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趙國強沉思片刻,點點頭說:「對,不能讓他們白撞了,我會提條件的。」
「我看夠嗆。你幹啥收拾得這麼光溜,還送給她花。她哭啥?我看她就是沖你哭的。」玉玲說。
趙國強說:「不要急,會好的。我想,你要是到廠里幹活,心情會好的。」
孫家權說:「別走題,還是說錢的事,國強滿腦子是村裡的事,思想還不夠解放,這事最好先別讓他知道。」
趙國強說:「扯淡吧。包房不是怕遇見壞人嘛。」
趙國民說:「要是不走,就行。這一走,就得多想想。你光想辟穀不行,餓了還是吃飯管用。」
趙國強說:「我,我滅你幹啥!我是說,你得服我說的這,這,這個理兒。自,自己富了,還想著旁人,大家都富,才好。」
趙國強心裏發慌,暗想真是少有,還有不怕丟官的。他想想,故意不說第二件事,只說:「既然這樣,往下那條我也就不說了。」
黃小鳳把茶和煙拿上來說:「就是說,天塌下來,有大個的頂著。」
孫二柱說:「我那二丫頭有毛病,弱智,念書全班倒數第一,屬於殘廢,所以,我才再要一個。」
于局長說:「特殊情況,特殊對待。就算咱們扶貧、共建,都行呀,你們自己定吧。」
黃小鳳沉下臉:「那你說咋辦?你也不能臨走了干那種事。」
趙國民說:「這個你放心,在錢的問題上,我絕不後退,咱還是老原則,一分不收。」
門外忽然進來個人,是黃小鳳,她瞅瞅眼前這情景,愣了愣說:「你們喝多啦,快別鬧啦。」
錢滿天說:「你放心,我絕沒有害你的意思。我琢磨再三,在三將,除了咱倆,旁人誰也挑不起大擔子來。可現在呢,你完全是為旁人忙活,自己啥也得不著。我這頭呢?你也知道,耍我光桿司令一個人,滿地他們哥幾個都不是幹事的衙役,就一個好幫手玉玲,也跟我分道揚鑣了。我一個人乾著太費勁,你給大家拉套太吃虧。所以,我想,只要咱倆聯起手,很快就能幹出大名堂。」
高秀紅說:「你說說,你是咋看我的?為啥總躲著我?」
高秀紅揚起臉:「你怎麼啦?」
「走啦。」
黃小鳳說:「那還能往哪弄錢去?」
趙國民嘆口氣,又坐到水中:「唉,都這樣,喝壞了肝,喝壞了胃,喝得老婆背對背,可咋好呀。」
趙國強喊:「慢著,我是老爺們!我不燙頭。」他記得在哪見過女人才用這東西。
趙國強都傻了眼了。早就聽說手裡有權力的人,跟說閑話嘮嗑似的就把下面盼了好多年的事給定了生死牌,當時還不信,總以為得正兒八經地坐那開個會,你來幾句我說幾句,最後才定下來。原來不是那麼回事。老百姓和基層幹部快愁死的事,在人家眼裡恐怕就跟小米粒大的事……天哪!可憐的平民百姓呀。
見孫二柱走了,大家就戧戧了幾句。李廣田說這種事萬萬不能開頭,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都來醫院把環摘了,把管接上,來年咱就得挨大批評。這科學家發明點啥不好,非發明啥玻璃瓶里的孩子,那叫孩子嗎!
