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玉玲拿過報紙仔細地看了一遍說:「你們別嚷嚷,我哥說得有道理,你看人家這上面有數字呢,全國目前各類果茶廠有上千家,年產……」
老人說:「過年了,多燒點,心裏踏實。」
老人說:「你甭管我,你心善,我看出來啦。你有好報呀,還能娶一房好媳婦呀。可惜,孩子不能再生啦。」
司機不理高秀紅,轉身進車裡就發動車,他要甩開這個女的。圍觀的人明顯地同情高秀紅,對司機的舉動很反感,但也沒有誰敢出來說話,都默不作聲地看著,看這個女人咋辦。結果大概只有一個,撞就擔了,算你倒霉。
路上人多,車開得很慢,高秀紅連忙朝車內瞅,後排座上有一個很胖的中年男子。天呀!這是那于大肚子,沒錯!
老人看看那票子,又遞了回來:「買不了這些錢呀。燒個心愿,有十塊錢夠了,燒多了,再燎了荒,挨罰。」
高秀紅聽出這裏的意思,她瞥了一眼身旁,見都是陌生人,便鼓足勇氣問:「為啥我就不合適呢?」
玉玲搖搖頭:「有啥好處呀,亂七八糟,聽說這陣子也很緊張,大有大的難處……」
趙國民瞅瞅這些老同志,心裏也怪不好受的。人家都是建國前就參加革命,在這小縣裡一干就是一輩子,論職務最多是個局長(科級),退下來給個副縣級待遇,偏偏又趕上財政緊張,該有的那點待遇也落實不到位,他想想說:「倒是研究過了,財政上要拿點錢,回頭我再跟他們說說。」
小旅館門外呼哧呼哧跑過一個人,東張西望,忽然就跑進來,喊道:「你們幾個人還在這聊天呀,都出了人命啦!」
柱子晃晃腦袋:「喲,忘了這還有一位不圖錢財的。玉玲,不是我挑唆你,你不圖錢財,我看得出來,可你為啥還在錢家獃著,不分出來單過?」
孫二柱抹把汗:「高秀紅!讓車給撞啦!」
高秀紅說:「瞧不起我,算我孝敬大伯的,還不行嗎……」
其他的老同志也都說讓你費心啦這一類客氣話。
趙國民只好實話實說:「老書記,我是有調到市裡的念頭,可八字還沒有一撇呢……所以,沒跟您彙報……」
趙國強樂了:「您還會算卦呀……」
玉玲說:「凈胡扯,你以為女的都圖錢呀。也太小瞧人啦。」
一時間三將村亂鬨哄的,有點沒了章法。偏偏這時馮三仙和金香從外村領個大姑娘來,就住在金香家。孫萬友知道是咋回事,就跟人瞎嘞嘞顯自己明白,村民便傳出趙國強要娶媳婦的消息,又說聘禮有多少多少車,多少多少金銀。這可壞了,人心一下子拴不住了,大家都說怪不得集體干不過個人,敢情村幹部忙自己的事。爹死娘嫁人,各人顧各人吧。忽啦一下,前街兩面的房子全變成了商店飯館遊藝屋,因電力不足而從廠里下來的人,全去搞經營了。
趙國強說:「我剛才在報亭買了張報紙,你們看看這個……」他指著報紙上的一條消息說:「看『果茶市場雖然火爆,一擁而上前景堪憂』……」
李廣田因為參与了與錢家的爭鬥,腰板硬了不少,就去找趙國強,說這麼下去可太可怕了,沒人關心集體了。趙國強對這事倒沒著急,他說這沒啥不好的,前街那麼長時間想把商業區搞起來也沒搞成,這一下反倒成了,怪有意思的。李廣田說那集體這頭呢。趙國強說看來集體這頭就得靠咱們村幹部了,咱們甭想像過去嚷嚷一陣,然後指揮著群眾干,到時候等著出成績。新時期了,得有新路子,發展是硬道路,甭管哪種形式,搞上去就好,咱當幹部的,也是其中一個戰鬥力,咱們去張羅電吧。
