡話,錢滿天把高秀紅在李家做媳婦這檔事差不多都忘了,像她這樣的「親戚」,在三將村裡多啦,按錢家這幾年的處事原則,這類親戚不能太往近了走,走近了的結果,就是他(她)們去錢家借錢要東西。誰叫你家富裕呢,有了為難著窄的事,不找你們找誰呢。誰叫咱是親戚呢!人家來了就這麼說,你還不能長脾氣使臉子。慢待一點,人家出去就罵你沒人性,連親戚都不認,早晚咋著咋著。所以,包括高翠蓮和梁小秋在內,錢家人或多或少就養成不大愛跟人來往的習性,加上錢滿天還訂個章法,誰的親戚來揩油揩的多,誰在家的花銷就得對等地減,這招兒很絕,像高翠蓮和梁小秋最不願意自己的親戚來,一來二去,與一些「親戚」的關係都變得很淡很淡。
趙國強忙給二柱遞煙,心裏說沒想到你還會給旁人幫忙,但願你別再干出給活人送花圈的事。
黃小鳳說:「玉玲,不是我批評你,你這麼說,未免心胸太狹窄了。要是世上的人都只干自己願意乾的事,為人民服務的事,誰干?」
孫二柱忙點頭:「您真有眼力,口袋兒里空了好幾天啦,除了煙末子沒別的。」
孫二柱瞥了玉芬一眼說:「姐夫跟我說啦,你們倆要是再不回去,就甭回去啦,回去也沒你們的窩啦……」
李廣田說:「我想跟你說呀,你家這麼富,早就讓旁人看著眼紅,一紅眼,人家就得有點想法,這個你該明白。當初,窮人為啥跟著共產黨鬧革命?不就是因為有人太富有人太窮嗎!要是大家都富,或者都窮,就沒人鬧革命了。所以啊……我琢磨呀,你現在是富得太厲害,不光遭人嫉妒,還遭人恨了……」
孫二柱爭辯:「不對,是那點東西從肚子里擓出來,放瓶子里。」
錢滿天噌地站起來說:「我,我又不是幹部,也不是黨員,我哪犯法哪受制,你從思想上找我的短,我往哪去總結呀。」
趙國強扭頭走,嘴裏說:「扯淡吧,我還想去北京呢,他咋不說那個方向。」
這麼一想,剛才還想細聽聽國強的意見的念頭頓時皆無。她說:「農村的事,千頭萬緒,還得首先抓思想,思想問題不解決,旁的就無從談起。比如,咱三將村的村民中,就有不珍惜今天幸福生活的人,把家裡家外弄個亂七八糟,影響很不好。」
黃小鳳說:「說清楚一點,誰把他們當成目標又對準他們?」
孫二柱說:「說就說。人家說你當前要有一難,雖不是血光之災,也是讓你打心眼裡彆扭的難受,你想想,嫂子在這當工作隊長,她那個脾氣秉性,是要把事情做在別人前頭的,她要是折騰起來,還有你的好,還有咱這些親戚的好,咱就等著倒霉吧。」
但今天不成了。今天是有求人家。不料高秀紅在當院里就把錢家兄弟攔住,張嘴就說:「喲,你們哥倆走差門了吧,咋上這來了。」
眾人一下子都急了。
孫二柱連忙說:「你們凈打岔嘛!我說,我說。你們錢家搞木材加工,最忌諱火,這二年雨水大,救了你們。往下火憋在心裏,早晚得出事,到那時,你們的當家人就得找個有水的地方避一避……」
黃小鳳打斷國強的話說:「發展經濟的大方向是完全對的。可那是一個長遠的大目標,像三將這樣的地方,你應該比我更明白,這兒要徹底改變面貌,不是三天兩早上的事,那是要付出長久的努力……」
玉玲說:「比喻,也不該拿豬和人比,要是把你比成日本鬼子,你也不願意吧?」
孫二柱嘟嘟噥噥:「誰?好幾個,都是誰?我一時也想不起來,回頭再說吧。」
孫二柱說:「我沒有學算卦,我這是把旁人給你算的講給你。要不是親戚,我還不管這閑事呢。」看玉芬去前院了,他小聲說,「我知道你們日子不寬裕,我也不找你們要錢,而且,說了信不信由你,我也不逼著你信。」
黃小鳳到家吃了幾頓可口飯,精神勁又緩過來,她說:「我看你們還是來個高姿態,主動回去。還要做滿天的思想工作,讓他認真地投入到這場社教活動中來。」
儘管如此,孫二柱不甘心叫玉玲一棒子打蒙,他打起精神說:「書上說的,擱試管里養嘛!試管就是玻璃瓶子那些東西唄。」
高秀紅說:「看來,你們是有啥要緊的事吧。」
高秀紅說:「你找撓呀,身上哪兒痒痒?」
趙國強聽了笑道:「東南方是哪兒?東南方地方大啦,一使勁就到了海上了。你想讓我下海打魚呀。」
錢滿天已經站起身:「我這就去後街,您就別送啦。」
黃小鳳心裏一動:「咱村不是被燒了嗎?」
玉玲進屋來。孫二柱一下子就啞巴了,他最怵頭玉玲。玉玲又厲害又說話在理,這個小姨子是他的剋星。
高秀紅搖搖頭:「天不早了,我去那邊去了。」
錢滿天說:「你瞧這架式,能是假的嗎?」
趙國強說:「中,中,給二姐說吧,我走啦。」
不是趙家人沒人留黃小鳳,此時,所有的人都聚到後院東屋,聽錢滿天勸趙國強趕快離開這裏去礦上。要是往常,甭說國強本人不同意,二位老人也捨不得他走,但是今天,誰也沒當場駁錢滿天,都不吭聲地聽著。聽著聽著德順說前院好像有人出去,旁人卻跟沒聽見似的,誰也沒動。
趙國強不由地嘆了口氣,他抬頭瞅瞅柜上的老式座鐘,對孫玉柱說:「快說吧,一會兒,我還要去村委會有點事。」