孫二柱說:「放心,絕對不是假冒產品,絕對是正牌,九六年底有效。」
柱子說:「你咋變了樣兒啦……」
這就是錢滿天匆匆跟孫家權來縣裡的本意。但找趙國強這事,錢滿天沒跟孫家權露出半句。從趙國民那出來,錢滿天就找個借口與孫家權分了手。錢滿天順著大街挨個旅店找,一找就找著了,跟服務小姐說我們是親戚,人家還就把門給開了。錢滿天又掏錢讓店老闆給買些吃的,自然是多給著,老闆趕緊打發人去買些熟食,又到灶間捅開爐子炒兩個熱菜。一會兒就給端了過來。
趙國民放下電話,去參加了一個軍民聯歡會,晚宴上又喝了不少酒,然後迷迷乎乎回到家。黃小鳳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正瞅著地上一堆堆東西發愁呢。黃小鳳說:「怎麼說也不行呀,非得送,又不是錢,弄這麼多羊肉牛肉乾啥。真叫沒法子。」
院長也急了:「你這個人一點也不懂科學!那是輸卵管,不是水管子膠皮管子。」
趙國民說:「可能年後商量。」
錢滿天說:「我去看了,到他那集資的,凈是當官的,當地財政都拿錢到那去生錢。」
孫二柱笑了:「這你還不知道?」
錢滿天舉杯:「喝……你說,你想追求個啥?全世界無產者得解放?哈哈……」
一束鮮綠色的花在趙國強眼前晃過。他連忙細看,是有人抱著用透明塑料紙包著的鮮花朝病房走去。他有些興奮:對,給高秀紅買些花送上,表達一下感激之情吧。他連忙朝院外走去。院外有一排平房,都是小商店,有水果店、花店、理髮店、花圈店,還有壽衣店,都是跟醫院病人有聯繫的生意。
錢滿天確實被狠狠地觸動了一下。人家趙國強說的是事實,道理是不言而喻的。可惜的是,這幾年很少看書看報,就是看電視,也看不上新聞聯播,播新聞那個時候,不是忙得顧不上吃飯,在廠里查這看那,要不就是陪誰喝酒談生意呢。看來,往後還真得注意點學習。
錢滿天說:「本來我想過幾天來,去鎮里跟他一說,他非要馬上過來。」
高秀紅說:「玉琴早節育了,也生不了呀。」
孫二柱得意洋洋從內衣口袋掏出准生證,給眾人看。趙國強拿過來看看,還真不假,時間是在一九九六年裡。
趙國強放下杯:「你,你笑啥,你以為那話好笑?拉倒吧你!無產者得解放,那是世界大同,早晚得走到那一步。現在咱們還是初級階段,咱主要精力就是發展生產力,就是朝著那個目標使勁呢。」
李廣田說:「那秀紅這呢。」
趙國民笑道:「那我就找個相好的。嗨,都說現在有情婦是時髦的事,我還不信呢。最近跟他們在一起喝酒,聽他們一說,還是真的,特別是從上面下來的幹部,老婆不在身邊,差不多都有個相好的。」
高秀紅說:「年輕真好,可惜我們……」
「沒有,沒有。」國強否認。
高秀紅的眼淚在夜光里閃著兩點亮:「可是,我過得不是那麼有滋味兒,你咋不為我想想……」
「這不是燙頭,這是焗頭。」
趙國強心一橫,毫不客氣地往沙發上一坐說:「兩件事,一是電視錄像在他們手裡,記者說要是播出去,是挺大的新聞。」
趙國強說:「不是說了這麼半天了嗎。」
玉玲一看事情走到這一步,趕緊和國強商量,國強正在病房裡和那兩個扛攝像機的記者說話,那倆記者說你們不用著急,有這個錄像帶在這兒,不怕他不認賬,你們等著吧。趙國強想想,跟記者說你們等等,等我跟他們領導見面以後再決定放不放這帶子。
趙國強擺了擺手,柱子開車走了。過了一陣,孫二柱急匆匆從樓里出來,問國強:「玉琴呢?」