趙國強像有啥東西噎在嗓子眼裡,他想了想說:「還是我買合適。」
街上的人和車實在是太多了,車堵住了就鳴笛,於是耳朵里就全是喇叭聲。趙國民心裏說交警跑哪去了。拐過一個路口,他又看見鞭炮市場人快擠成一個蛋了,他不由地出了一頭冷汗,暗道這要是炸了可是要出人命的。
司機被幾個小夥子拽了出來,頭上身上早已挨了拳腳。于局長上前去勸解,記者把麥克風送到他的嘴邊。
……
趙國強一個人往前走了。他不糊塗,他看出這個高秀紅的心思。自打五年前黃小鳳攔錢滿天的車那天,趙國強就發現高秀紅對自己是有好感的。後來聽說李廣田和喜子都挺不待見她,不給她好臉。高秀紅一怒之下提出離婚,把他們爺倆的勢頭給壓下去了,趕緊給高秀紅說好話。因為村裡人對高秀紅也有評價,說她嫁給喜子是明顯的虧了,當初就因為喜子有個當支書的爹,現在廣田啥也不是了,高秀紅興許就要跳槽了。可奇怪的是,高秀紅乾打雷不下雨,跟喜子鬧了幾口,就是不動真格的去離婚。有人就說她這邊有相好的,捨不得離開三將。趙國強本來就不是沾花惹草的人,平時村裡的姑娘媳婦誰跟他逗,他都躲著,更何況高秀紅是原來支書的兒媳婦,不招惹廣田心裏還存著彆扭勁,要是招惹了,那不是自己吃飽撐的找麻煩嗎。所以,趙國強一直對高秀紅不冷不熱,心裏甚至有點怵頭這個女人。當九_九_藏_書桂芝病故后,趙國強曾有不再娶的話,但隨著時間的推移,趙國強和許多說過這種話的男人一樣,慢慢地也就恢復了常態,對旁人提親從反感、拒絕,到可以聽一聽、想一想。國強也是覺得偌大一個家,沒有一個女人,實在是不像個家的樣子。老爺子需要伺候,自己也需要有人給燒個火做個飯。孩子一個上了大學落在外面,一個念高中,隔一段時間都要回來,家裡咋也該有點熱乎氣呀。國強不求再找的女人是啥年輕漂亮模樣的,只求賢惠勤快事少的。他體會到,自己當村幹部本來事就多,回到家裡就想圖個清靜,萬一找個女人事特別多,張家長李家短磨磨唧唧沒完沒了,自己非煩了不可,那就沒個過到一堆兒去。有了這心思,趙國強偶爾夜裡睡不著也胡思亂想,把自己認識的女人排排隊,排著排著,他忽然朝自己腦袋打了兩巴掌——咋排的凈是人家男人活得好好的老婆!是不是你要起邪心呀!想來想去,趙國強斷定自己肯定得再娶個結過婚的女人。恍惚之間他卻想到了高秀紅,但也就是想一下而已。
趙國民回頭一瞅,不由得又驚又喜,原來是趙國強、柱子、李廣田和玉玲、高秀紅。趙國民問:「你們不在家準備過年,跑這來幹啥?」
她再也沒空兒想別的了,猛地就朝車前跑去。司機猛地把車停下,跳出車喊:「你找死呀!」
老人也樂了:「算不準。計劃生育,不讓生呀。要是早計劃生育多好,我也不養這五個,多了互相攀,就養一個,興許還孝敬。」
趙國民一聽是用電上的事,就想起縣裡欠的電費,心裏就怵頭,但在這些人面前不能露出來,他就說:「這事好說,交給我吧,你們要麼去我家吃飯,要麼買些東西,回家準備過年。」
蘇海峰臉上露出點笑容:「彙報可用不著……不過,我告訴你,我支持你走。你別學我,老了老了窩在這兒,趁著年輕,該走就走,在這干到天上去,也不過是個正處級。」
李廣田說:「別聽報上瞎嚷嚷,現在有多少賣多少,沒問題。」
「我知道。不,我不知道,我在睡覺。」
趙國強問:「您老家在哪兒呀?」
趙國民說:「那就快回去吧。別在這耽誤了。」
「對,讓他曝光!」