趙國強說:「對,我同意二柱這意見,甭管啥名稱,都是折騰,無非是朝好里折騰,還是朝壞里折騰……當然,嫂子肯定是要帶著咱們往好里折騰,是想把咱三將村越折騰越富,早點成為小康村。」
孫二柱嘿嘿一笑,沒說話。
孫二柱說:「甭管是誰說的,我是一片好心,給大家通個信兒,免得到時候沒有一點準備……」
玉芬說:「你有啥?給你算算啥時輸錢,啥時喝多,好避開點。」
玉玲笑道:「我是人,我可不讓你打。」
孫二柱撓撓頭:「這,這我就不清楚啦,人家沒說。」
錢滿天說這話時,肚子里的火就頂腦門子了,要不是盡量摟著,還不定說出啥來呢。趙國強怕這事越鬧越僵,就連忙上前勸解,說可別為這麼一點點小事生氣了,家裡家外這麼多事,忙都忙不過來,還鬧個啥呀。這是他的真心話,他真是不希望互相之間打打咕咕。可旁人跟他想的不一樣,比如玉玲,她覺得這是挺大的大事,關係到自己往後如何做人,在錢家咋過日子。說心裡話,玉玲雖然嘴裏說開信打離婚,但自打給爹過了六十六歲生日之後,她對這個想法有點猶豫了,當今這男人也都變成摸不清的一本賬,再找一個,不知根知底,還說不上是個啥結果呢……
錢滿天笑笑:「喲,這不是秀紅妹子嗎,我們來看看親娘的病。再跟親爹嘮嘮。」
趙國強說:「你胡扯啥呀!馮三仙是搞封建迷信,村裡就要攆她走,你還聽她瞎說八道。」
兩位老人著急了,嘴裏埋怨著玉玲,手裡比比劃划,不讓黃小鳳進屋。玉芬本來是一邊在堂屋幹活一邊跟眾人說話,這會兒她就在門口攔著黃小鳳。桂芝本九-九-藏-書不想摻和,趙國強小聲說你還愣著幹啥,桂芝只得上前去拉黃小鳳。黃小鳳是倔人,旁人越拉越拽,她越上勁,說啥也不回頭。另外,她也琢磨了,自己不能再在這住了,住在這多彆扭呀,畢竟是公公婆婆,說深了不是,說淺了沒人當回事,還不如就坎下驢順水推舟,從此回村委會去住,也給村裡人看看自己不是一頭扎進婆家不出來。
黃小鳳說:「這很容易呀,你看你家現在派頭,是不是有點像過去財主……」
錢滿天跟一口咬了癩蛤蟆似的,這叫噁心加憋氣:你當支書的一會兒說我們有百五,好像已經大禍臨頭不得了啦,一會兒又說聽旁人說的,沒事啦,這不是逗傻小子嗎。不行,今天你非得給我說出個一二三四來,要不然……錢滿天有意地摸摸自己的上衣兜,隱隱地就顯出衣兜里有一小摞啥硬東西。這是錢滿天這些年練就的救命符殺手銅,靠著這小小口袋裡一摞一摞的誰見了都喜歡的能買東西能幹事的大票子,多少次緊要關頭逢凶化古絕路得救。今天,他早準備好了一千塊錢,這絕對是個大數字,他想要用這個大投入,確保自家的安全。
黃小鳳說:「要是這麼個道理,我還能接受,不過,折騰這個詞兒,聽著怎麼也不順當,還是開展思想教育活動這麼稱呼好。」
玉玲臉憋得不是色,她站起來說:「嫂子,不!黃隊長,你要是六親不認,非要把我們整個好歹,那咱們可就得對證公堂了。我們姐倆為啥從河西回來?你調查了嗎?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這個你應該明白……」
滿天說:「啥時候?沒人通知我呀。」
黃小鳳沒回答,她也記不得哪個會錢滿天沒參加,反正自打帶隊進村,這是頭一次見到他。
德順老漢衝著老伴吼了一聲:「拉倒吧你!我都這把年紀了,我不怕啥,我也不圖啥,我更不是跟國民家裡的過不去。你們拍拍胸脯子好好想想,咱這三將村,解放前是兵荒馬亂,解放后呢?又一個勁搞運動。兵荒馬亂還能跑,跑山裡躲著,等他們走了再出來。運動呢?你哪也不敢去,得在這干靠著!好不容易熬過了運動,大家鬆口氣把心放在肚子里,都想靠自己的雙手把日子過得再舒服點,你們又來啦,說不是運動,是活動,甭管啥動,反正是讓老百姓跟著動。跟著動往哪兒動?你要是修路建橋哪怕是挖掩子栽樹,我都舉雙手贊成跟著動,好歹那是干點實事,看得見,摸得著,刨出塊紅薯能頂餓。我就怕呀,沒啥實在事,全靠嘴嚷嚷嚷,完了你們一拍屁股走了,這還是老樣子……」
錢滿天只好道出點實情:「妹子,工作隊和你公公盯著我們,嚇人呀。我那一大家子,得往下活呀……」
一會兒,院里就只剩下黃小鳳一個人了。她也有點後悔,剛才的話說得不合適了,太過了。可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想收也收不回來,若是跟眾人說軟話,就等於認輸,往下的工作就沒法開展了。她嘆口氣,悄悄回到屋裡,捲起行李就出來。她滿以為會有誰攔著不讓走,但她到了大門口外,院里也沒個人影。黃小鳳一咬牙,噔噔朝村委會走去。
孫二柱愣了:「你都聽到啦?」
孫二柱說:「這不該問我,應該問你,你是工作隊長,這村裡往下該咋折騰,你是總指揮。」