趙國強又去電力局,這一回終於見到于局長。于局長腆著大肚子說:「你們想訛我吧,我可不是個體戶。」
趙國強鄭重其事地雙手將花送給高秀紅,輕輕地說:「再一次感謝你,我代表全村人感謝你。」
錢滿天找到旅館里來,令趙國強吃了一驚。
黃小鳳一邊搓一邊說:「我同意,你去吧,弄一身艾滋病,你也就別回這個家了。」
九九藏書于局長說:「錄像別放了,她男人千萬別來。」
高秀紅低下頭說:「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孫家權舉起打火機:「抽一支。」
柱子坐在車樓子里說也不知玉琴回去不,如果坐摩托,怪危險的。大家正朝樓里張望呢,就見玉琴出來了,後面孫二柱粗脖子紅臉,跟一個上了點歲數穿白大褂的人嚷嚷呢。
「哎喲,人家馬上要會診。」
「不,不是。我是看……這麼晚了,你別著了涼。」趙國強支吾著。
趙國強說:「這是哪的話呢。我看你這個人挺聰明能幹。至於躲著你嘛,談不上。我沒有必要躲你,你也不跟我干架……」
高秀紅說:「你還想得挺長遠。」
孫家權說:「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咱們抓住機遇呀。」
孫二柱說:「你放心,跟咱村沒關係,這孩子生出來,沒準兒還是吃商品糧的。這麼著。眼下我也不想大嚷嚷了,可你們幾個,我得先打個招呼。一會兒玉琴下了機器,咱一塊吃飯去,我請客,吃啥都行。」
趙國強叭地摔了杯子:「你,你才銷雞|巴毛!你瞅著,早晚有一天……」
高秀紅說:「這些是後來讓車拖的。他想跑,我不能讓他跑了,我就把著車門子不撒手。」
洗澡間里有熱水,趙國民覺得渾身發粘,索性放了一盆,跳進去泡了一陣子。他喊黃小鳳,黃小鳳知道是要給他搓後背,就有點不耐煩說:「那麼多人給你送東西,就沒有一個給你搓背的。我大老婆子干這活,容易嗎!」
于局長說:「隨他們便,讓他們播吧把我撤了更好,我還不願意在這個窮地方呆了。」
高秀紅的心在怦怦跳,她真想把肚子里的話一下子都說給趙國強聽。但她又不敢,她怕嚇著國強,因為她知道國強是極善良的人。高秀紅站在一棵樹下說:「我們說說話吧。」
錢滿天說:「我倒沒想讓公家出錢。我想大哥當了這麼多年的領導,兩袖清風的,有了賺錢的機會,不能忘了大哥。」
趙國民忍了又忍,看看手中的煙,是玉溪牌的。這是非常高檔的香煙,一條煙好幾百塊,眼下,縣裡的頭頭都抽紅塔山牌的,一百多一條,價錢也夠可以的了。不過,大凡抽高檔煙的,都不是自己花錢買的,如果自己花錢,他才捨不得呢。那玉溪煙是工商局長送的,這個局長是前不久提拔的,他送煙是感謝。趙國民當時說自己不抽煙用不著,人家說留著待客人用。沒想到黃小鳳拿這煙給孫家權錢滿天抽。趙國民心裏說黃小鳳你就知道練氣功啦,你知道這煙多少錢一盒……
高秀紅說:「就怕這腦瓜筋不好使,耽誤事,不如出力氣省心。」
「不對,她盯著你有好幾年了,一直沒得著空兒,這回,我看她要動真格的了。」玉玲說。
趙國強嘩啦把桌子就掀了:「你,你找我來,是,是成心跟我干架的,我,我不跟你說啦,你走!」
旅館老闆推開門喊:「二位,二位,怎麼喝得好好的幹起來啦!」
趙國強說:「我看那是不用功。這事你不能于。」
趙國強說:「你,你也別美!你也不了解信息,果茶,都,都要出危機啦,你還傻巴呵呵地擴大生產呀,到,到時候看你往哪銷。」
