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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第八章

然而,趙國強又感到有一股新的鮮活的內容包圍著這條古街——四下里,機器聲隆隆不斷,煙塵騰空而起。到處都是工地,開路的,挖溝的,蓋房的,架橋的,讓人看得眼花繚亂。聽旁人說,縣裡正搞新城建設,即在舊城的旁邊,重建一個新縣城,不用說,新城的一切都將與舊城不能同日而語。
趙德順老漢拄著鎬把進到人群里,見國強白頭灰臉的樣子,氣得他渾身哆嗦,指著李廣田爺倆罵:「你們兩個王八犢子,你們要幹啥呀!」
又有人喊:「我們找縣領導!請領導評評這個理!」
「你聽懂了嗎?」
當著矮子說短話。高秀紅噔地站起來,指著滿河的鼻子說:「你橫個啥!你以為你家有錢就比旁人厲害?騎驢著唱本,咱走著瞧,好戲還在後面呢!」
梁專員說:「這麼辦吧,請大家參加咱們的會,咱們會議室里談。」
老闆娘立刻變了臉,笑著說:「這個、這個……」
高秀紅沒把這事上心,老公公跟人干架,讓他干去唄,跟自己沒關係。她瞥了一眼粗莽的喜子,嘴裏嗑著瓜子說:「一沾打架就來勁,真是你爹下的好種兒。」
趙國強愣了,兩眼直勾勾地瞪著李廣田。這麼多天了,一直跟自己打迷魂陣的支書終於把他的心裡話說出來啦!看來,他心裏早就憋著這些話,只是沒有合適的機會說出來。現在,他手裡的大刷子把他的情緒鼓動起來,他憋不住了,或者,他認為到了該攤牌的時候了。
玉玲說:「離開三將?我們可都沒同意。」
飯館的門被人恍啃一下推開,高秀紅氣喘吁吁進來說:「你們還喝起來沒完啦!黃隊長和我爹把你們家汽車都找著啦!」
李廣田說:「村主任,趙國強。」
錢滿天眼珠一轉:「你這些酒,肯定放不少日子啦。我摔啦,等於你賣出去了,你便宜點怎麼樣,我一下全包了。」
蘇海峰心中暗想一定得堅持住,不能順著他們的桿往上爬,歷史的經驗值得注意,你反映了一堆情況,說了一堆問題,他嘴裏說挺好,回頭他就認為你工作不紮實,沒有把矛盾解決在萌芽之中……
高秀紅說:「我不是說了嗎,都沒得好,福貴和金香,因為馮三仙,交待問題啦,我公公說啦,非整稀了他們不可。」
高秀紅說:「你甭怕,我正想告訴你,我公公可忙呢,和黃隊長正查錢家,聽說錢滿天偷稅漏稅好厲害!錢滿河跟工作隊幹起來,高翠蓮帶著金子回娘家了,鬧得可熱鬧呢……」
「咋防?」
李廣田說:「可是,他們錢家的錢來路不正。這些年先致富的,沒有一個是辛辛苦苦幹出來的,都是投機取巧得來的!」
蘇海峰說:「這合適嗎?」
錢滿天說:「你別這個那個,把酒拿來,一手交錢,一手交酒。」
喜子把棒子舉起來說:「爹,你一邊去,看我削蒙他們爺倆。」
李廣田說:「不知道。」
趙國強後悔自己過去不注重學習,到了關鍵時刻就沒了過硬的詞兒。不過,他並未因此卡殼,他採取另一種方法,也能和李廣田論個短長。他又點著一根煙,抽著了說:「支書呀,其實解釋這種事,一點也不難。」
老闆娘說:「誰出門,還不帶個盤纏錢。」
趙國強說:「還是吃肉吧,來個粉條燉肉,多吃肉,大米飯,雞蛋湯。」
趙國強一邊參加著黃小鳳組織召開的各種會議,一邊帶人整治大壩。他還想跟黃小鳳認真談談,想說這個時節正是要緊的時節,不把大壩修好,過些天收秋了,再過些天天涼了,去外面做活的人也多了,村裡再想把人聚起來干點大項目,就不容易了。可是,他找了黃小鳳兩次,黃小鳳都說太忙,沒好好搭理他。他又去找支書李廣田,李廣田這幾日特別精神,整天忙著刷標語。趙國強在前街找到他時,他正刷得起勁。趙國強看四下沒啥人,掏出煙說:「歇會兒,抽根兒煙吧。」
「你說你咋防?」
可現在,趙國強離開病房一點問題都沒有了。桂芝一個勁催他回村,催得他沒法,只好離開醫院來到街上。街東頭就是汽車站,班車一輛一輛從院里駛出來。可能那兒也搞承包了,班車走在街上,只要見人招手,就立刻停下,所以,坐車變成十分方便的事。趙國強已經有幾次要抬起胳膊招手,但都沒徹底抬起來,以至有一次抬到半道,竟使一輛班車停下,車門嘩啦打開,售票的喊快上呀。趙國強沒辦法說我沒招呼車,售票的臉色大變罵你吃飽撐的舉胳膊幹啥。趙國強說我撓撓腦袋你管得著嗎。說罷,他趕緊躲到一邊,生怕再把哪輛車給招引停了。
趙國強向後退了一步問:「你幹啥來?」
玉玲忙說:「沒事,摔多少,我們賠。」
趙國強說:「這話咋這耳熟呢?對啦,這是文化大革命中說的話,是啥事都往路線上上綱的話。這話,你怎麼現在還用?還想再搞文化大革命?」
「沒大事,只是學習。」錢滿天說。
高秀紅笑著,臉色紅撲撲的挺好看。趙國強無意當中一抬頭,兩個人的目光碰到一起,高秀紅沒有迴避,反倒是趙國強抹不開,把臉扭到一邊兒。趙國強說:「你去買葯吧。」
黃小鳳說:「蘇書記,我是按您的指示截他們車的,他們不服,硬開這兒來了。」
「不可能吧,你不說實話。」
黃小鳳心中打小鼓似的來到前街,到人群里一瞅,她傻眼了,李廣田和趙國強都一臉白灰,喜子臉上好幾道子血印,高秀紅頭髮亂糟糟,最可怕的是自己的公公嘴角子還掛著血跡,也不知打成啥樣被人架著……
一陣陣巨響從老街的北面傳來,那是打樁機的聲音。縣城的北山坡已被削平,在那裡可能要建一座高標準的中學。趙國強不由地就想起三將村小學校破爛的房子,熬過這個多雨的夏天,那房子幾乎八面透風上下通氣了,秋天一過,孩子們怎麼在裏面過冬呀,看來,得趕快翻蓋。
梁專員緊皺眉頭:「要幹什麼?」
李廣田眼裡掉進點白灰水,火辣辣燒得慌,一來氣,他揚起手裡的刷子就給了趙國強一下子,趙國強拿胳膊一擋,刷子沒打著頭,刷子上的白灰水卻下雨般地甩了他一頭,用手一抹,灰頭灰臉,日頭一曬,頭髮和腦門子見干,顏色漸漸發白……
趙國強等趁機就出去了。店主不依不饒在門口罵,滿河來了魯勁,一腳把他踹趴下,又扔下兩塊錢,隨後跟了上來。
再看看老街東面挺遠的東山下,一大片紅頂的廠房神話般地連成了美麗的圖案。那裡是新建的一個食品加工集團,專出各種飲料,好賺錢呀。其實,原料不過就是山楂和各種果子。這些東西咱村裡也有的是呀。有一年山楂收購價太低,村民們都不摘,讓果子爛在樹上。要是能加工,把原料變成成品賣,村民們該增加多少收入呀。比如錢滿天家賣木板,要是村裡有個傢具廠,利潤肯定大大增加,這就好比賣雞蛋不如賣雞,賣樹苗不如賣成材……還有縣城南邊河上的大橋,把兩岸連成一體,橋頭還設收費站,那嘩嘩的車輪子,一年能給建橋人多少收入。趙國強的心怦怦動,他想起四季不枯的青龍河水,能灌溉多少稻田,澆多少果樹,如有可能,攔腰建一水壩,修一座小型水利發電站,那也是完全可以辦得到的事,三將村周圍百八十里,嚴重缺電,別的不說,錢滿天為了他的加工廠單獨從外縣拉來一根線,光請客送禮就花了上萬塊,桿和線以及工錢還另算。