趙家大院里瀰漫著艾蒿辣齁齁的味兒。經過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眾人都平靜了下來。德順老兩口聽說玉芬跟孫二柱回河西了,心裏反倒覺得有些輕鬆。按德順老漢的心思去想,都不是才離了窩的小鳥,自己的孩子都那麼大了,有啥難事還至於把人逼回娘家,有能耐自己回窩裡折騰吧。
玉芬從屋裡出來:「放屁!你胡說!」
李廣田說:「也未見得。現在你們要想在群眾那不那麼乍眼,就得有人往後退一步,別都在頭一桌宴席上聚齊……」
玉玲對國強說:「這不是瞎鬧咕,這涉及到我個人的權利,要不然,往後的日子咋過。」
這會兒一家人都在院里坐著,說說笑笑。玉玲回到娘家格外興奮,好像又回到在家當姑娘的時代,她說當初在家裡咋咋偷好吃的,咋咋上村摘果子,咋咋黑天里裝鬼嚇人,說到高興時,自己格格笑一陣。國強說想不到老妹子記性這麼好,小時候的事都記得清清楚楚。德順老漢說甭說她,連我都記得小時候的事,那會兒正是日本鬼子來,可邪乎,集家並屯,住人圈,端著刺刀把門……
桂芝說:「這回也不是我提的,是人家算出來的,信不信由你。」
李廣田瞅瞅窗外,喊秀紅你把院門關嚴,又對滿河說屋裡是不是有點熱。滿河傻呵呵地說還中了。錢滿天明白呀,一指院子說滿河你上院里涼快去吧,滿河就站起來出去。這麼一弄,就弄得神神秘秘的,無形當中,李廣田就從氣勢上壓倒了錢滿天。李廣田心裏說我不幹抓住蛤蟆捏出尿的事,但也得像新娘子在洞房裡數嫁妝,一件一件慢慢來,讓你好好著會子急。
德順老漢說:「國民家裡的,不是我攔你的話,你講的這些大道理,我有點聽不大明白,你講實在點,就說三將村吧,你說說從誰那要被演變了?」
趙國強說:「我還沒說完呢,你讓我把話說完。我是不同意這話的。我覺得眼下領導和群眾都不同程度地有了點病,都該吃藥,認真治治。問題是,像三將村,這些年的經濟發展本來就慢,瞻前顧後,左右觀望,不敢放開手腳乾的村民還大有人在,你們工作隊若是把這些人發展經濟的積極性調動起來,那才是大功一件,可要是把這事扔了,光抓些其他的雞毛蒜皮事,我看是丟了西瓜揀了芝麻。這就是我的心裡話,全說出來了。肯定有不對的地方,您多批評指正。」
玉芬說:「我看做不做工作,不打緊,打緊的是那院里的豬呀雞呀,還有那窩新孵的鴨子……」
滿河和高秀紅在院里東一句西一句地說房子的事,高秀紅正埋怨她公公不夠意思,他在前街蓋了新房,讓他們小兩口住後街舊房,下雨漏,還讓他們自己花錢收拾。高秀紅說她經常上這院來,其實不是為了看婆婆,那老婆子得了沒治的病,活不了幾天了,再治也是白搭錢。她來這是要盯住新房子,將來她要搬到這來……
李廣田說:「這事有直來直去講的嗎?那叫啥了。這事只能暗示,或者通過你們這些親戚去講,他走不走,由他自己定,咱的心意到了,將來萬一出了事,也怪不著咱。」
高秀紅說:「你們也知道害怕?」
玉玲說:「那也不見得,得分啥事,要是自己願意乾的事,就得上心,要是受累不討好,旁人還不領情的,就是給我二百吊錢,我也不往心上去。」
玉芬想想問:「能不能不出事?」
玉芬說:「有這麼嚴重嗎?」
德順老漢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說:「滿天,你既然來了,我就得說道說道。想當初,你任嘛沒有,要娶我家玉芬。說心裡話,是我看了你小子人不錯,我才做主成了這門親事。那工夫窮是窮呀,可大家心眼都少,你家吃不飽,但沒見玉芬生氣。現在你富大發了,老墳塋地里冒青煙啦,這是好事,共產黨真把咱的日子給整咕好了,可有些人不說感謝,還胡折騰瞎折騰。我指的啥,你心裏也明白,你要是有倆臭錢也想折騰,你早早把話遞過來,甭說倆閨女,就是八個閨女想口來,我都大門四敞接回來,絕不在你那受氣!」
大家一聽這話就有假,錢滿天他就是再想玉芬,也不至於嘩嘩流眼淚。黃小鳳說:「二柱,你嚴肅點,到底是怎麼個情況,那邊對她們姐倆不回去,是不是特有意見?是不是影響特別不好?」
趙國強嚴肅地說:「加強,加強,你們總是一副教訓人的口氣,從來沒有把老百姓與自己平等看待。要說自我修養,對誰都是需要的,眼下,我看當領導的比老百姓更需要。老百姓瞎胡來,能造成多大的影響,偷莊稼,毀壞公物,派出所來人就能解決。可你們當領導的呢?管著這麼大地方這麼多人,一旦胡來了,影響大得很呀。老百姓都說,現在是你們領導得病,讓群眾吃藥……」
滿河說這話有些打動人,弄得大家一下子都默不作聲了。玉玲又急又羞,眼珠子瞪得溜圓說:「你,你胡說啥呀!」
孫二柱說:「給你們都說完啦,你們就不聽聽我的?」