老人說:「我老啦,五個兒子,沒人管,我想早點去那邊。去啦,人家不收,又給我打發回來了。」
趙國強反倒被她的話問得發矇,他攥著煙袋鍋想:「是啊,你咋就不合適呢?」
趙國強搖搖頭,輕聲說:「不找你,是怕給你添麻煩呀。」
趙國民知道他們不敢撒謊,這時候接待上訪可是夠撓頭的,怪不得他們著急。趙國民說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去市裡省里特別是北京,務必要消化了。然後,又讓他們通知交警隊和工商局。
趙國強說:「加小心沒壞處,我還是在這果兩天,興許電力局那頭還能有點動靜。」
高秀紅火烈的性情終於被激起來,她想想這幾天趙國強和大家的辛苦,想想因為電不足沒有留下鮑老闆使趙國強受埋怨,她不管不顧地奔向司機的車門,伸手去拉人。但車猛地就開動起來,司機伸出一隻手猛推高秀紅。高秀紅抓不著人,雙手使勁抓住車門,人就隨著車一起走了。
司機更急了:「碰著你,你還能跑?」
「這個……這是司機的事……」
趙國民說:「一般,開過幾次會。人家是『條條』上的,不買咱的賬。聽說于有靠山。」
坐在後面的于局長沒動聲色。車外已經圍了一圈人看熱鬧,自己沒法下去,下去說啥好呢。他索性把眼一閉,由司機自己去對付。他覺得這是小事一樁,就是真把人撞了,在這個地面上,也沒人能把自己咋樣了。
趙國強看老人身邊放著一個硬邦邦的饅頭,他的鼻子有點發酸:「咋五個兒子沒人管?你不去告他們?」
高秀紅沒有等出趙國強的話。
場面很可怕,周圍的人都驚叫起來。奧迪車身不及一人高,高秀紅抓著車門子,兩條腿就拖在地上。鞋掉了,襪子破了,褲腳破了,皮肉破了……這一回,她可真的受傷了。
進了臘月,天上不下雪,地下不起風,真是邪了門啦,暖暖和和像個三月小陽春。青遠縣城的街上,無論是做生意的,還是採買年貨的,都比往年要多上好幾倍。幾乎所有的商店都把貨擺到陽光普照的街上,與個人的攤點展開了競爭,這裡是賠本大甩賣,那邊是春節大奉送,男女老少嘶啞著嗓子或舉著喇叭,開兵見陣似的大喊。商品呢?吃的用的都跟小山似的堆著,彷彿賣主手裡有聚寶盆,想要多少有多少。最熱鬧的是河套邊的鞭炮市,有消息說縣城也要學城市禁止放炮,縣城的居民說過大年不放炮還有啥意思,多買點先放個過癮,過這村沒這店啦。從四下鄉村來買東西的農民,則自豪地說還是鄉下好吧,我們從大年三十一直放到正月十五,誰也不管。
手機還沒關,蘇海峰和幾個老同志把趙國民給圍上了。蘇海峰他們手裡都拿著門球棍子,一個個臉曬得通紅,運動員似的。蘇海峰已經退九*九*藏*書了,但仍愛摻和事,經常組織老幹部下去搞調研,回來就找趙國民要錢,給下面辦事。按說應該支持,可縣財政日子不好過,連工資都不能按時發,再額外用錢,趙國民是有那心沒那力,所以,現在趙國民一見蘇海峰就頭疼。
街上的人越來越多,路兩旁擺滿了各種商品。趙國強獨自一個人在攤點前慢慢走。他想買點啥。買點啥呢?他想給爹買個玉石煙袋嘴。爹抽了一輩子煙,即便這幾年一到冬天就犯喘,他也扔不下他那個煙袋。爹的煙袋早先有個白玉煙嘴,咬得年頭多了,竟磨成禿頭兒。這些年日子好了,大家都抽香煙,爹手裡也有整條子的煙,但他就是不愛抽,他要抽自己親手種的煙葉子,不上化肥,不打農藥,他說那煙葉子晒乾了沒邪味兒,抽到肚子里舒服。
高秀紅張嘴就說:「你碰了我。」