趙國強說:「甭管誰的車,你們是警察,還是交通局的,憑啥攔車?」
蘇海峰氣得跺腳:「胡說,哪來的這個權利!你們搞得什麼呀!挺好的經,都讓你們給念歪啦。黃小鳳,誰讓你這麼搞的?」
蘇海峰問:「誰把目標對準富裕戶?你們那誰被對著啦?」
金香顛顛跑了。
趙國強說:「不拉東西是空車。」
黃小鳳說:「因為車上拉著東西。」
高秀紅說:「我不認識藥店,你領我去。」
大家彼此互相瞅瞅,心裏說還有這麼做買賣的。滿河說咋著,進來就得買東西。店主很蠻橫,說像你們果這麼半天,不買也得交店錢。滿河伸胳膊把店主拽到一邊說:「你趕上截道的啦!要擋我揍你。」
梁專員精神一振:「你說,你說。」
蘇海峰說:「我沒空,我正在跟領導彙報工作。」
柱子說:「這有啥呀,這事早晚都得知道,這麼一大車東西,你不讓人家拉走,人家還不跟你鬧,一鬧誰不知道。」
一共是六瓶酒,打了折,老闆娘有些心疼,瞅著錢滿天說:「摔吧,老娘聽響。」
趙國民瞅著蘇海峰,心裏明白過來,咽了咽唾沫說:「我就是聽有人那麼說。」
一向以沉穩為自豪的錢滿天把酒盅使勁摔在地上,衝著趙國強喊:「兄弟,你說得一點也不差呀!嫂子是給搞差了。」
高秀紅把頭一撇:「好吧,我們就當沒看見,中了吧。」說罷,她抬腿就走。
李廣田說:「可他拉的是自己家的財產……」
老闆娘瞅瞅這幾個人,一看全是鄉下人,她就笑了,帶點挑逗性的話語說:「是啊,甭說一個盅子,十個盅子也不值幾個錢。可你們鄉下人掙錢也不容易,要是摔出癮來,摔壞了值錢的東西,後悔就晚了。」
趙國民想想說:「好吧,我去找蘇書記。記住,別跟錢滿天干架,有話慢慢說,縣西有一個試點,工作隊差點讓人打了。」說罷,騎上車子走了。
趙國強說:「你說的干出來指的啥?」
趙國強說:「我不參加啥辯論!愛辯你自己辯!」
黃小鳳擺手:「別……」
趙家那邊來幫著干架的竟然是趙德順老漢。老漢是剛從大塊地里九九藏書回來,才進村,就見金香呼呼喘著跑來,說可不得了啦,你兒子跟人家干架啦,您老快去看看吧。趙德順還挺明白,說:「他一個當幹部的,跟人家干架幹啥!不好,我不管。」
趙國強說:「不是,不過隨便問問。」
高秀紅心裏像被什麼揪了一下,把手裡的瓜子往地上一扔,撒腿就跑。她要攔住喜子,那二虎人真敢掄棒子,一棒子說不準就能打個好歹。這倒不是高秀紅怕惹出麻煩事,是她不願意看見趙國強挨這棒子。每次國強來找公公談工作,高秀紅心裏總有股莫名的歡喜,她覺得這個個頭不大、一肚子都是村裡工作的男人怪好的,比喜子能強有一百倍……
錢滿天說:「我也就是剛有那個想法。你們看這勁兒,這不跟文化大革命抄家一樣了嗎……」
就在趙國強和高秀紅在飯館里吃飯時,錢滿天開著平時拉木頭的汽車到了縣城。可此刻,他的車裡連塊木頭片也沒有,裝的全是家中的「細軟」,具體講,是家人穿的用的,還有這些年掙的錢。這個舉動,很像當年土改時地主偷運浮財。
「人家咋防咱咋防。」
趙國強想起點啥:「你公公眼睛不好,在家獃著?」
趙國強之所以在街上轉悠,不是閑得沒事,而是在醫院里憋得難受,心裏有話沒處說,借口找大哥國民,他出來想把自己的事好好想想。自打和李廣田幹了那架以後,他倆人都沒法兒干工作了。送老爹來縣城看病,爹住了院,需要有人照顧,國民說你回去也不好處,乾脆在這護些日子。桂芝說對對,就讓國強在這,我弄不明白醫院的這些牌牌,再者說,爹又下不了地……桂芝是要說老爺子是在床上大小便,自己一個兒媳婦,伺候著不方便。當時在場的還有玉琴和玉玲。玉玲瞥了她嫂子一眼,說爹都這麼大歲數了,還有啥害臊的,你不願意伺候你口去。這時老爺子發話了。他說話聲音雖小,可很清楚,表明他腦子沒事。他說玉琴玉玲都回家去,玉玲你回錢家去,留下國強和桂芝,過些日子我還出不了院,你們再來換。
趙國民笑道:「大禹治水呀,還要幾過家門不入。」
老馬說咱們輪著吃點啥去,這麼乾等著,也不知人家啥時候回來。黃小鳳說再堅持一會兒,說不定他們就回來。小侯說要不我去買幾個燒餅,黃小鳳對此贊成說你快去快回來。李廣田手裡捏著高秀紅買的眼藥,一會仰脖子往眼裡擠點,一會咳嗽一聲吐口唾沫,看來人的七竅都是連著的,眼藥水竟從眼睛流到嗓子里,苦啦巴唧的。民兵連長柱子本不願意來,可又不得不來,幾個人是坐他開的一輛拖拉機來的。
趙國強決心下定,跟錢滿天點點頭,意思是出去。錢滿天也憋不住了,囑咐滿河你少說話,一切聽你哥的,幾個人就要往外走。不料小店主人在門口攔著,說各位在這呆這麼半天,咋也得買點啥再走,空手不好吧。
他的話音沒落,窗外一陣人喊聲和汽車聲,還有花牆被撞倒的嘩啦聲。
街上的人多起來,到了下午上班的時間。按說趙國強和錢滿天他們吃飯的地方離劇場沒幾步,早該到了,可為啥遲遲沒露面呢?原來,他們瞅見黃小鳳帶人守在車邊,就貓在街對面一家賣副食的小店裡。趙國民和黃小鳳這一頓戧戧,他們都看見了,但說的啥,聽不大清楚。等到趙國民蹬車子一走,滿河說:「準是找人去了。」
滿河說:「你能把我們咋著?」
「都學啥?」
高秀紅說:「還不是為了你們。我公公的眼給白灰燒壞了,我給他買葯。」
事情來得很突然。又是喝著酒說的,酒勁燒得人心火辣辣,說起鄉里村裡那些爛事又讓人煩躁,趙國強就拍了桌子,說去就去,省著在村裡受窩囊氣。金礦長當時掏出兩千塊錢往國強面前一扔,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十天之內上我那報到,然後,坐上車就走了。臨走時,孫家權還一再囑咐抓緊抓緊再抓緊。
幸好,趙國強沒有注意到她的眼淚,等到面對面坐到飯桌前,高秀紅已把眼淚擦乾,變了個人似的,穩重地等著趙國強點菜。她說:「吃不了多少,別浪費。」
錢滿河嘿嘿笑了兩聲,沒說話。這時,玉玲瞅清那女的是高秀紅,臉子頓時啷噹下來,眉梢往上一揚,拉著長音說:「喲,我還以為是桂芝嫂子呢,怎麼是這位呀,這可是稀客,你倆咋碰到一塊兒啦。哥,咱爹可是喜子給打的,你咋敵我不分,亂了陣營了……」
趙國強暗叫慚愧,他一指路邊的飯館:「走,先吃飽了再說。」
錢滿天不緊不慢打開一瓶:「著啥急,我先嘗嘗是不是真酒,不是真酒,我還不摔呢!」
趙國強心裏說這個錢滿天咋這麼魯,花錢摔酒玩,這是在扔錢呀。他想制止,可玉玲給他使個眼色,他覺出這裡有問題,就把話咽回去。
趙國強說:「好,就來二鍋頭,你喝不?」