黃小鳳剛想反駁玉玲,趙國強和桂芝從後院過來了。這幾天,由於玉芬玉玲回家來,整日陪著爹娘說話嘮嗑,嫂子黃小鳳也住進前院,家裡熱鬧了不少。今天晚上,趙國強過來,是想和嫂子黃小鳳說說自己的想法。在這以前,也就是從鄉里開動員會到現在,他腦子一點也沒閑著,他覺得作為一名村幹部,儘管算不上啥官,但畢竟受群read•99csw.com眾的信任,掌握著這個村的權,就有責任對發生在村裡的一些事,提出自己的看法,拿出自己的主張,否則,你拿幹部補貼就該心愧。可是,嫂子以工作隊長的身分在村委會裡拉著架式,她聽不下去,如今,她住到家裡來,臉上也有了點笑容,跟她談談,大概這是極好的機會,否則,她好利索了,又搬回村委會,還是沒法兒跟她交流。
趙德順坐不住,站起身指著孫二柱問:「那,那還有我呢……我種那麼多地呢,這也不是庄稼人的活計?」
錢滿天心頭一緊,跟著就問:「這話從何說起?」
高秀紅嘆口氣說:「拉倒吧,用不著你報答,我就是聽不了別人的軟話。算啦,你們等著……」她說著就出了院。
趙國強點點頭說:「黃隊長,您說得對,農村裡的思想政治工作,也是非常重要的,不可大意,比如像搞封建迷信的,還有違法亂紀的,都該時常敲起警鐘。問題是,目前農村最主要的,還是發展經濟,把群眾的積極性,引導到這方面上來,這才是群眾根本利益所在……」
李廣田笑了:「轉不轉,是你的事。不過,還是我剛才的話,你們太出風頭了,工作隊也正想拿你們當典型。退一步天高地闊,國強回金礦,對你也有好處,起碼到時候我可以說,錢家又不掌權,別跟他們過不去。我想,在這村裡,我說句話還是管用的。」
國強說:「測出來啥?讓我當縣長?」
李廣田壓低聲音說:「瞧瞧,你這是幹啥,都是實在親戚,誰還不知道誰呀,你不用這樣。」
黃小鳳說:「不是指你們,可你們也包括在內。你們姐倆大鬧河西,有婦女要學呢。各家要是都亂起來,這日子可咋過呀。」
玉芬說:「不中,你還沒說你大哥幹啥呢?他跟你說啥來著?」
趙國強連連擺手:「我不聽,我不聽,你啥時候又學起算卦啦,馮三仙算的我都不信,何況你呀!」
李廣田笑笑:「你別著急,這可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說清的。我也不過是聽旁人這麼議論,你別太往心裏去。其實呀,也沒啥,讓他們說去吧。」
玉玲說:「可不是嘛,吃,喝,完事了還要,還拿,我看這事倒應該是你們工作組的重點。一個土庄稼人,有啥可搞的呢。」
錢滿河粗聲粗氣地說:「秀紅,你別這麼厲害,從我二嫂那論起,咱們好歹還是親戚……」
李廣田說:「你是聰明人,你知道該咋辦……這裏,關鍵是國強……好啦,你自己琢磨吧。」
高秀紅笑了:「不就是幾盒子點心嘛,別拿那玩藝饞我,我還不稀罕。只怕,這東西拿到旁人家,人家都不收。」
高秀紅眼裡酸辣辣的,心裏不是滋味兒。她把錢往旁邊一推說:「你就這麼當支書呀……」抬起身就走了。
趙國強說:「算啦,這事沒那麼邪虎,二柱,你快說你要跟我們說的吧。」
德順老漢說:「咋那些防止?你好像是鄉里獸醫給豬打預防針的。」
李廣田心裏罵這個大錢眼子,比猴還精。他說:「這裏的一些細情,你就不清楚啦。當初,我確實想讓國強回來干,將來也好接我的班,可沒成想,咱一看他這小夥子,干村裡這活計,還嫩點,長此下去,說不定還把他給糟踐啦,所以,我想從他的前途考慮,他還是出去好。」
滿河說:「好狗不擋道!」
孫二往看看國強:「他在這,我不敢說。」
黃小鳳說:「我是帶人來搞社會主義思想教育,怎麼是折騰?」
黃小鳳想想說:「要具體說到人頭上,還不那麼簡單,不好說呀。」
高秀紅說:「在這院里,我就擋著,你們想進去,沒門!」
黃小鳳說:「比喻,是說那個意思。」
黃小鳳看了看眾人,雖然天黑,但屋檐下的燈亮著,能看出大家都板著臉,沒有丁點笑模樣。黃小鳳心想也好,早晚也得有打開天窗說亮話的時候,晚說不如早說,早說不如現在就說。她嘬了嘬牙縫兒,盡量讓自己的聲調變得很嚴肅,她說:「這次『社教』,是非常重要的活動,有些人對此不理解,特別是在三將村,對於防止和平演變這個嚴肅的重大問題,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理解的,有的人甚至還有抵觸情緒,認為這種事離自己太遠,或者說跟自己不相干。這樣的想法,是不正確的,試想,如果大家都對此漠不關心,都認為那是上面的事,那麼,防止和平演變豈不是沒有了群眾基礎……」
娘說:「這個滿天,平時挺明白的,咋這回這麼魯,生是不來接你們。」
她想跟趙國強說一番道理,這道理是專門講給各級領導幹部的。可是,她發現院里已經沒了趙國強。夜幕籠罩的院子里,只有自己。她忽然感到院子變得很空曠,自己很孤單,這孤單使她有些後悔,後悔當初不該如此積極主動。縣裡機關有不少老同志嘴裏說贊成贊成,但會議結束就不是那麼回事,並用種種理由說自己參加不了試點,從他們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們心中並沒有重視此事,這些人呀,可真是老滑頭,不過,也真該佩服人家有經驗……