趙國強心說瞅瞅這個熊樣,也難怪你外出辦事人家門衛不放你進去,這模樣也太掉價了。不中,今天我得利索利索。他趕緊走了進去,說:「能不能快點?」
「對,是孩子!我要養一個兒子!」
趙國強說:「先送你回醫院。」
柱子說:「不對吧,你有這空還不去喝酒耍兩把,發啥善心關心起老婆來啦。」
趙國強說:「你是功臣,哪能讓你干太累的活,得讓你多動動腦筋。」
高秀紅偷偷告訴趙國強說:「不是人家撞了我,是我想法子攔他的車……」
院長說:「那就等一段時間吧,我們再研究一下。」
趙國強說:「我不能說一點假話,您是大官,我是村裡的小官,我本來是找您辦事的,我當然得向著您呀。」
在大門口,讓涼風一吹,錢滿天猛地打個激靈,腦袋清醒了:「對不起呀,剛才喝多了,您說吧。」
錢滿天說:「我,我就不走!這是旅館,誰有錢都能住!我住最好的房間!我有錢!」
趙國強不知滿天肚子里裝的什麼葯,他想想說:「要是實話實說,現在哪有不想發財的。不過,我看書上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咱不想發不義之財。」
趙國強說:「那沒錯,去南方時說的嘛,我記得清清楚楚……要不然,我也不知道咋干……」
趙國強說:「這個嘛,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我就是這受累的命,不幹不行呀,大小進趕到這了。」
面對這個極富挑戰性的高秀紅,趙國強心中不由地產生著一種強烈的慾望,這慾望使他的手從發自變得剛強有力,並含著難以抑制的要求,一使勁,他就把高秀紅的手握在自己的掌中。高秀紅渴望得到這種力量,她使勁地把國強的手拉到自己的心口,於是,趙國強就能感覺到對方的心在怦怦跳,還有那極富彈性的迷人之處……
院長說:「年頭長了,接不上了唄。」
錢滿天咣地把杯子扔到牆上:「早晚有一天咋著?你,你能滅了我?我不信!」
趙國強沒想到錢滿天會有這話。他想起前一陣村裡議論紛紛,說自己和錢滿天是明分暗和勾在一起。他立刻說:「咱們之間現在搞著競爭,你這時想拉我過去,是咋想的?」
玉琴說:「快走!讓他自己生去!」
錢滿天身後還有一個人,到屋裡一瞅,是孫家權。兩個人都空著手。孫家權笑道:「我是不請自到。放心,不是給您送禮的。」
高秀紅輕輕抓住趙國強的手:「國強大哥,我想說句心裡話,我在李家過得一點也不痛快。喜子那麼個傻樣,公公一天到晚不知道想啥,婆婆病病歪歪,活也活不成,死也死不了的。」
趙國強說:「像是戲里的。」
高秀紅眼睛緊緊盯著趙國強:「你騙我,你不說真話……難道,吃飽了喝足了就幸福?你真是這麼想的嗎?要是這樣,你幹啥不學孫二柱?還為全村的事忙這忙那……」
趙國強說:「你想當神仙。」
孫二柱伸手抓過一枝花:「不行啦,生米已經做成熟飯啦,我給大夫獻枝花去,回頭見,我請客呀。」說罷,扭頭就跑了。
趙國強說:「你都那麼大歲數了,扯那個淡幹啥。回頭有人反映上去,也是麻煩。」
人家嘴裏答應著,手下就剪子推于連著上。一會兒人家問:「你可有白頭髮啦?弄黑了吧?」
高秀紅嘆口氣:「你真是一個怪人。」
趙國強愣了片刻,不由自主地朝理髮店門前走。那門口立著一面大鏡子,明晃晃地照天照地照人。趙國強往鏡子跟前一站,就見裏面那人長而亂的頭髮,瘦長的一張臉,鬍子拉碴,灰色的西服滿是褶子,外面套一件鼓球球的舊羽絨服,褲子兩條腿也不一樣齊,皮鞋上都是土。
趙國強說:「我,我們沒事,我們嘮嗑呢。」