趙國強抬頭看,不由地叫:「正念叨你們呢!你們就來了,快坐。」
趙國強使勁讓自己的腦瓜子轉幾個個,想尋出些詞兒來駁李廣田。他記得在傳達文件時,有過先讓一些人富起來的話,同時還有共同富裕的話,至於這兩個方面咋結合起來,好像也有那麼一段說法,可惜沒記住……
「我聽高秀紅說,村裡要整你們了?」趙國強抿了半盅酒。
梁專員說:「合適極了,咱們本來說好要多了解幾個村的情況。這不是送上門了嗎。」
高秀紅撲上前,對著喜子連打帶撓。喜子摔不及防,被打蒙了,嘴裏喊:「是我,你咋打我呀!」
梁專員問:「真的?」
趙國強說:「公民的私人財產受法律保護,你們有什麼權利動人家財產?」
趙國民朝車那兒看:「你帶人來幹什麼,可別胡來呀,地區和省里領導都在縣裡,你可別鬧出熱鬧來。」
黃小鳳有了主心骨,這才帶人奔了縣城,到了街上,還就把錢家的車給認出來了,掀開苫布一看,全是木頭箱子。黃小鳳說把住,等人來了再說。等了一陣,錢家沒人露面,高秀紅顛顛地手裡提著兩管眼藥走過來。李廣田一見著她就急了,說你買個葯咋買到這會兒,不是讓你快去快回嗎。高秀紅說我找不著藥店的大門。他倆這麼戧戧,黃小鳳就說注意啊,小心錢滿天不要車人跑了。高秀紅一看這麼多人把著這輛大卡車,就趕快跑飯館子里來報信。為啥報信,她也說不清,她只是覺得趙國強在這兒,她很想再來一趟。
跑堂的端上菜,滿河抓起筷子就吃,玉玲仍然不拿正眼瞅高秀紅。趙國強一看這情景,忙起身送高秀紅。剛站起來,玉玲猛地拽他的衣襟,他只好揚揚手說:「你慢走,慢走啊。」
趙國強說:「很簡單嘛,就是因為有人鬧了紅眼病!」
村民說:「是村主任國強。」
有人驚喊起來。人群頓時大亂。
李廣田一下子腦袋清醒了,沖喜子喊聲快滾一邊去,忙分開眾人看趙德順老漢。只見老漢臉色焦黃二日緊閉,嚇得李廣田腿都軟了,忙喊:「快,快送醫院!」
眾人都點頭說是呀。
趙國強平靜地說:「不是我固執,是你們搞得太過分。要是依我看,這些年把大傢伙的生活水平提高了,這才是搞社會主義,起碼,這才是朝著社會主義道上走。你們好好想想,是不是這麼回事,難道,你們還願意退回去過那會兒的日子……」
不料李廣田連頭也沒回,說:「還有好幾條子沒刷呢,你忙去吧。」
滿河說:「不就是你爹嗎?你告訴他,他把我逼急了,我弄個炸藥包,跟你們同歸於盡,懂不?連房子帶人,一塊上天!」
就這麼著,把錢滿天的心徹底打亂了。他想,工作隊和李廣田盯著錢家,其實是盯著錢家的家業,戳在地上的房子院子加工廠是誰都知道的,更可怕的是一旦翻家裡的東西,就可怕了。這幾年有了錢,按老爺子的意思是換成金子藏起來,錢滿天說那是過去土財主的法子,還是存到銀行里生利息,可那些兄弟和弟媳都顧眼前,說有錢就得享受,萬一有個變化也不後悔。錢滿天仁義,看老的少的沒少受累,穿的戴的也沒比旁人強哪去,也就心軟了,隔三差五分些錢給大家。那些人覺得反正這錢是從大鍋飯里撈出來的,省著不花,再要錢不容易,不如花光了再要,結果,錢到手就買衣服買布料買皮毛買用不著的各種擺設……
黃小鳳皺著眉頭:「你就走你的吧,我的事,我知道該咋辦,你就別跟著操心啦。」
「報紙上的啥?咱村是試點。中央也沒下文件。」
梁專員問:「真是順利開展?」
李廣田說:「很明顯嘛,庄稼人,種地唄!種地的,有哪一個像他們這樣富?他們,靠著點破木板子,就賣大價錢,我們不服。都這麼干,還要不要國家和集體,三者關係怎麼處理?」
趙國強叭地拍桌子:「你胡說些啥!還嫌亂得不夠呀!你爹和你大哥辛辛苦苦幹出的這份家業容易嗎!你說著說著還要上炸藥包,你那是炸人家嗎?那是炸你們自己!人家高秀紅那天攔了喜子,要不然我就夠嗆了,剛才,她還說你們家的事,跟著著急。你別不看好賴人,一起掄棒子……」
錢滿天說:「不會,看樣子,他不贊成扣咱的車。」
孫萬友揉著屁股說:「這可不是小事,這是大事。不是大事,你來這當隊長幹啥。」
趙國強說:「熬菜燉肉是各家自己掙的。那還有娶不上媳婦的,你就能說娶了媳婦的都不對!」
小侯點點頭:「是啊,黃隊長在那兒,您沒見著?」說著,騰出手朝車那指,燒餅還掉了一個,車輪子似的滾了老遠九-九-藏-書。
高秀紅喊:「不打你就出人命啦!」
趙國強說:「明顯見好,我大哥跟縣醫院的院長很熟,說了話,人家挺當回事的,要不然,恐怕連院都住不上,病人他咋這麼多呀。」
蘇海峰忙說:「有也是個別的……」
趙國民不高興了:「你看你,一個勁攆我,你們究竟在這幹啥?」
趙國強一愣:「咋著?要離開三將?」
老闆娘說:「交了錢,你再摔。」
錢滿天抹抹腦門子,手上竟全是汗水。他不由地倒吸一口涼氣,心想好懸呀,這女人的嘴有啥把牢,她上下嘴唇一碰,就把我們抖落出去,不中,得趕快離開此地,越快越好。
福貴說:「幹啥?好像就為刷這標語,倆人幹起來。」
趙國強心頭起火:「支書呀,你咋對刷標語有這大興趣?是不是發愁沒運動搞了,閑的慌?」
此時,人群中已經鬧開了鍋。喜子掄著棒子進來,他也不瞅准了,朝著他爹跟前那人的腚就是一棒子,打得那人嗷地跳起來,扭頭罵:「你他媽的瞎啦!我勸架,他削我干雞|巴啥!」
事情也就巧了,他們三個人推門進了一家飯館,玉玲往裡一瞅,是二哥趙國強在那喝酒,桌這邊還有個女的,因為對著她是後背,所以,她一下子以為是嫂子桂芝。她就笑了說:「你倆不守著爹,跑這喝酒呀!」
「你以為是小學生做操?」
趙國強說:「拉旁人家的是偷!拉你家的你讓嗎?」
省里那位部長點頭說:「省委領導反覆講,要是一帆風順,恐怕就不正常了。農民從土地承包到現在十多年了,十多年情況變化很大,他們最關心的問題是什麼,怎樣才能起到實實在在的效果,而不走過場。」
李廣田不回答,抄起刷子,蘸蘸桶里剩下的白灰水,往牆上接著刷字。他狠狠地寫了個運動的運字。
黃小鳳說:「對,我就是要讓你回去,讓群眾看看你這一車東西是不是勞動所得。」
會議室內聽得清清楚楚。蘇海峰的臉色變得很不自然,他朝趙國民使個眼色,趙國民抬身要出去。梁專員說人家找蘇書記,你親自去處理一下,我們也抽支煙。蘇海峰笑道那好吧。等他轉過身去,臉子跟門板一樣呱噠掉下來,怒氣沖沖朝院里走去。他心裏說,反了天啦你們!敢開車闖縣委。
「老爺子吐血啦!」
錢滿天說:「兩瓶?有多少都拿來。」