德順老伴忙說:「老頭子,你胡說啥呀,國民家裡的是隊長,她講的還會有差?你聽著就是啦,跟著較啥勁呢!」
玉玲說我姐早就收拾利索了,您老就放心吧。玉芬已在洗碗筷,她皺著眉頭,瞥了瞥天空,想說啥又咽了回去。黃小鳳說你想啥呢。玉芬說啥也沒想。玉玲笑道:「我知道二姐想啥,準是想河西。」
黃小鳳聽罷心裏怪不是滋味兒。她有點不敢相信,眼前這個趙國強就是平時不愛言語的小叔子。以往她一直認為,國強比他哥差一大截子,他哥國民能說能寫,這個兄弟就不行了,不光人長得要個頭沒個頭,要牌面沒牌面,最多是個干莊稼活的好手。究其原因呢,或許跟他們哥們不是一個媽有關吧。聽說國民的媽還有點文化,而自己現在的婆婆,正經一個農家婦女,其子女或多或少也有點遺傳……沒想到,這個趙國強還能有條有理地分析這麼一件事,而且還有些道理,讓你不得不順著他的思路往他的結論上去想。的確,直到帶隊進駐三將村,甚至直至今日,這場社教活動究竟怎麼搞下去、搞到一個什麼樣的程度,黃小鳳自己心裏也沒個準譜。當縣裡領導做報告時,講得頭頭是道,清清楚楚,可下來以後,才意識到領導的講話中「水分」太多,比如國際形勢,國內形勢,上級文件,領導要求,工作任務,具體方法,這些內容給幹部講,就是講得再複雜,台下的人也得耐著性子聽。可到鄉下就不一樣了,老百姓要的是乾貨,你硬給人家大講南斯拉夫,講杜魯門,講蘇聯解體,老百姓冷丁也聽不明白。村民想問的一個就是土地承包的年頭到了會不會變,還有就是當初分溝里的地,都是抓鬮抓的,苦樂不均,有的溝里多是果樹,立馬就得見到效益,有的溝里狗屁沒有,一分錢也得不到,問能不能給調整一下。這些事都是非常具體的,村民對工作隊期望的也是在這些事上見個真章。可工作隊的工作指導思想呢,又特彆強調是思想教育,就是開會、學習、發言,這些說虛不虛說實不實的套路,放在報紙上照在電視里好看,挺熱鬧挺像那麼回事的,可真正操作起來,實在是太枯燥。比如發動群眾這一條吧,按上級要求,要逐門逐戶去做工作,要訪貧問苦,要深入細緻,跟當年八路軍進村做工作一樣的要求,殊不知現在農村變啦,沒有誰家缺吃少穿,現在是農民都忙,忙著掙錢,你進人家院里,想用人家搭個話,人家都沒時間陪著你……
玉玲說:「你不能走呀,工作隊長正要抓搞迷信的典型呢!你正好,合適極啦,走吧。」
德順老漢說:「完啦,你說得挺邪虎,好像立馬就重吃二遍苦,重受二茬罪啦。可誰是地主老財?你又說不出來,這不是瞎扯淡嗎!」
按說,有老爺子這些話,這事就應該平息下來了,大家一散,進屋裡慢慢說說,就該咋著咋著了。不曾想,這一旁還有了黃小鳳呢,她聽個又清楚又不大清楚,聽清楚的是說這個瞎折騰那個胡折騰,聽不清楚的是人家話里都套著話呢。黃小鳳直來直去慣了,哪弄得明白庄稼人過日子的細情話由,她清了清嗓子,說大家等等我說兩句,就把眾人都說得沒法動身了,她說:「作為工作隊長,本不應參与家裡的糾紛。可大家都是三將村人,我又在工作隊負著責任,所以,我就得說幾句……」
玉玲反應極快:「你不是說我們吧?我倆把錢家攪得有點天翻地覆了。」
高秀紅瞥了一眼滿河手裡拎的點心和酒,並沒有把態度變變,反而挑釁似地說:「你家錢那麼緊,我爹想借點給我娘治病都不成,幹啥還買東西來看。吃這點東西,病也好不了,九-九-藏-書讓我婆婆見了,不是更添堵嗎。還是我們過自己的苦日子,不打攪你們吧……」
李廣田見到錢滿天和錢滿河,滿臉笑容,顯得甚是親切,一口一個大兄弟老兄弟。錢滿天受不了,說從秀紅那論您是長輩,可不能這麼叫。李廣田說她那個不算,咱各論各的,你爹和我爹活著的時候都是哥們兒,咱們是平輩。錢滿天於是很感動,進東屋看罷廣田老婆,把東西交給高秀紅,然後到西屋坐定,滿天就說:「這一陣子生意上忙,家裡又亂亂鬨哄,您這老嫂子有病,我都沒來看望。很對不住,您得多原諒呀。」
錢滿河說:「回家就把木材廠關了。」
孫玉柱笑啦:「你也太小瞧人啦,難道我就有這種事,告訴你們吧,我還得有一個兒子,我命中還有一個兒子!」
黃小鳳急了:「你這是什麼意思?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堂堂縣婦聯副主任,犯得上踩著你的腦袋向上爬?你也太小瞧我啦。你們要是這麼看我,我這就走,再也不登你們的大門!」
滿河要再往下說,估計就得說炕上具體的事了。趙國強自然得護著自己的妹子,上前擺擺手:「別說啦!再說沒意思啦,你們兩口子的事,少在外面瞎嘚啵,丟人不!」
「放屁吧!」
玉玲說:「差不多吧。你說,這是誰教的?反正你自己編不出來。」
黃小鳳說:「你還想有多少?這些就夠干一陣的了。」
玉芬趕緊拽了一下玉玲,又跟黃小鳳點點頭說:「玉玲,有啥話你坐下來慢慢說,吵吵嚷嚷,這叫幹啥!一會兒把村裡人都引來啦。」
國強說:「不會吧,哪能那樣呢。」