眾人拎著球棍子往前走,蘇海峰突然轉身回來,小聲地問趙國民:「國民,聽說你想離開這?有這事嗎?」
趙國民笑了:「抓緊唄,啥時間我可不敢打保票。」
老人說:「告啦,也判啦,還是沒人管,算啦,反正我已經在陰間掛了號了,死了有地方去,我也就不惦著啥了。」
在小旅館里,玉玲把往回帶的東西都收拾停當,就到登記的地方給黃小鳳打個電話。黃小鳳有將近半年沒上班,她子宮裡長了個瘤,開刀給切下去了。這陣子她可想開了,跟幾年前的她大不一樣,這陣子她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氣功上。氣功使她心情舒暢,使她對周圍任何事都看開了,自然,對她手術後身體的恢復極有益處。
對方聽明白了:「是,是趙書記呀,我這來上訪的了,實在對不起,您有啥指示?」
那邊說:「有啥事快說,我不管你是啥民。」
蘇海峰問:「你們熟不?」
就這樣,趙國強把村裡事安排一下就帶人出來了。本來,並沒有讓玉玲來,高秀紅說她有一個娘家親戚在電力局當股長,趙國強說那你就一塊來幫幫忙。高秀紅一來,玉玲說啥也要來,說自己有幾個中學同學在縣城工作,興許也能用得上,於是也來了。臨來時他們還做了一番準備,帶了羊肉、蘑菇,還有果茶啥的,開著廠里的客貨兩用小車,就住進縣城的一家小旅館。住下后,玉玲說是不是去找大哥,李廣田說有這麼多東西,八成不用你大哥費心了,意思是一送禮事也就能成了。趙國強當時想起他上學時看過的一本小說,叫《創業史》,那裡有梁生寶買稻種,寫得挺感人的:梁生寶拿著互助組大家湊的錢,捨不得吃,捨不得住,喝麵湯睡車站,那精神真能把讀者眼淚勾下來。他說咱們雖然用不著像梁生寶那麼捨不得花錢,但得學梁生寶為眾人辦事的那股子實在勁,不辦成絕不回去見父老鄉親。大家都表示贊成,並研究分兵幾路,連夜行動,送禮的送禮,找熟人的找熟人。趙國強和李廣田通過高秀紅的親戚找于局長,可連著兩天根本沒見到人影。那位親戚說他有事陪不起了,告訴他們你們就盯著他那輛車吧,奧迪,上面有四個環,全縣眼下就這一輛。趙國強就在電力局門前等呀等,終於見到這車了,可車上只下來司機,進樓里轉了一圈又開走了。趙國強有點心計,估摸著車在人就在,就朝著車去的方向去找,還真在一家賓館門口找著了,轉彎抹角一打聽,于局長果然就住在這樓上的包間里。上去自報家門想見見面,人家有把門的,根本不讓見,說有啥事你去局裡找有關部門。趙國強說有關部門早去過多少趟,都說必須得聽於局長的發話。人家說要想見於局長,明年正月十五以後再說吧。
高秀紅捂著腰:「就這,腰!」
「你明明知道,為什麼不讓車停下?」
自打那日與錢家幹了一架以後,鮑老闆和魏大寶把兩頭的果茶廠都仔仔細細看了一遍。鮑老闆先否了與村裡合作的可能,說得非常明確,電力是生產的基礎,你們的電量增加不上去,縱然有世界一流的設備,也沒有效益;同時,鮑老闆認為錢滿天的廠子還處在半手工的狀態,不具備與自己合作的基本條件。按說這一下子兩頭都扯齊了,鬧了半天,誰也沒幹成。可事情突然出了轉機,魏大寶與錢滿天又談了一次,達成了投資一百萬,兩年還本,五年利潤四六分成,即鮑老闆拿四,錢滿天拿六這麼一個協議,緊接著,鮑老闆就同意簽字,錢兩次匯了過來。這一下子全村可就熱鬧了,說啥的都有,有說錢家使了花招兒,在酒里下了迷|魂|葯,喝下去,稀里糊塗就跟著簽字划押;有的說錢家把這些年積攢下來的金磚給人家做抵押,人家才同意;還有的說,是錢家使出美人計,高翠蓮陪魏大寶陪了三天,把對方給征服了;更有甚者,說此事是趙家和錢家合起來搞的陰謀,趙國強在錢滿天的廠里有股份,趙國強明爭暗送,把好處給了錢家,也等於給了自己……