錢家連夜搬運東西的消息,一清早就傳到她耳朵里,她先是吃驚,然後憤怒,接著就核實是否準確。工作隊員老馬和小侯前一段工作不得力,老馬饞酒,一頓不喝就蔫頭耷腦,小侯這姑娘在縣城找個對象,總請假去約會。黃小鳳使著他倆不順手,索性就自己身先士卒地干,並嚴格要求他倆,只允許老馬每天臨睡覺前就著花生米喝二兩,喝完睡覺,白天是絕對不許沾酒的;小侯呢,允許她兩個星期去一趟縣城,平時絕對不能去。倆人對此當然是很不滿意,工作很明顯地不積極主動。黃小鳳覺得這麼下去不是事,特別是聽到旁的試點村工作開展得熱火朝天,她就著急了,跟老馬談心,說你都五十來的還是個股級,你這次干好,我向組織部推薦,咋也當個副局;又跟小侯說你好好乾,將來我去找縣醫院的頭頭,給你調縣裡去。
這時候,趙國民蹬著自行車路過這裏,他騎得挺快,沒注意路邊有誰。老馬認識他,指著告訴黃小鳳:「瞧。」
趙國民扭頭瞅瞅,黃小鳳就連忙上前說:「我有事,你該忙啥忙啥去。」
李廣田說:「擺不擺,誰都清楚,你家親戚,一個個富得流油,這誰還看不清楚!除非是瞎子,就是瞎子,要飯也聞得出這家鍋子是熬菜還是燉肉。」
錢滿天說:「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省得人家瞎猜疑。」
吃飯的人都驚了。
她的意思是別招呼他過去。可路上過來了抱著燒餅的小侯。小侯曾經到趙國民家給黃小鳳拿過衣服,雖然只見過一面,國民眼睛挺厲害,一下就認出來,他停下車子問:「你不是小侯嗎?」
也怨那位報信的嗓門大,連電話那邊的蘇書記都聽得清清楚楚,蘇書記立即問咋回事,支書咋和國強、就是村主任幹起來啦,你快去看看。黃小鳳盡量使自己保持鎮靜,說沒大事,我去看看,回頭再向您彙報。蘇書記說不用啦,到時候我可就帶人去啦。
李廣田看事情鬧大了,忙說:「是你兒子發魯,過來踢這水桶。」
蘇海峰跺腳:「我啥時候讓你扣車的,你……你……」他扭頭一看,梁專員和部長就站在身邊。
趙國強怕把事鬧大,擺手說算啦算啦。錢滿天卻不依不饒,瞅著老闆娘問:「你這店裡,啥最值錢?」
「懂,那有啥聽不懂。」
梁專員慢慢平靜下來問:「能不能說得具體一點。」
黃小鳳臉色發青:「不是您讓我扣車的嗎!」
黃小鳳腦袋嗡嗡的,她說:「這是幹啥呀!幹啥呀……」
這可惹不起,交警隊厲害得很,鄉下再蠻橫的司機,見了交警都跟孫子見爺爺似的。錢滿天不由地把車輕輕起動,黃小鳳和李廣田擠進車樓里,硬把趙國強甩在車外。玉玲在車上喊二哥你回醫院守著爹吧,滿河說你放心頂不濟我跟他們玩命就是啦……
黃小鳳說:「又不是我一個人,當然是回三將了,過一段我再回來。」
趙國強問:「還有啥?」
高秀紅笑了:「你想探聽情報?」
趙國強跳下車:「幹啥不讓走?」
老闆娘火冒三丈:「這是我從煙酒公司批發來的,要是假的,我賠你六十瓶。」
黃小鳳雖然很生氣,但仍多了個心眼,她抓起電話往縣裡打,找蘇海峰,辦公室說蘇書記正在會議室里準備向省和地區領導彙報工作,黃小鳳說我有特別特別要緊的事,非得找蘇書記不可。過了一陣,就聽電話里蘇海峰很煩地問誰呀有什麼急事。黃小鳳就如實作了彙報。蘇海峰說太不像話,快把他弄回去,嘩啦一下就掛了電話。
喜于魯勁上來:「我連你一塊打!」
李廣田說:「都是哪些人的心不定呀?我看大多數人的心都是挺定的,不定的是少數人。是誰?都是發財發紅眼了的人。」
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把交通都堵塞了,兩邊的汽車焦急地鳴著喇叭,街上變得混亂。
李廣田說:「你不願意干,你可以走嘛,咱村口也沒有大門,沒人攔著你。」
錢滿天舉起手:「我,我被村裡列為重點,家裡人害怕,讓我把東西拉走,這不,攆到縣裡來,非讓回去。」
連著下了兩場雨,天氣變得涼爽了,藍天下的山和樹能看出去老遠,青龍河水也不是渾乎乎的樣子,臨近岸邊的淺處,河底大大小小的卵石已經清晰可見。
趙國強說:「支書呀,中央都講了,不能再搞運動了,得抓經濟呀!好不容易村民們才安下心來奔日子,這麼一折騰,不是又弄得人心不定嗎!」
錢滿天在車樓子里喊:「國強,上車!」
在青遠縣城的街上,趙國強轉悠了好幾圈了。說轉悠,其實就是在兩旁有商店飯鋪的主街來回走了好幾趟。這條主街怪古老的了,據說從明朝時這裏就有不少商家和客棧,京劇蘇三起解那齣戲里,崇公道不是說去南京的沒有,有去八溝、喇嘛廟的嗎?那個喇嘛廟,就是今天內蒙古的赤峰,而八溝,就是叫人很難相信的只有一條街的青遠縣城。在人們的想象中,幾百年過去了,就是發展得慢,起碼也得繁衍出幾條像樣的街市,再有些看得過去的店鋪……
滿河說:「一個盅子值幾個錢。」
這工夫不少村民就上前拉架了。可喜子人莽力氣大,把身邊的人一甩,棒子唆地就砸向國強的頭。危急時刻,趙德順老漢把手中鎬把往上一擋,嘎吧一聲,喜子手中的木棒變成兩截,德順老漢的手被震得發麻。他只覺得心口發熱,嗓子眼發癢,一口紅東西從嘴裏噴出來。
梁專員說:「咱去那麼多人,人家能說啥。不過,我總覺得群眾肚子里還有話,不可能就是那麼幾句好呀,擁護呀,辦到我們心坎里去啦。老蘇啊,我當過縣委書記,還當過公社副書記,我那時陪上級領導去視察,事先都是準備好的。你們現在是不是也這樣對付我呀。」說完,他和那位部長都笑起來。
秋日正午的陽光照下來還挺熱的,縣街上人和車都稀少。黃小鳳帶人把在車旁,時間長了,不僅頭上冒汗,肚子也餓了。
「跟著提防唄。」
趙國強眼睛紅了,一指喜于道:「你敢下狠手!」
蘇海峰忍不住了:「國民,你說話要負責任,咱們縣哪有這種情況。有也是外縣的。」
黃小鳳氣得胸脯一鼓一鼓的:「國強,沒想到你這麼固執。」
趙國強也明白過味兒來,趕忙用胳膊架住爹,等著車來。不料,車還沒到,黃小鳳到了。她是聽人說這邊出事了才放下電話趕過來,縣委蘇海峰副書記問這個點上的情況怎麼樣,他準備帶人來搞調研。黃小鳳自然要說得好一點,要不然不就顯得自己工作能力太弱了嗎。她說蘇書記您就放心吧,這兒的工作一切順利,群眾發動起來了,幹部思想也很統—……沒等她把電話打完,窗外有人喊:「黃隊長不得了啦,支書和趙國強在前街干架呢!你快去吧,晚了就出人命啦。」
蘇海峰一眼就看見趙國強,心裏說這個三將村的村主任,找彆扭給我找到縣委大院來啦。但一時他又想不起趙國強的名姓。突然,他看見黃小鳳,他的火就冒上來:「你怎麼搞的?把車開這裏來。」
「能咋防,先從自身做起,收斂著點,別太冒尖了。」
趙國強說:「那要看咋個做法。犯法的,由法律部門管,犯村規民九九藏書約的,可讓村民管。像你們這次工作隊一進去,把準星就瞄在富裕戶身上,往下,誰還敢率先致富,小康建設怎麼才能落實?」
「你打算咋辦?」
高秀紅說:「我是不能把你們咋著,有人能把你咋著!」