錢滿天說:「你咋不說話呢?不相信我?別看上次為鮑老闆的事,咱們鬧了一場,可從那事上,我看出你的心胸。你是干大事業的人才,你看人家鮑老闆,把自家的產業幹得多大,要房產https://read.99csw.com有房產,要廠子有廠子,過的神仙一樣的生活……」
趙國民說:「快放樓下小棚里吧,堆在這還不得都爛啦。你瞅這暖氣,幹啥燒這麼熱。」
趙國強和柱子也沒想到這兒。不是反應慢,實在是不可能朝那想,像玉琴那樣動過刀的婦女,那是計劃生育鐵板釘釘的放心戶。咋忙活一年了,不說歇歇,又忙乎起孩崽子的事來。
錢滿天張大嘴:「啥時這麼說過?」
玉玲怪著急:「你胡扯啥!」
「這就好,您稍等片刻。」
趙國強反問:「這麼晚了,你從哪來?」
孫二柱喊:「你是院長,你得負責!憑啥就接不上呢!」
玉玲說:「你自己琢磨吧……」
李廣田說:「回肚子里還用瓶子幹啥,那不是脫褲子放屁,多費一道手續!」
因為高秀紅出了事,李廣田和電力局派來的人大幹了一場,把對方弄得一點辦法也沒有,人家只能說等檢查結果出來咱們再說。照腰的片于很快就出來了,一點毛病也沒有,對方強硬起來。李廣田說那是我兒媳婦腰結實,換個旁人早折了。但對方也不含糊,說你們違反交通規則在街當中走,又無故攔車,一切後果全由你們自己負,如果你們不服,可以找交通隊。說完人家走了,把李廣田氣得哇哇直叫。
趙國強說:「你不老,我們都不老,還有多少事等著咱們干呢。」
院長皺眉頭:「你說啥?你給紅包啦?」
趙國強就把村裡的情況說了一遍,于局長聽得還挺仔細,聽完了他把手下的人叫來說:「給三將村增容,你們給落實一下。」
趙國民說:「這就得靠你啦。你別成天就知道氣功,你動那個手術,前後花了一萬多塊,有我在這兒,都報銷了,到那兒誰那麼特殊對待你?所以,你得動點過日子的心思,打個比方,人家送我這些東西,咱也吃不了,扔了又怪可惜的,你可以想辦法給處理掉,多少也能變成點錢,還有,最近有高利息儲蓄的,你不妨也打聽打聽……」
趙國強笑了:「啥大事,這麼神秘。你把鮑老闆引過去,有錢了,是不是想把我的果茶廠給吞併了。」
大家就拿東西上車。玉玲把國強拉到院里,找個旮旯說:「你可要注意,我可看出來啦。」
趙國強把高秀紅送到醫院,再返回旅館,推開屋門一看,裏面有個人在抽煙。由於這間房讓趙國強給包了,所以,他扭頭就要去找旅館的老闆,想問問是咋回事。不料屋裡的人說:「進來了,咋又走呀?」
黃小鳳說:「興許,人家是要站好最後一班崗呢。」
錢滿天睜大眼:「我的恩人?」
錢滿天一拍大腿站起來:「你剛才說是你的果茶廠,就說這個『你的』。這個廠是你的嗎?說實在的,國強,不,稱你聲兄弟,我今天就想問一句,你自己想不想發財?」
于局長反倒沉不住氣問:「別,說說第二條。」
趙國強趕緊說:「我看挺幸福的,吃喝不愁。」
記者留下名片,一再囑咐如果需要打官司,我們願意做證。趙國強謝了又謝送他們走了。
趙國強說:「深更半夜了,又喝啥酒呀,我想睡覺。」
孫家權說:「就是這些意思,想聽聽您的意見。您要是覺得給公家掙錢好,咱就謀划公家的,不好呢,咱就個人干,掙了都是咱們自己的。」
趙國強說:「犯不上喝那麼多,少喝點就行啦。」
孫二柱說:「就興你們夫妻恩愛,不許我們加深感情?實話跟你們講吧,這回,我還要和玉琴搞出個愛情的果子呢!」
趙國強說:「上車上車!」