司機害怕了,把車停下。人群憤怒了,撇過雞蛋和柿子。記者興奮了,抓緊搶拍。于局長趕忙推開車門,想看看人摔得咋樣九*九*藏*書,一眼就看見對著自己照的鏡頭。他頓時緊張起來。心想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都是事先安排好的,誰成心整我……
趙國強說:「那邊真能收到?」
柱子笑道:「那你這當公公的,就得多多掏錢,錢多了,就有感情啦。」
趙國強扭頭一看,是高秀紅。她手裡拿著一隻大煙斗,紅桃木的顏色,有機玻璃的嘴兒。高秀紅朝趙國強笑笑說:「我也給我爹買一個。」
大夥正戧戧到這兒,趙國民無意中過來了。幾個人把事情前因後果說了一遍,李廣田說:「國強不願意給你添麻煩,現在沒辦法了,只好求您了。」
又說了幾句,蘇海峰終於走了。剩下趙國民一個人,心裏就跟手榴彈炸了食品店,不知道什麼滋味,都亂到一塊了。他想找個靜地方好好想想,就往街邊的工地走。工地的人都回家過年去了,這裏變得很安靜。前面有座施工半截的樓,趙國民就走了過去。剛拐過樓角,把他嚇了一跳,好幾個人蹲在牆根下正商量啥。他想這陣子社會治安不太好,我身邊又沒有個人,我得趕緊走。突然,那邊有人說:「是國民大哥吧?」
「你的急事比人命還重要嗎?」
趙國民心裏格登動了一下。這情況他還真不知道。于這個人因為特胖,肚子鼓,背地裡人們都稱他于大肚子。這人挺牛氣,幾次會上跟縣裡較勁,非讓縣裡把幾年拖欠的電費還上,不然甭想保證用電。趙國民倒沒跟他鬧紅臉,政府那邊對於意見挺大,可又拿人家沒法子。
高秀紅說:「在家裡有時也抽。」
老人說:「咋會收不到呢,陽間陰間都是一樣的,那邊不比咱這落後,咱這才有電報電話,人家早就騰雲駕霧,比車快多了。」
趙國民臉上發燒。他心裏明白,當初,原縣委書記調走之後,本來輪不到趙國民頭上,趙國民那時當上副書記了,可上面還有縣長呢。但縣長年輕,又是上面派來的某省領導的秘書,挺新潮的,又愛跳舞又愛打麻將,縣裡的本地幹部就有點想法,不大願意讓他當一把手。蘇海峰那時正走背字,沒提拔上去,又趕上五十六一刀切,把他切到顧問那個位子上了,這一來倒好了,他無所求了,也就不怕啥了,背地裡就聯合一伙人捏咕這事。結果還就捏咕成了,一下子把趙國民推了上去。趙國民知道這是蘇海峰出了力,不甚感激,日後果然對蘇海峰格外敬重。老蘇說要幹個啥事,他都儘力成全。但畢竟時間如流水,幾年過去了,趙國民也不能總是一個勁報蘇海峰的恩呀,加上他萌生了離開此地的念頭,旁的事想得就不那麼周全了。
柱子咧開大嘴笑:「不吃飯,買東西回家過年要緊!」
趙國強苦笑,心裏說她可真敢猜,衣眼領子臟是這幾天跑的。轉念又想,人家說得也有道理,若是桂芝在,肯定會給自己多帶一件內衣。
趙國強說:「回頭再看吧,咱們得好好研究研究。這麼著,你們先回去,我在這再呆兩天,我想再找有關部門請教請教,防止將來錢投進去,產量增加了市場上賣不出去了。」