高秀紅再一次流了眼淚。她朝趙國強擺擺手說:「別說了,我不值得你誇。這輩子,我也不指望誰誇,不過,我沒想害巴過人。你們錢家哥們給我公公送禮,我還跟我公公說,人家給過東西,你得另眼看待,他不聽,我也沒法子。」
梁專員眉頭微皺:「你讓他說嘛,有個別才能有一般嘛。」
嘻嘻哈哈的高秀紅突然間不樂了,低著頭朝飯館走去。此時,她的眼窩子里已經滿是淚水,她不敢抬頭,她怕讓趙國強看見。唉,許多年了,沒有人真誠地跟她說一句謝謝的話,更沒有人要請她吃頓飯。這些暖人心的話和事離她遠矣,以至趙國強說出請她吃飯這話,她毫無準備,貌似強壯而實為脆弱的內心實在受不了這利箭般的一擊,女人的本性由此而進發出來。
村民說:「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嘛。不過,對方可不是善茬……」
玉玲道:「買眼藥咋買飯館里來啦?這是二鍋頭還是眼藥水,有這麼大瓶子的眼藥水嗎?」
原來是孫萬友。他這陣子跟廣田處得挺熱乎,李廣田答應借他幾個錢去上訪,所以,旁人在一邊看熱鬧,他跳到當中幫助廣田擦抹臉上身上的白灰水。這一棒子,可能是削他沒啥肉的屁股尖上,把這老頭疼得直蹦高。
高秀紅把手裡的票往身後一扔,上前說:「真巧,昨晚我做了個夢,就夢見你,今天果然見到了。」
高秀紅愣了一下:「你請我吃飯?」
黃小鳳瞥他一眼:「你說這幹啥。」
趙國強終於把心裏的疑問說了出來。這個疑問在他心裏藏了好久了,但他不敢說。他知道,這話一說出來會惹禍,不是自己倒霉,就是嫂子倒霉。當然,自己不過是個村幹部,不在政府的編製上,也不領上面發的工資,倒霉不倒霉也沒太大關係。可人爭一口氣,樹活一張皮,平白無故遭一頓飛來橫禍,怎麼說也是窩心的。何況,趙國強眼見了文革以來的種種變化,一方面,他變得成熟了不少,遇到難事不願意硬碰硬,總想找出個妥善的法子;另一方面,他又深感改革開放給自己的家鄉帶來了巨大的變化,中央的每一個政策,都和老百姓想到一塊去,所以,上級要求搞啥,他都不願意懷疑這裡有啥差頭。他想好好提點問題,跟工作隊爭辯一番,但嫂子黃小鳳當這個工作隊長,讓他左右為難。雖然,他與大哥國民感情不錯,但畢竟是同父異母,兩窩的犢子,說歸其難尿到一壺。當初國民剛參加工作,掙得少,日子緊張,和黃小鳳結婚後,為給家裡錢,倆人還鬧過意見,黃小鳳也有好幾年不到婆家來,大有不認這家人似的,國強在縣中學讀書,國民倒是隔三差五來看他,給他點零花錢或學慣用品,可也輕易不讓他上家裡去,為的也是少跟黃小鳳見面。國強是有志氣的人,盡量不花哥哥的錢,常常一見哥哥的身影就躲起來。後來,大家的日子都好起來,鄉下不給城裡的兒女添大多的麻煩,國民又當了領導,黃小鳳也提拔了,心情愉快,這才使緊張的關係有所緩解。可是,只要結過疤的地方,就和別處不一樣,咋修理也不中。國強害怕一著不慎,把與大哥一家人的感情傷了。但喝了酒的他,頭腦雖然清楚,心裏卻穩不住,嘴更把不住,不說出來難受!
趙德順這時候說話,誰也不敢說個不字。就這麼著,旁人走了,國強和桂芝留下有一個星期了。這期間,小山開著嶄新的桑塔納,拉著金礦長和孫家權來了。來了拉國強去飯館喝酒,喝了幾盅,金礦長就明挑了,說金礦承包給個人了,一切都他一個人說了算,希望國強去礦上幫他一把。孫家權說自己已經打了停薪留職的報告,準備去礦上,要趙國強跟著一塊走。
李廣田說:「我不跟你戧戧,你該幹啥幹啥去。」
把兩千塊錢帶回醫院交給桂芝時,趙國強才有點醒過酒來。桂芝從來沒有一下子見過這麼多錢,怕病房裡的人看著,找了件衣服裹了又裹,塞在床頭白色小方桌里。她讓國強趕緊回村叫玉玲她們來換班。國強很驚訝,說我回去,爹這的事你一個人能成?桂芝說沒事,多年的媳婦跟親閨女一樣,沒有伺候不了的。國強忽然難過了,他明白這完全是錢的力量,幾天前,桂芝還是另一個態度,逢到給老爺子端屎端尿,她不情願上前……
高秀紅說:「隨你。」
錢滿天說:「原先也沒這想法,這不是讓大嫂和支書擠兌的嗎!惹不起就得躲,我想躲過這一關,就搬旁處住去。」
嗚著警笛閃著紅燈的警車闖過來,警察大聲喝問是怎麼回事。趕緊把車開走,要不然就去交警隊。
聽清眼前這位是地區專員,黃小鳳和李廣田都很不自在。錢滿天皺著眉頭小聲跟趙國強說別把事弄大啦。趙國強則很興奮地說:「沒關係,就是要把事情說清楚。不光為了你,更為了那些還沒富裕的人……」
趙國強說:「你是村支書,我是村主任,你這麼耍白我,我咋干?」
李廣田把刷子一摔:「我倒霉就倒在你這活動上。不如搞運動!」
高秀紅眼睛瞥著飯館里,嘴上說:「怕啥,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
說實在話,蘇海峰確實讓下面有所準備。不準備也不行呀,農村裡敢在上級領導面前說上幾句有板有眼話的沒幾個,到時候大眼瞪小眼,于哈哈說不出個話來,叫人家領導咋說?說你發動了一批啞巴,那哪行呀。另外就是眼下村裡有不少嘎人,說嘎人還是往高了說呢,其實,是天不怕地不怕誰都管不了的主,越是來領導,他越給你上眼藥,真的假的都往領導那端,領導也沒空詳細調查,聽了肯定不高興,起碼認為你的群眾基礎不好,要不然人家咋不反映旁人呢……
可能是這種場合使人有話憋不住,眾人七嘴八舌衝著黃小鳳說起來。村民就這樣,你若是讓他一個一個說,他不說,他們要說得熱鬧,非得你一嘴我一嘴互相搶著說才行。這種說法又有特別的效果,就是聽者根本沒有還嘴的機會,只能是干受著,而且,過不多久,你就被他們說得頭昏腦漲,無法作答。
柱子過來說:「大哥,我們把者錢家的車扣住了……」
趙國強說:「我還有事……」
但是,已經二兩酒下肚的趙國強,卻不想立刻散席。他平時不喝酒,更沒有大口喝酒的量,但他能喝慢酒,一盅分兩三次往下抿,這樣,就很占工夫。若是在往常,除非逢年過節,他很少沾酒,他怕自己的這個習慣耽誤事。今天不然,他舉棋不定,不願意一頭扎回三將,再一頭扎到金礦,他想再看看再琢磨琢磨,起碼,得去大哥國民那徵求一下意見,最好碰上金礦的熟人,比如小山,詳細地了解了解那的情況。這一切,都要求他要在縣城再呆上一兩天。另外,錢滿天的到來,更使他不想立即動身,他要和他們好好聊聊,弄清出來這幾天,村裡究竟是個啥情況。
倒是錢滿天追上去,問高秀紅錢夠不,然後小聲說:「別跟旁人說在這見到我們。」
才走到路當心,雙方就都看見了。但誰都沒說話。趙國強一看這陣勢,把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上前就讓錢滿天開車門,然後進了車樓,玉玲滿河到車頭。黃小鳳和李廣田站在車前,大聲喊:「不能走!」