高秀紅笑了:「太好了,我心裏一直想幫你辦點大事,這回可辦成了。」
趙國強說:「我們慢慢溜達。」
他不敢多說,他怕勾出高秀紅更多的話,到時候你架式不好拿,還是少說為妙。
趙國強說:「要想不操心還不容易,一天三個飽一個倒。可那有啥意思,那不和圈裡的豬一個樣了嗎。人,不是牲口,人得活得有個精神頭,有個追求,那活著才有意思……喝……」
冬日的陽光把陣陣暖意送到趙國強的身上。他想想這件事的前後經過,就覺出多虧了高秀紅。是人家捨生忘死拼出了機會,是人家腦瓜子靈才想出那樣的招法。自己呢,就知道死死板板地去公事公辦,連句撒謊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能說自己缺少應該有的靈通勁……新時期啦,九十年代啦,似乎應該把自己的腦瓜筋不斷地調整調整。
於是,人家就往他頭髮上刷這個刷那個,刷完了用個開摩托戴的頭盔似的東西扣上,一插電門,呼呼冒熱氣。
趙國強搖搖頭:「我不是怪人,將來你就會知道了。我有時總愛想,我是一個農民的兒子,我這一輩子,註定不會有太大的作為,可也不能稀里糊塗度過這一輩子。我得做點事。要做事,我想,就做對大夥有益的事。將來呀,咱們都老了,坐在村頭大樹下歇陰涼,或者坐牆根下曬太陽,聽人家年輕人議論,說當年就是誰誰誰帶著把咱三將的底子打好的,那滋味兒該有多好受。要是人家說,那些老爺子老太婆年輕時承是不咋著,沒幹啥正經事,把咱三將給耽誤了,給坑了,那多掛火,還有啥臉面跟旁人說古論今呀……」
錢滿天點點頭:「明白。」
錢滿天說:「我拿不準,想讓您給指點指點。」
趙國強的眼淚都要流下來了。他感謝高秀紅這麼通情達理。他毅然上前主動挽起秀紅的胳膊,朝醫院走去。夜色還是那麼美好,靜靜的,不時有爆竹聲響,還有彩花在空中怒放……
趙國強用自己的臉輕輕貼了一下高秀紅的臉,小聲說:「我們回去吧。」
玉琴滿臉通紅,見到玉玲,眼淚都要掉下來,氣得嘴唇直顫:「這個牲口,快氣死我啦。」
趙國強暗暗慶幸剛才沒把高秀紅帶回來。天下之大,卻又常是無巧不成書,若讓錢滿天看見自己和高秀紅在一起,那可如何解釋呀。
趙國強樂顛顛回到醫院,跟兩個記者說了半天,才說的那二位同意了,並把錄像帶送給了趙國強。趙國強之所以要這帶子,他是想留個把柄,萬一這邊傷也治好了,帶子也不放了,他那頭也不給裝變壓器,也不給增容,你沒點拿他的招兒不行。
手下的人說:「不是說縣裡拖欠電費交不上,不辦這事了嗎?」
趙國強一直不知道孫二柱跟玉琴鬧的事,玉玲想告訴他也忘了。所以,趙國強問:「玉琴咋啦?」
趙國強說:「全包在我身上。」
錢滿天說:「說得對,歪門邪道是一點也不能沾,包括稅收啦工商啦,也一分不欠,有能耐就得豁豁亮亮去掙錢。」
孫二柱說:「當然啦,不是說都得給嗎!我容易嗎?媳婦把著錢,那紅包都是我的酒錢……」
高秀紅緊緊地挽著趙國強的胳膊,慢慢朝醫院走。走到醫院門前,高秀紅猛地轉身,朝旅館那個方向走。趙國強知道她犯了倔勁,索性也不說啥,默默地隨著她走。醫院和旅館都在同一條街上,相距不遠。旅館門前掛著兩個大紅燈籠,在夜色里格外醒目。高秀紅說:「那對燈籠,像辦喜事的。」
兩隻大紅燈籠把四下照得紅通通的,一步踏進去,互相看看,兩個人的臉都像上了戲裝,紅撲撲,怪好看的