這小旅館只有這一部電話,旁邊有兩個人等得挺著急,玉玲趕忙又跟黃小鳳說了幾句,就把電話掛了。這時,李廣田和柱子拎著東西回來,過一會國強也回來了。大家收拾利索了就等高秀紅。左等右等也不見人影,趙國強說:「我在街上見過她一面。」
「你們也太不像話啦!把人都抱死啦!」
四下的人們再也忍不住了,喊著「停車」,潮水般的圍上去。說來也巧,路邊有兩個扛著攝像機的記者,正在拍賣年貨的市場,一轉身,就把那驚人的場面錄了下來。
「給媳婦買?」老人問。
蘇海峰說:「趙書記你可真難找呀,一個人跑這自在來啦。」
司機說:「我看你是沒事找事,是不是過年沒錢買東西,想訛幾個錢花!」
「瞅你衣服領子這麼臟,准沒錯。」老人很肯定地說。
「你咋知道?」趙國強吃了一驚。
趙國強說:「電。」
玉玲在電話里說因為時間緊,就不過去了,先給嫂子您拜個早年,等到過年的時候,務必和大哥一起回家去。玉玲之所以主動打電話,原因很簡單,當初黃小鳳當工作隊長從三將村狼狽撤出,回到縣裡丟了大面子,開始,她還不服氣說走著瞧。等到九二年鄧小平同志到南方視察講話發表以後,黃小鳳長嘆一口氣說慚愧呀,思想跟不上形勢了,讓年輕人干吧。從此就沒使勁往官場上奔。打那以後,她也就再沒回過三將村,包括國強的娘去世,雖然不是國民的親娘,國民都回去了,可黃小鳳就是不去,她說一想三將心臟就不好受,非讓去,說不定跟著老太太一塊發送了。對她不回來給老太太送葬,趙家老少自然都很生氣,當時玉玲就埋怨國民說你也太慣著她啦。還是國強給圓的場,他說當初把嫂子傷得太厲害了,她不願意來也情有可原,總算把事給壓下了。前些日子才聽說黃小鳳動了啥手術,給國民打電話,國民說你們千萬別來,你嫂子練什麼百日功,特忌諱來人打擾,壞了她的氣場。一聽這話,誰也沒九_九_藏_書來。眼下臨走了,玉玲想起這檔事,算計算計,估摸她那百日功該練完了,但還是不敢登門,便打個電話,目的也是想把關係弄好。黃小鳳在電話里說功練得挺好,今年過年沒準去三將看看。把玉玲給說愣了,心裏說這是我那嫂子嗎?動手術把什麼零件給摘去了,變得這麼通情達理。玉玲一激動說你是大嫂,家裡的事你還得操心。黃小鳳說操心的事我不管,我回去主要想練練九九歸一大法,城裡太亂,氣場不好,找你哥的人又多,送禮的啦,要房子啦,俗氣太重,影響我練功。玉玲聽得似懂非懂,試探著問嫂子您是不是有點得道了。黃小鳳說最近我正在辟穀,基本上不吃飯了……
李廣田拍大腿:「這個高秀紅,跑哪去啦!」
高秀紅的腦子麻木了,她什麼都不能想,只能使勁地把著那個車門子,車門子又很光滑,沒有什麼東西可抓。終於。她的手從車門上滑下來,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連她自己都聽見腦袋碰地的咕咚一聲。往下,她就啥也不知道了。
街市上的東西極為豐富,趙國強卻不知道再買點啥好。走著走著他突然看到一個角落裡有個很不起眼的小攤,是個老女人在賣燒紙和冥票。若是在往常,他決不願多看一眼,可現在他的心卻動了。他想起了桂芝,那個苦命的女人,跟著自己受累受苦,好東西沒吃著,好衣服沒穿著,全為旁人操心出力啦。他不由自主地走過去。
趙國民差點罵娘,他一字一句地說:「我是縣委書記趙國民!」
司機顯然有些魯,開這輛車,連警察都敬三分,先把道給讓出來,今天咋碰上這麼個鄉下女人,明明沒碰上她,硬說碰上了,活氣死人啦!