趙國民急了:「你們要幹啥?憑啥要扣人家的東西?你們可不是土改工作隊,要注意政策,別搞過了頭,小心犯錯誤。」
錢滿天說:「鬧了半天,你是怕我沒錢。」
趙國強問錢滿天:「你們送啥禮?」
金香點點頭:「也是,您老啦,我去後街找桂芝。」
蘇海峰說:「對,現在說啥的都有。正因為如此,我們在此次試點工作中,特別注意深入發動群眾,及時抓准各種思想傾向問題,力爭解決在萌芽狀態,從而避免了問題的擴大,保證了社教試點工作順利開展。」
把車從那朋友那兒開出來,那朋友還死活要讓他們吃了飯走,錢滿天說我現在還不缺幾個飯錢,把車就開到街上。這時候就感到肚子餓了,才想起沒吃早飯。錢滿河說先吃飯吧,吃飽了再說,玉玲說想去醫院看看爹咋樣了,錢滿天算計好往下的路程,一不作二不休,索性拉到遠處去,將來在那邊花錢買戶口,徹底離開三將村。想好了,精神頭也來了,他把車開到縣劇場外的廣場,和滿河玉玲找飯館吃飯。
趙國強的心在這沸騰發展的小小世界中實在安靜不下來。而這一切,又與他說出要回金礦有關。畢竟那是非常重要的一步,俗話講:好馬不吃回頭草。金礦是他呆過的地方,如今回去,就意味著要與三將村遠遠地離開了,即使可以隔三差五的經常回家,但心理和事業卻與三將隔著厚厚的一道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若想混個衣食足,只要你辛勤勞作,卻也不難辦到;可要想多干點事,把自己的抱負,哪怕是小小的抱負施展開來,卻是件不容易的事……
「報紙。」
高秀紅漫不經心地問:「是誰呀?吃了老虎膽,跟支書干架。」
趙國強猛地抽口煙:「您這就說得不在行啦,中央說過,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您也在會上傳達過這精神。」
玉玲反應很快:「是啊,大哥早就說要來看咱爹,一直忙,沒騰出空兒來。」
趙德順卻突然明白過勁來,他自言自語:「李廣田呀李廣田,我一直把你當領導好好敬著……九九藏書可是,你心裏想的啥?我都知道,我坐在壟溝子里全聽得清清楚楚。你想整治我兒子,想攆我兒子走,那就是要整治我們老趙家,要坑我這老頭子……好不容易我才趕上這麼個好世道,趁我這把老骨頭還在,為我兒孫把家業打實,你小子壞了心眼子啦,要毀我的大業!今天,我饒不了你!」
趙國強的臉一下子發起燒來,他對這句話有點架不住,原因在於,這是任何一個當幹部的人都很忌諱的事,這是對一個人人品的否定。何況,趙國強本來在對待自己親戚上就格外注意,生怕有一點出格的讓村民議論。沒想到小心來小心去,旁人沒說啥,支書反倒在這捅人心尖子的問題上潑自己一頭髒水,實在是叫人無法接受……
高秀紅說:「我只能喝一點。」
午後的陽光從薄雲中射下來,裹著一股金黃的色彩,把山和地照成一片迷人的秋色。趙國強心想,如果在這說不通,他就去地區,去省里,去北京找地方說說。雖然自己不過是個小小的村官,可自己不願意看見農村挺好的來之不易的局面被誰不小心毀壞了。就好比庄稼人種地,滿地的棒子長得都好,地邊上叫牲口啃一棵,也心疼呀……
蘇海峰拍拍胸脯:「您放心不是我打保票,憑我在這縣幾十年,還沒有把哪項工作干打眼的時候。何況,這一次我們傾盡全力,下定了不出一點紙漏的決心……」
趙國強說:「不把話說清楚,就不走。蘇書記,我問您個問題,可以嗎?」
趙德順的手有點發顫:「是,是他呀,他們咋能幹架呢……我還是不管……」
黃小鳳也真夠勇敢,往車前一站說:「要走,就從我身上碾過去!」她扭頭又喊老馬,老馬和柱子都沒影了。
李廣田說:「趙國強,這是錢家的車,你摻和啥?」
沒等他開口,趙國民說:「如果領導特別想聽不同的意見,也有……」
趙國民壓低了聲音說:「我聽說有的村民說,要搞二次土改了,一些人等著吃大戶,一些先富的農民,要……」
李廣田說:「問題是,問題是誰知道有人就富成這樣!旁人跟他們差一大截子,這,這叫社會主義嗎?這麼弄下去,窮的窮,富的富,兩級分化,你怎麼解釋?」
他就說出來。說得發自內心。
黃小鳳不耐煩地說:「你看你啰啰嗦嗦的,還沒完沒了啦,行啦。」
高秀紅嘆口氣:「我上不上心裏去,又管啥用。我去買葯,你們嘮著。你們可加小心,我公公那可瞄著你們呢。」
說罷,他頭也不回就走了。
趙國民說:「回三將也好,爹在這住院,媽不放心,你告訴她爹的病不要緊的,過幾天就能出院。」
趙國強看不過去:「玉玲,你少說兩句中不中,她真是來買眼藥的,我跟她打聽村裡的事,順便吃口飯。你這是幹啥呀。」
老闆娘長出口氣:「你這話,我愛聽,我開飯館這些年,沒幹過傻事。」說著,她接過一杯,還就喝了。
黃小鳳說:「不像話!」
李廣田蹦起來:「不可能!走,咱們回村裡辯論!」
一輛平板車把趙德順老漢拉走了,村民們很快也散了,最終,剩下黃小鳳和李廣田。李廣田還在揉眼睛,黃小鳳問:「到底你倆為啥?」
有人喊:「幹什麼!這是縣委!不是停車場!」
李廣田說:「這次搞『社教』,就有了這個權利。」
趙國民說:「好好,你的事,我不管還不行嗎。我只想再問你一句,今天是回家呀,還是回三將。」
趙國強笑了:「請你,走吧。」
售票員喊:「你還沒給我看票呢!」
趙德順積問在心裏多日的躁火,終於找到了發泄目標。他噔噔噔朝前街的人群處奔去,順手把誰家門前戳著的一個破鎬把拎著,也不知是要打人還是給自己壯膽,拎著走了幾步,又當拐杖拄著,看上去,這老頭子像是有點精神不大正常。
滿河說:「他們敢!不讓咱走,我就跟他們拼!」
「不中!我得爭爭這個理!」
李廣田說:「放屁!誰鬧紅眼病啦!我看你是私心太重,錢滿天、孫二柱都是你的親戚,你才這麼說話。」
趙國強說:「不是我們鬧,是他們逼的。農民這才過上幾天舒服日子?櫃里的糧食才滿幾天?就又要折騰!誰受得了呀。不修壩、不修學校破房子,不琢磨琢磨咋高產,咋把那些土特產變成商品,對這些都不感興趣!咋一說開大會,發言討論就那麼大興趣?那麼大癮頭?」
周圍吃飯的人嚇了一跳,心裏說這位才坐下這麼一會兒,咋就醉了呢。
「都是大嫂找的,說國外國內都擠兌咱這個社會主義,弄不好,就重吃二遍苦,重受二茬罪。」
「我也糊塗啦。算啦,你也別較真了,咱國家這事,一會兒一變的,隨大流滾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仰巴角尿尿,隨他便吧。」
玉玲說出去再說吧。結了賬,就上了街。走老遠了,老闆娘忽然琢磨過味兒,站在門口喊:「王八蛋!你們倒是摔一瓶子給我看看!挺好的酒,讓他們折走好幾十塊,這傻事乾的!」