玉玲說:「您干呀,您不是專門愛于那種事……」
黃小鳳問:「到啥時候,準備啥?」
黃小鳳突然意識到自己想得走板兒了,她忙揉揉太陽穴,晃晃頭,使自己將思路拽回來。不管咋說,這是上級的安排,是絕對不會錯的,如果錯了,就是自己沒有領會好……
德順老漢搖頭嘆氣。玉玲說回屋裡歇著吧,別把您老氣個好歹……
錢滿天說:「早就想來。」
玉芬嘆口氣:「我可比不了你,你年紀不大,心眼挺寬,要是再老點,你更啥也不上心了。」
老爺子這番話說得挺帶勁。雖然他不是很清楚錢家鬧矛盾的具體因由,但他作為長輩,訓斥晚輩幾句,也是說得過去的。錢滿天明白事理,對老爺子的話是一句也沒反駁,只是老實聽著。
孫二柱說:「是我大哥唄,隔著河想你,嘩嘩流眼淚呢……」
錢滿河說:「你還想咋過?在家裡,你想歪著,不敢讓你倒著,你想睡覺,我大氣不出,怕把你吵著,你,你想安靜……到現在我連孩子都不敢要……」
玉芬說:「那咋辦?」
孫二柱說:「看看,我不說,你非讓我說,我說了你又說我放屁胡說。那我就不說了。」
這天晚上,天氣格外悶熱。趙德順老漢說這是在漚雨呀,看看有沒有怕淋的東西,趕緊拿屋裡去。
錢滿天忙問:「您說是……」
玉芬問:「人?誰呀?」
錢滿天和錢滿河是在天擦黑時過到河東,他們先去了支書李廣田家。李廣田家是新蓋的房子,地點在東庄前街。
孫二柱說:「還能接上弄通,就好比水管子,兩截了,當中加個箍兒,就能接通,這是高科技,實在不行,還可以搞試管孩子,不在肚子里養,擱玻璃瓶子里就養大了。」
桂芝瞪大眼睛:「你說胡話吧,玉琴都動刀那麼多年了,還能養孩子?」
玉玲說:「姐,你問哈呀。」
玉芬問:「是不是又缺花的了?」
錢滿天說:「那要我們咋辦?」
天色越來越黑,又沒有月亮,錢家哥倆深一腳淺一腳來到後街,推開了趙家的大門。
玉玲拽過小凳坐在當院說:「嫂子,做思想工作,是工作隊的事,我們可沒法做。不做還干架呢,做工作,不是找茬兒打架嗎……」
玉芬說:「中啦,別說用不著的了,你快說,馮三仙咋說的?」
錢滿天還真明白了李廣田的用意,他想試試自己猜得準不準,就假裝不大明白說:「國強嘛,他如果不當村主任,該幹啥呢……調鄉里去?不是正式國家幹部。做買賣?他也沒那個腦瓜。給我跑業務?我也不敢用他。因家裡種地?多少也有點虧了他。唉,他的去處還挺不好辦呀……」
前院只剩下趙國強與黃小鳳,這兩個都是很有責任心的人,見旁人都走了,也就明白這是極好的機會,應抓緊時間把對方說眼。黃小鳳說:「國強呀,你是村幹部,你應該深刻理解這次思想教育活動的重要性,切不可掉以輕心,不當回事,腦瓜子里除了大壩還是大壩,放鬆思想政治工作,那麼著,後果不堪設想呀……」
李廣田趕緊上前抓過錢:「那不太傷了人家的面子。算啦算啦,你也別跟我致氣,你心裏彆扭,我知道。這錢,給你一半,中不?」說罷,他就點出五百放在高秀紅身邊。
高秀紅說:「看來天黑挺好,天黑送禮方便。」
玉芬說:「二柱回溝里,我跟他一路。我們這就走,跟誰都不說,過兩天我再來,反正也不遠。」
李廣田那會兒沒在家,家裡只有病老婆子和他的兒媳婦高秀紅。模樣挺俊的高秀紅和高翠蓮有點親戚關係,她管翠蓮叫姐,所以,這麼一繞,錢滿天就成了「姐夫」。但農村轉轉軸的親戚太多,瞎亂叫的更多,只要是走得不密的,平時誰也不細論,跟兩姓旁人一般,可一旦有事互相求著了,就又當回事的論起來。
錢滿天不由地愣住了。可不是咋著,憑白無故給旁人送得什麼禮呀。除非送給老丈人,可眼下跟李支書搞好關係最為重要,不然的話,幹啥先上他這來呢。算啦,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呀。錢滿天笑了笑說:「秀紅,翠蓮在背後沒少誇你呀……」
黃小鳳腦子亂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要說點啥。在她的印象中,去農村的工作隊,一般就是開大會動員,開小會發言,和群眾同吃同住同勞動,寫黑板報,演小節目,訪貧問苦,培養典型,開現場會這些內容。對於目前這種形勢下工作隊該咋干,她心裏還真想得不多。所以,冷丁人家問到點子上,還就把她給問住了。不過,她很快使自己冷靜下來,她說:「那些大的方針政策,我估計上級會很快明確下來。當前呢,我想在三將村要從整頓社會風氣入手,先把不孝敬老人,不遵守村規民約、搞封建迷信當成重點抓一抓,你們要有個思想準備。比如錢滿天你們家,群眾就有反映,你們在發家致富的過程中,思想行為這方面到底做得咋樣?你們要很好地……總結……」
趙國強問:「那村裡的經濟呢?壘大壩有困難,你們管不?稻田都沖了,管不?」
玉芬說:「不中,我非得問清,是誰跑出來?幹啥去?」
玉芬說:「沒事,你說吧,這裏還有他呢。」
錢滿天點頭:「您是軟心腸,我知道。」