李廣田上前拉住國民的手,眼淚都快淌下來了:「國民呀,我們真想去找你呀……」
趙國民說:「臨走上我家去一趟,我給爹捎點東西。」
「我有急事……」
趙國強掏出錢來說:「咋能讓你花錢呢……」
由於趙國民的出現,大家的心裏似乎一下子都輕鬆了不少,於是便上街買東西,約好中午在旅館見面,下午一起回三將。
趙國民說:「是頭年調來的于局長嗎?」
蘇海峰皺皺眉頭:「沒人?我給你出個主意,認識電力局的于大肚子嗎?」
趙國強奇怪:「沒見你爹他抽煙斗呀?」
趙國民心裏熱乎乎的,覺得人家挺給自己面子的,要是粗脖子紅臉給你幾句,你不是也得干聽著嘛。於是,他又表態式的說大家放心,我一定抓緊落實。老幹部們愈發高興,邀請他哪天有空去看看門球賽,趙國民點頭答應。
蘇海峰指著一旁的老同志說:「市場形勢大好,不調研也壞不了。你得多去點困難多的地方。他們的醫療費到現在還沒落實,你給發個話,讓財政給解決了吧。」
蘇海峰說:「瞧瞧,是我問你,你倒反問起我來。你沒把我放在眼裡呀,看我不行啦。可別忘了當初,是誰推薦的你。」
李廣田嘆口氣:「找誰去,咱也干涉不著呀,現在都講個人權利,我真擔心,我家喜子,怕是擾不住這媳婦。」
一個男人粗野地喊。喊誰呢?高秀紅回頭一看,一輛汽車的腦袋已經輕輕頂著自己的腰。司機瞪著眼珠子,把頭探出車窗在喊。
李廣田說:「我看還是合著有好處,是不是啊,玉玲?」
「你的車拖著人走,你知道不?」
李廣田說:「我看你是太多慮了。錢滿天信息靈不靈?他整天打電話淘弄消息,他不是照樣上設備嗎。」
高秀紅說:「兔子挨了槍子,還躥幾下子呢!」
高秀紅說:「放屁!我再缺錢花也不會撞你的車。你撞了我,你今天就甭想走……」她心裏把事情想明白了,機會難得,對不起你這開車的師傅啦,我就得把你們先粘上再說。
朝身旁瞅瞅,秘書沒在身邊,他想起是自己沒讓秘書跟著。忽然,他摸摸口袋,硬東西是手機,他就走到牆根給交警隊和工商局打電話。那邊接電話的看來都很忙,電話里能聽見互相喊分東西快去拿的聲音,接電話的張嘴就喊:「太忙,沒空兒!」咔噠就把電話放下了。
趙國強問:「出了啥事?」
趙國民說:「那咋不去找?」
柱子說:「也好,我們先回去。」
司機急了:「碰你哪啦?」
趙國強想了想,最後決定自己留下,其餘人都回去。他要再堅持一下,不信連這位於局長的面都見不到。大家聽了就勸他別較這個勁。李廣田說你一個村幹部,在人家眼裡就跟大風刮下的樹葉子一樣,不把你當回事。玉玲說看你臉色挺不好的,把你一個人擱在這兒,我們可不放心。高秀紅說要不我留在這幫支書,好歹我那親戚能給通風報信。玉玲瞥她一眼,說你留在這不合適,你也不是村幹部。
「躲開!站在路上發什麼愣呀!」
蘇海峰說:「那還用說,要害部門的頭頭,誰沒點背景。知道不,于大肚子跟梁書記關係最好,是同學。」
柱子和玉玲也是扛著果茶拎著羊肉樓上樓下一通找,腿跑得齁酸,也沒找著幾個。
趙國強說:「那好吧,我們走。」
李廣田說:「是啊,大年根子事不少呢。read•99csw.com」
攤上果然就有賣煙袋嘴的。他揀了一個綠綠的像翡翠的,問問價錢,蠻貴的。他剛要掏錢,旁邊一個女的說:「和我這個一塊算了。」
「讓他面對鏡頭,上焦點訪談!」
高秀紅躲在一旁看得真真切切。她想追過去,說幾句安慰的話,可又沒有了勇氣……自己是啥樣的人?桂芝雖然走了,有那麼多人要給國強說媒,比一比、看一看,那些女的條件不賴呢,可國強卻沒個迴音,他到底心裏想的啥?他想找一個啥標準的女人呢……