一個女聲說:「趙國強,你開車闖縣委,你以為我害怕?走!咱們找蘇書記去!」
高秀紅說:「你喝點酒吧,二鍋頭好。」
趙國強這時候頭腦清醒了些,問錢滿天:「你們也是,往外倒騰東西幹啥!這不是沒事找事嗎。」
果然是錢滿天把汽車開到縣委大院里來。但指揮者,是趙國強。趙國強站在車外踏板上,錢滿天說算啦,胳膊擰不過大腿,回去愛咋收拾咋收拾,你快下去去金礦吧。趙國強眯著眼睛不說話,等到車開到縣委大門口時,他突然瞪大眼喊:「拐院里去!」錢滿天很聽話,一打輪,汽車闖進大院……
黃小鳳說:「可是……」
蘇海峰心裏像被尖東西扎了一下,暗說你個趙國民你是犯傻呀,還是跟我過不去,也不看看啥火候,你亂插一棒子……
頭天夜裡裝車時,把錢滿天鼻子都氣歪了。本來講好,一家只許裝一個箱子,這樣,車上還可以再裝些板子遮蓋著,可往院里一搬,東西跟小山似的,車上甭說裝板子,光這些就能裝兩車。特別是高翠蓮,本來已經把自己的東西往娘家倒騰一回了,外面都嚷嚷她跑了,這次又大包小包的跟搬家一樣往院里搬。錢滿天急啦,說你們這麼干,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家裡連床被都沒有,誰能相信,都搬回去,每家只能裝一個箱子。但各屋都不願意,說與其讓人抄走,不如運走,沒聽說城裡搞運動,這回主要是對著農村,在城裡放些日子,怎麼也比放在這兒安全。後來錢滿天也沒法了,就讓大家裝,裝了滿滿一車,用苫布蒙上,天沒亮就上了道,對外講,就說給貨主送板子去了。可能是心情緊張,駕車技術本來很好的錢滿天也出了差,半道上撞死一口豬,叫人家攔住,隨他一起來的滿河和玉玲好給人家道歉,又賠錢,總算拉倒了,但這麼一來就把時間耽誤不少,本來兩個多小時能到縣城,卻用了四個多鐘頭,到這就快晌午了。原來,他們是要把東西放在一個做傢具的個體戶那兒,那兒有空屋子。可那人一見拉來的不是木頭,心裏就犯了疑,擔心自己受牽連,一個勁說這麼多東西沒地方放,而且這陣子社會治安不好,小偷不掏包了,蹬著三輪撬門搬大件。這麼一說,就說得錢滿天心裏彆扭,暗道一聲真是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呀,往後你想從我那得到半塊木頭片,我就不姓錢。
整個偷運行動是頭一天下午做出的,當時錢滿天已經在黃小鳳舉辦的學習班上學了三天了。雖然黃小鳳沒有讓他交待家中財產的數字,但他從李大嘴那聽說,此次思想教育活動,錢家被定為三將村的重點。趁著出去解溲的時候,錢滿天去找李廣田,李廣田因眼睛還沒好在家歇著。錢滿天說支書呀,這學習班後面還有啥。李廣田睜著一隻眼說這麼簡單的事你還用問我。錢滿天再也沉不住氣了,求李廣田千萬給予關照。李廣田嘆了口氣,說我本來是想把你放過去,可現在掌權的是黃隊長,她說怎麼鬧就得怎麼鬧,我的話不管用。錢滿天撓撓腦袋問現在有法律,還能抄家嗎,那可是違法呀。李廣田拍拍炕沿說你說得對,現在是有法律了,可文化大革命一開始時,咱們也不是沒法律呀,還不是說抓誰就抓誰,毛主席講過七八年就來一次,眼下都十來多年了,該來啦……
趙國民上前說:「國強,有啥事回去說,不能在這鬧。」
趙國強又聯想起這些接二連三遇到的窩心事,就像一下子捅破了窗戶紙,立馬就看清裏面是咋個勾當,他說:「支書,你這麼說話,可是把良心掖褲襠里啦。我哪點偏向我的親戚?你一條一條擺出來!」
蘇海峰看著趙國民等說:「梁專員跟咱們開玩笑呢,這麼大的事,我們怎麼敢弄虛做假呢。」
趙國強血往腦門子上撞,一腳踢倒了裝白灰水的桶,大聲喊:「你想攆我走!那你當初非讓我回來幹啥!」
錢滿天晃晃頭:「一句話兩句話說不清。秀紅呀,說起來你和翠蓮還是本家姐妹,咱們也是親戚,我兄弟不會說話,你別往心裏去。」
趙國強:「那我們就找領導說。」
黃小鳳瞅瞅老馬和小侯,二人都說事不宜遲,應該找到錢滿天問個清楚。
旁人說是啊,這根子說起來就在你黃隊長這兒,你沒來時,他倆處得挺好的,你這一來,把他們給攪壞了,村民這陣子也弄五迷啦,要麼你就痛痛快快搞運動,該批就批,該斗就斗,要麼就有啥事解決啥事,偷東西的警察抓,搞破鞋的往外拉,不交稅的搬東西,不孝敬的罰死他……這麼辦,總比九九藏書你這蒙里蒙登一個勁學習動員強多了……
趙國強問:「除了跟我有親戚的,咋樣?」
老闆娘不服氣地說:「好,你全包了,我八折給你。馬上拿錢,嘿嘿,出去借可不中。」
蘇海峰咽了口氣:「你叫什麼名字?」
等趙國強和錢滿天出了飯館,高秀紅很想跟趙國強說句話再走。可人家幾個人噌噌往前走,玉玲在後面擋著她哥,連趙國強的身影恨不得都不讓她看。她嘆口氣,站在路邊舉起手,一輛班車停下來。
玉玲說:「凈是干架打傷的。」
高秀紅說:「你想啥呢?快帶我去買眼藥,我餓得不行,早上飯都沒顧上吃就過來了……」
不知不覺的,旁邊聚來不少村民。村民們幾乎個個都目瞪口呆地望著這個場面,不知如何是好。村裡的支書和村主任干起架來,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看著看著,有愛操心的人就去找兩家的人,或許是巧了,李廣田的大兒子喜子和高秀紅倆人正路過這兒,有人說快去吧你爹跟人干起架來啦。喜子一聽虎啦巴唧地說:「還有這人?看我削蒙他。」順手抄起根木棒,噔噔地跑過去。
「這不中!我覺得,咱村這個試點,讓我嫂子給試歪啦!」
一輛班車猛地停在趙國強的身邊,把趙國強嚇了一跳,他心裏說我可沒舉手呀。正想著,車門開了,高秀紅從車上跳下來,衝著趙國強一笑說:「我看著像你,真是你呀!」
錢滿天坐下說:「正好,一塊吃,我們也餓了,吃了飯咱去看老爺子。咋樣,老爺子這幾天情況好點不?這要是不行,咱就往地區醫院轉,那兒我有朋友。」
黃小鳳突然有一種如履薄冰的感覺。
蘇海峰說:「你說得不對,農村除了發展經濟,思想工作是不是也該做?」
李廣田說:「趙國強,我看你是越來越猖狂啦!你身為黨員,也不想想這麼干是個啥後果!」
黃小鳳喊:「錯啦,是活動!」
趙國強說:「正因為我是黨員,我才要這樣干。把經濟搞上去,是黨中央的號召。咱們三將村才有人干出點樣來,你們就掐尖,你們想幹什麼?」
站在櫃檯后的女老闆過來笑笑說:「二位,有話好說,別摔東西,我這小店,架不住呀。」
高秀紅臉由紅變白。她剛才與國強喝了幾盅,加上興奮,臉上像蒙塊紅布,叫玉玲這麼一數叨,立刻變了個色。她嘴裏嘟噥說:「我,我是給我公公買眼藥來的……」