錢滿天連連擺手:「萬萬使不得呀。小事一段,小事一段,實在是不好意思提……」
孫二柱說:「就說錢家吧。本來窮個叮噹響,來個親戚恨不得都得到鄰居家借米。一下子就富了,還不是一星半點的富,富得流油,比過去地主老財富八倍,你想人家心裏能舒服嗎!工作隊進村,旁人能給你們進好鹽晶嗎?你們就等著挨批鬥吧!」
高秀紅肚子的火也冒得差不多了:「誇我啥?不講咕我就不錯。」
錢滿天問:「那你咋不直跟他講?」
孫二柱說:「二哥事多,也沒空聽我多說,反正,你要想避開這場災難,你得到東南方向呆一陣才行。」
沒等他開口,玉芬拿了錢回來,進屋就說二柱給你你快說。孫二柱嘿嘿一笑接過錢,沖趙國強說:「咋著?要不,先給她說?她著急。」
錢滿天說:「要那麼著,我把全家戶口都遷走!」
趙國強說:「這麼說,你真要當二次土改工作隊?」
孫二柱想開個玩笑,水潑出去也收不回來了,他把脖子一仰:「當然是真話。我勸你們還是快麻溜回去吧,錢家財大氣粗的,再娶媳婦都不當回事,你們一走,不正好給人家騰地方!大姑娘,小媳婦,不少人都盯著呢。可話又說回來,剛才我給人家送完牛,在馮三仙那算了一卦,我聽那的人說,眼下咱們村有一大災難,主要是落在趙錢孫三家,說要是不早早想辦法,肯定是要有血光之災,人命之難……」
趙國強一愣:「咋又提金礦?再提我跟你急呀!」
趙國強說:「你替我聽吧,回頭你給我傳達,我還要去商量商量蓋小學校的事。」他說罷就要走。桂芝很著急,瞅瞅孫二柱,又揚揚下巴,意思是你先說點。
過了好一陣,德順老漢說:「我說國民家裡的,不是我老頭子講咕你的公事,你當工作隊長,我不反對,可你要先拿自家人開刀,你可得掂量掂量,這不是鬧read.99csw.com著玩的。我記得清清楚楚,共產黨說了,從此往後不搞運動了,你咋又帶隊來整人。」
黃小鳳立刻說:「農業是基礎,農民占我國人口的百分之八十,這支大軍若是搞不好,就麻煩啦。」
黃小鳳還想往下聽呢,見國強低頭抽煙不言語了,忙問:「咋不往下說了?」
桂芝一把拉住他:「你別走呀,關鍵時刻,你得自己聽才管用。」
桂芝看國強還要往下說,就乾咳了一聲,意思是別一個勁往下說了,說多了人家該不愛聽了。國強哪能不明白,也就不說了。
黃小鳳說:「光知道忙著掙錢,村裡開會,找你你都不來。」
玉玲說:「你知道啥,試管里不是養孩子,是讓那點東西在那見面,然後,還得放口肚子里養。」
玉玲說:「我看我二哥說的這兩點對,是那麼回事,不這麼抓,你就抓不到點上,白受累。」
孫二柱說:「你算不算是你的事,可你下一步是凶是吉,人家可給你測出來了,你愛信不信。」
錢滿天看看趙國強:「你看這話說的,我們哥倆是來道歉,是來接你們回去的。」
孫二柱說:「我,我還想呆會兒呢。」
這話說得高秀紅心裏發酸,看來高翠蓮真的跟他們說過。唉,嫁到李廣田家來,就跟做了一場夢似的……
本來,在李廣田看來高秀紅等於是他花大價錢買來的。李廣田的兒子喜子小時候得過大腦炎,落下點後遺症,不算重,但人不大精明。長大了該娶媳婦了,可費了勁啦,沒人家願意給。後來李廣田急了,就豁出來了,人不行,咱錢行呀,他就跟媒人講多出財禮錢。其實,他也沒啥錢,可他當大隊支書,在農村也是個人物。旁人不了解底細,聽他說這話,也就信以為實,到外面就說李支書家裡咋咋闊,閨女嫁過去肯定享福。高秀紅他爹那陣子搗弄土豆,往口裡拉,那邊做粉條子,剛對上頭,也開始掙點錢了,不成想禍從天降,拉土豆子的車翻溝里去,雇的車毀了,司機死了,他自己也差點沒了命。等到他把傷養好了,把後事處理了,就拉下一大筆飢荒。咋辦?她爹這人還特倔,說啥還要接著干,家人怎麼勸也不行。可本錢從哪來,一天,有人說起李廣田到處找兒媳婦,他就動了心,想把高秀紅嫁過去。高秀紅不同意,爹就求她,說閨女你幫爹一把,日後爹把咱家的日子過好了,你是第一個功臣,到時候你實在不願意跟李家的兒子過,爹再幫你另找你喜歡的人。這麼一說,高秀紅也就只好答應了這門親事。李廣田東借西湊,還佔了些公款,給了高家一萬塊財禮錢。一萬塊錢在一九九○年以前,是了不起的大數,「萬元戶」,是多少農民夢寐以求的目標,那時一般的財禮錢,也就是兩千塊。李廣田把高秀紅娶到家,日子一長,就覺得花費大了,這媳婦雖然模樣使點,但她沒心思過日子,她瞧不上喜子,倆人連個孩子都沒有。李廣田老婆想管又管不了,想說又說不過她,一窩囊,自己先病倒了。李廣田呢,時間一長,也覺得這個媳婦娶得太虧,高秀紅他爹到了還是死在了拉土豆子的那條道上了,高家從此也沒個好了,所以,也總想在她身上出個怨氣啥的。高秀紅在李家的日子過得不舒心,可娘家那頭日子更艱難,根本無力幫助她,她也不願意再給娘家添亂。沒有辦法,再多的苦水,只有往自己的肚子里咽。終於有一天,她注意到了趙國強,使她有了一種朦朧的希望……