和老百姓一樣,當幹部的這個時候也都有時間想想然後跑跑自己的前程。在鄉鎮工作的,都想著調縣裡來,或謀一個有權掙錢又多的官做,或過上比較舒適的城裡生活。縣直的幹部忙了一年,也想藉著大大小小的政績再「進步」一下。這沒啥不對,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嘛,要是都不想提拔,都稀啦晃噹沒有一點壓力混日子,那這個地方的事業就少了很大一股子推動力。問題是僧多粥少,位子有限,想提拔的,還提拔不上來,一些佔著坑不拉屎的,你還沒法讓他挪挪窩,一挪就鬧地震,屁大的縣城,親戚連著親戚,傷一個就傷一大片,你還蒙在鼓裡不知咋回事。所以,根據以往的經驗教訓,趙國民每到臘月和正月,能不跟幹部個別談話就不談,反正一談就是個人的事,順便還都要有所表示,這表示早已不是給幾瓶酒兩條煙的事,現在是給信封,牛皮紙信封,裏面裝錢,人家明講,單位年終獎金,有您一份,您不要也沒法退,都下賬了,列招待費里了。是要還是不要,可真叫趙國民為難,他也曾在萬般無奈之下,收過一兩回,人家走後看看信封里,嚇他一跳,最少的也是一千元,他心裏說不犯事則已,犯了就是受賄罪呀,趕緊懸崖勒馬吧。他跟黃小鳳商量了,這縣委書記也干有好幾年了,再在這幹下去,凶多吉少,還是見好就收能走快走吧。黃小鳳很同意,並催國民抓緊辦。於是,趙國民在多次與梁書記談話時,提出自己年齡大了,想調到市裡的想法。同時,他又託了一些老朋友,包括市委組織部的副部長,幫自己運作一下。自然,運作也是需要一些錢物的,好在眼下跑項目都沒有空手去的,偌大一個縣,好幾十萬人,縣委書記說給誰送點啥,還是不成問題的……
趙國民火冒三丈,打電話給縣委辦,張嘴就說:「我是趙國民。」
玉玲說:「我心裏火燒火燎的,我怕咱爹又犯喘病。」
李廣田說:「我讓她跟我一塊走,一會兒就不見了,看這些東西把我累的。」
趙國民說:「看看節日市場,您不是常說得多搞調研嘛,嘿嘿。」
蘇海峰說:「有你這話,他們的心也就踏實了。」
大家就看趙國強,他問國民:「你給辦,好是好,得啥時能辦成?」
高秀紅麻溜向旁邊走了兩步。
趙國民看國強臉色焦黃,身子愈發顯得單薄了,他著急地問:「啥事?你倒是說呀。」
總而言之,趙國強此次是出師不利,前景渺茫。幾個人今天轉了一早上,毫無收穫,又照例來到這個臨時集合點會齊。商量下一步該咋辦。李廣田說難度太大,又臨近過年,還是先回村再說。柱子說村裡的一些事得回去張羅張羅。玉玲說都回去吧,過了年再想辦法。高秀紅說我隨大流咋都行。
趙國強問:「您這是從哪知道的?」
突然,她發現這車的前面有四個環。這不是電力局于局長坐的那輛高級車嗎?沒錯,黑色的,亮鋥鋥連在一起的四個鐵環。
是孫二柱。一臉驚慌的樣子。
柱子嘿嘿笑著說:「這是別的飲料廠花錢讓人登的吧,果茶要一統天下了,他們受不了啦。」
趙國民一愣,反問道:「您聽著啥啦?」
柱子說:「是不是找誰去了,買東西也不能買這麼長時間。」
趙國強心裏說這老太太啥都明白,連上墳不讓燒紙的新規定都知道。他貓腰拿了幾張紙錢,扭頭就走進茫茫人流中……
趙國強帶人在縣裡跑了好幾天了。用李廣田的話講,跑得四處碰壁,跑得焦頭爛額。柱子講話就更粗了,柱子說:「操他娘的,現在辦事比老爺們生孩子還難!」趙國強雖沒發牢騷,但他的疙瘩都結在心裏了。
趙國民嘆口氣說:「想走也不是那麼容易嘛,咱上面沒人呀……」
玉玲不知說啥好,瞅瞅柱子:「你說呢?」
身為縣委書記的趙國民很難得的出現在街上。這日子口,除了開會,趙國民幾乎無處可呆。家裡、招待所、賓館、飯店,到哪都有人等著他。沒有辦法,他到街上來,就說視察節日前的市場吧,人山人海的,興許誰也找不見呢。趙國民在人群中走,忽然覺得怪好笑,這可真是「大隱隱於朝,小隱隱於市」呀,好不容易歷盡艱難當了一任縣太爺,沒想到滋味兒也不好受,不得已還得鑽到市場里躲一躲,也算是小隱一回吧。不隱不行,眼下這個季節,老百姓是忙活了一年,該盤算咋舒舒服服過個年,再謀劃一下來年的日子。
趙國強摸出一張五十元的票子,遞給老人:「回家吧,大冷天的。要不,到飯館里喝口熱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