趙國強踢水桶的那一瞬間,曾有點後悔——這麼著太失身分,往後可咋在村民面前說話。等到見喜子掄起棒子,自己又被甩了這麼一頭一臉,他也就豁出來啦,心裏說啥幹部不幹部,人家不讓我干要攆我走,我還客氣啥呀。於是,就不管不顧地往上沖,嘴裏說你當支書也沒啥了不起,別總想著整咕人……
錢滿天大吃一驚。
「都不敢冒尖,咋致富奔小康?」
黃小鳳說:「真的,你走你的,如果見到錢滿天他們,別說我在這兒。」
趙國強說:「那我來一瓶,再來兩個下酒的菜,花生米,豬頭肉。」
梁專員說:「對,跟你們開個玩笑。不過,我總覺得群眾好久沒有見到這種工作隊了,認識上不可能完全一樣。試點嘛,就得分析出點值得我們注意的問題,好給正式開展這項活動提供寶貴的經驗和教訓,尤其是教訓,在某種意義上講,甚至比經驗還重要……」
在縣委的會議室里,地區的梁專員和省委一位部長在聽蘇海峰的彙報。趙國民以及縣裡此次抓「社教」試點工作的領導都參加了。梁專員是前不久從省里派來的年輕幹部,對這裏的情況不大熟悉。前兩天,他們參觀了城關鎮一個試點村,感到挺滿意,又提出到離縣城遠一點的試點村去看看,被蘇海峰以正在修路車不好走等理由婉言謝絕了。這次全縣搞了十個試點村,蘇海峰重點抓了城關鎮,別的地方他還沒來得及去親自看看,所以,他心裏沒有根。梁專員等邊聽邊問,問縣裡的基本情況,如人均收入呀糧食產量呀植樹造林呀鄉鎮企業呀,蘇海峰都準確地回答上。按說這些基本情況都應含在彙報中,可這一次蘇海峰想突出抓「社教」活動試點,就沒把那些數字放在前頭。蘇海峰意識到后,立刻補充說實在對不起,這次只顧彙報「社教」試點了,所以沒把全面情況都擱上。梁專員笑笑說:「也對。不過,我想問問,你們試點村搞得那麼熱鬧,開大會動員,分村民組討論,每個人表態,群眾對此有沒有其他想法?會不會說又要搞運動啦?」
「那誰知道,興許將來齊步走……」
汽車起動了,朝著大街西邊拐過去。三將村在縣西。趙國強忽然渾身的血往頭上撞,他喊了聲:「滿天,你囗包。」猛地躥上駕駛室外的踏板上……
趙國強心裏一陣陣緊張,他彷彿看到了那種可怕的景象:在他的記憶中,每天全村人隨著生產隊的鐘聲下地幹活,辛辛苦苦一年,分三百多斤毛糧,好多人家才進春天就沒米下鍋了。那時,三將村山上有林子,坡地有果樹,河裡有魚蝦,可守著這塊寶地,社員卻挨餓,誰也不敢在集體勞動之外為自己琢磨點生計,稍動一點,就招來批判鬥爭……
高秀紅說著兩眼直直地盯著趙國強。趙國強頓感不安,連忙把目光轉到別處。他對高秀紅了解得不多,影影綽綽聽人議論這媳婦不大地道。偶爾去廣田家,碰見她也從不說話,最多點個頭就過去。但這回干架,又確實是高秀紅救了自己一下,要不萬一被喜子給掄上,肯定不能像現在胳膊腿這麼利索。按說是應該謝謝高秀紅,起碼應該有個客氣話。想到這兒,趙國強的心慢慢平靜了下來,他點點頭說:「謝謝你呀,那天,多虧你,要不,我就得挨一棒子,可夠受。」
黃小鳳朝牆上瞅瞅說:「這也太不應該啦,為這點小事幹什麼架。」
蘇海峰說:「快開走,快開走。」
黃小鳳捋一下頭髮說:「這事我請示過蘇書記,是蘇書記讓我這麼辦的,你就別跟著操心啦。你快走吧。在這嚷嚷,回頭錢滿天看見了跑了,更不好辦。」
錢滿天一把掏出一大提錢,往桌上一拍:「咋樣,夠不?」說著又摸腰裡。
黃小鳳說:「不知道?那打啥架。」
金香說:「是跟車支書,要是旁人我才不管呢。」
這次談話作用極大。黃小鳳命令一下,老馬連早飯都沒吃就奔了河西,小侯則去李廣田家。時候不大老馬回來說千真萬確呀,李大嘴在他家牆頭子上趴了半宿,肯定是把東西拉走了。小侯和李廣田一起回來,李廣田說這可不行,這不是搞抗拒嗎,得把他抓回來。民兵連長柱子正好進來,說都九十年代了,抓人不合適吧。李廣田說不抓也得把人追回來,咱總不能這搞活動,人都跑光了,再者說,他也沒請假呀。
卡車轟轟響,身後冒著黑煙。
李廣田身上臉上濺了不少白灰水,他抹了一把也喊:「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你跟我不是一個心,你趕快走!走得越遠越好!」
趙國強問咋回事。
蘇海峰笑道:「怎麼可能呢,歡迎還歡迎不過來呢。」
錢滿天暗叫不好,咋在這遇見這位小舅子,這要是讓他發現是怎麼回事,豈不是要弄個滿城風雨現大眼嗎。想到這他趕緊上前走幾步說:「我們來看老爺子,沒想到在這見到你,太好啦。」
其他吃飯的人都不出聲的笑。
「咱誰跟誰呀,有啥不說的。」
李廣田身上像被啥扎了一下,終於轉過身,朝趙國強冷笑了幾下,慢條斯理地說:「咋著?你怕來運動?」
高秀紅說:「你再有事,這點空兒也有吧。再者說,回去我說這葯是你買的,我公公對你的火也會快點消下去。」
黃小鳳說:「國強,你要是這麼說,我可以告訴你,為的是堅定不移地走社會主義道路!你這一段行為,是只顧低頭拉車,不抬頭看路。」
錢滿天說:「你不是也要回金礦了嗎,我還守著這地方幹啥,等著挨整呀。」
趙國民說:「要逃跑。」
蘇海峰說:「您到村裡也見到了。」
滿河說:「媽的,那天我要在場,非把那喜子砸扁了不可。」;
高秀紅說:「反正,這幾天先富起來的,都沒得好,緊張得很,你大妹子,玉琴那,孫二柱要殺牛,不辦牛場了。」
錢滿天把酒倒在杯里,喝了一口,噴噴嘴,對老闆娘說:「你說得不錯,這酒是真的,你有眼力,你這飯館准能紅火。來來,我敬你一杯。」
趙國強說:「我不贊成你的觀點。種地是活計,木板子加工,同樣也是活計,社會這麼大,需要的東西多啦,只要有人需要你的產品,你就是對社會有貢獻。要我說,這貢獻可能比種糧食的還大呢!」
小侯說:「柱子連長肚子疼,老馬帶他找廁所去了。」
李廣田一下子被激怒了,猛地扭頭問:「不難?你解釋解釋!」
有老闆娘在跟前,自家的話也沒法說了,趙國強也只得跟著喝酒吃菜。
高秀紅笑道:「瞧把你嚇的。沒大事,我懶得在家,就勢也出來轉轉,也想看看你。那天,要不是我撓了喜子,怕是你站不在這……」
趙國強心裏實在平靜不下來,他想,凡是要干成點事,靠得都是人呀,人的關鍵又是人心。人心散了,再容易乾的事也幹不成,人心齊,難事也變成易事。搞四化,更得把眾人的積極性都調動起來,豁出命去發展生產,那麼,小康呀,四個現代化呀,都不愁實現。可要是整天就尋思咋整人,那麼,人心定散無疑,那不是又回到文革當中去了嗎……
趙國強心頭一緊:「燒壞啦?」
老闆娘指著櫥子上的酒,挑釁地問:「茅台,五糧液,你摔兩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