大概正是在眾人心境比較平和的情況下,錢滿天的到來,才沒有引起太大的風波。但畢竟這段事在肚子里憋得時間太長了,趙家人必須得為自家姑娘在外面受氣打個不平。首先表現出來的是沉默,在前院的老兩口和黃小鳳都不說話,裝著沒看見有人進來似的,誰也不搭理這二位。直至錢滿天哥倆恭恭敬敬叫了爹、娘,還有嫂子,德順老漢才哼了一聲說:「來啦。」
玉芬說:「你回溝里還有好幾里地,都啥時候啦!回頭玉琴跟你急,你就好受了。」
玉玲知道二柱有順桿爬的毛病,就走到他跟前說:「你別旁人說啥你就說啥,你說清楚,誰家的媳婦跟著學?都是誰?」
李廣田送錢滿天出來,高秀紅上前把門打開。這時,天已黑了,街上沒啥人。就在李廣田與錢家兄弟道別的工夫,高秀紅一轉臉就回屋裡去了。李廣田暗叫不好,那些錢還在炕沿上放著呢,落到這個兒媳婦手裡,那就是肉包子掉在狗嘴裡,沒個拿出來。
趙國強是被桂芝叫回屋的。桂芝站在夾道口,一個勁朝國強招手,看那意思像是有什麼要緊的事。趙國強見黃小鳳還在那沉思呢,也就沒說話,一抬屁股走了。跟桂芝進屋,見孫二柱正跟玉芬指手劃腳地說啥。孫二柱見了國強說你可別跟那位多說啥,小心讓她抓著你的小辮整你。國強說你拉倒吧,人家工作隊不是整人的。孫二柱說天下沒有不整人的工作隊,不整人就不叫工作隊。國強說看咋整,人家把你往好里整,不賭錢,不撒謊,那還是好事呢。孫二柱不愛聽了,點點頭說:「好好好,我話放在這,走著瞧吧。」
玉玲說:「回去?沒那麼容易。」
玉芬好不容易才張了嘴:「爹說得對,咱鄉里領導太多,我們都記不住誰是誰,一年到頭,可沒少到我家喝酒。」
李廣田臉色變得格外難看,他望著高秀紅的背影,狠狠咬咬后槽牙,心想好你個小女子敢說我,走著瞧吧。
黃小鳳皺了皺眉頭:「你們提的問題,我可以向上反映。由於咱們這兒是試點,有些事情說得還不那麼透,好像……如果,如果光是為經濟而來,工作隊就沒什麼實際意義了吧……」
玉玲問:「你說的這是真話?」
他也顧不得錢家兄弟了,扭頭就往西屋裡奔去。一挑門帘,見高秀紅正坐在炕沿邊瞅著那些錢。李廣田頭上冒汗,嘴裏也不利索,說:「你、你要是缺錢,就拿吧……」
趙國強說:「我有這種感覺。也許不準,但你們工作隊,起碼在你的腦子裡,一直把這些富裕戶列在前面。」
孫二柱連忙點頭:「是,是,有意見,影響特不好,有好幾家媳婦要跟著學呢!」
玉芬問:「你到底是聽誰說的?這麼有鼻子有眼,好像是專門琢磨了咱們家,他們安的啥心。」
錢滿天朝滿河抬了抬下頦,說:「你住嘴,別說用不著的,支書既然不在,咱們就別乾等了,走吧,你把東西拎好。」
國強說:「說完了,就這兩點。」
玉芬摸摸口袋說:「我沒帶著,你先說,說了我去前院拿。」
桂芝說:「你快跟他說說。」
儘管高秀紅在院里這麼大聲地喊叫,屋裡卻沒有一點反應。錢滿天多精呀,馬上就意識到屋裡沒人,起碼李支書沒在,所以,高秀紅才敢這麼稱王稱霸。
玉玲問:「還有啥?」
趙國強問:「那麼,這回有啥新方法,你給我們介紹介紹。」
滿天說:「忙……」
黃小鳳說:「這一次,主要是通過思想教育,讓大家明確必須堅持社會主義方向,防止『一手軟,一手硬』,把農村的各項事業,推到一個新的階段。同時,還要整頓農村各種不良傾向,保持安定團結的局面,還要……」
李廣田說:「這是哪裡的話呀,我老伴得病,給大家都添了不少麻煩,我還想辦頓酒席謝謝各位呢!尤其是你們呀,聽說擋水時買了好幾千條草袋子,錢都是你們墊的,好風格呀,我正想跟工作隊、跟鄉里彙報彙報,表揚表揚你這個典型呢。」
德順說:「那咋今天才來?」
玉玲臉有點紅:「要是能匯出來,不就是正常嗎,直接在肚子里見面就是了,何必放瓶子里!」
錢滿天說:「都是肉長的,誰不知道怕呀。妹子,快找你公公來,我一定好好報答你。」
錢滿天心中暗叫一聲罷了,事到如今,還是各人保各人吧,我得保著錢家大院別讓人弄散了花。他兩個手指頭一夾,把一千塊錢拿出來,放在炕沿上,小聲說:「老嫂子有病,沒幫上啥忙,怪不合適。這些錢,留著給嫂子買點啥東西吃。」
滿河也急了:「你幹啥?你讓我們進去!我們也不找你,你在這擋著幹啥!」
她說著站起身就進屋拿東西,看那架式,她是說得到辦得到的。
錢滿天到此時,也有點沉不住氣,給廣田點著煙,就問:「您說一俊這百丑,是說我家有哪些地方做得不對嗎?」
德順老漢說:「有圍牆,有炮樓子,定點開門關門,夜裡不許點燈,誰敢出屋走,開槍打死白打……」
他這麼一說,就把黃小鳳說得沒法進屋了。黃小鳳就勢往門檻子上一坐,氣呼呼地說:「你說,你說吧。」
趙德順手哆嗦起來:「胡,胡說……」
李廣田點點頭:「大兄弟,你真仁義啊。放心,有啥事有我在這,你放心就是了……」說著,就送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