https://read.99csw.com。趙國強的心真是矛盾極了,只要不說話不停步,就對對成雙地進到旅館里了,往下會發生什麼事,可以想象得出來。如果站住再把高秀紅送回去,高秀紅會咋反應呢?她會不會覺得我這個人大無情無義呢……有人敲門。
玉玲說:「錯啦,試管嬰兒不是說那孩子在瓶子里長大,還得回他娘肚子里。」
黃小鳳趕緊擺手,錢滿天明白了,倆人出去了。趙國強在屋裡說:「搞啥勾當,瞞著我!瞞人,沒好事!」
「你放心吧,不會的。就是她有那個心,我也不能幹呀。人家有丈夫。」國強說。
趙國民說:「我要找搓背的還不容易,好幾個老闆拉我去洗桑拿浴,肯定是小姐給搓,全身各部位都搓到。你同意不?」
趙國強說:「一直想見您,就是見不著,您好大的架子呀。」
李廣田說:「就你那二丫?我看她買零食吃,找錢找得溜乎著呢,還會討價還價呢。」
錢滿天使勁想,想起來一點:「鄧小平好像講過,社會主義就是發展生產力,沒錯吧,我使勁辦廠子,掙錢,也是發展生產力,沒有錯吧?」
趙國強很受累地忍著,心裏想理髮不就是拿個推子推嗎,小時候沒推子,就用剃頭刀子刮光葫蘆,很容易,現在咋弄得這麼複雜,犯得上嗎……
趙國強說:「你看看,咱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家家過得都那麼有滋味兒,咋就不往長遠里想呢。」
還沒等趙國強說話,只見孫二柱興高采烈地衝進來,見眾人這個樣子,開口就問:「咋啦?治不好啦?」
趙國強說:「您,您來幹啥?」
「會個球!丟人!」
錢滿天舌頭也不好使了:「我,我,我不信。你強哪去啦!你那個廠子,沒有電,再這麼撂下去,就完,完蛋啦!」
他們是新搬的家。這樓是銀行蓋的,面積大,有暖氣,位置也好。銀行在買地皮時受到縣裡的照顧,蓋樓時就給書記縣長留了兩套。縣委政府這二年也蓋了家屬樓,但條件都一般,縣領導差不多都跟著有錢的單位去住了,趙國民還是最後解決的呢。
趙國民趕緊說:「開門。」
趙國強和高秀紅沿著街道的樹影慢慢走。趙國強說你腿疼還是回去吧。高秀紅搖搖頭,說在床上躺得渾身疼,現在走走好多了。趙國強有點緊張地朝四下瞅瞅,街上很安靜,只能看到一兩對年輕男女摟著挎著匆匆地走。
趙國強有些不好意思,颳得光滑的臉有些涼。他趕緊進花店買了一束花,趁人不注意,揀塊兒奪紙擦了下皮鞋鞋臉,然後就回病房。他一進房門,把眾人都弄愣了,好半天才認出他來。
「胡扯,沖我哭啥!」國強說。
錢滿天問:「他在這嗎?我聽說他到縣裡來跑電,來了好幾天了吧。」
趙國強說:「你最近思想又『解放』不小呀,說說,是誰開導的你?」
黃小鳳看看四下說:「存錢的時候,給我單獨存一份。」
柱子說:「你倆孩子,符合個球呀!」
趙國強一愣,轉身看看病房裡沒旁的人,趕緊說:「別胡扯了,你的腿上腳上都是傷,傷得不輕呢。」
錢滿天倒酒,撕雞,遞給國強一個雞大腿,然後用餐巾紙把手擦凈說:「吃著喝著,咱來個一醉方休。」
院長看周圍的人都朝這看,趕緊讓孫二柱跟他又進了樓里。
黃小鳳搓完了把搓澡巾一扔:「得,瞧你們這些腐敗的肚子,像懷孕七八個月的。」
夜色很美,一輪圓月高高懸著,融融的月光透過脫去葉子的枝椏,盡情地塗抹在靜靜的路上。爆竹不時地從什麼地方響一下兩下,很響,偶爾還有帶哨音的花竄上天空,叭地一下炸開,閃出五顏六色的光彩,慢慢地向下滑著,照亮了一片天地。
黃小鳳說:「那你還想怎麼著,這房子也帶不走,那些牛羊肉也沒有用。」
趙國民試探著問:「你們找我的意思是……」
高秀紅樂了:「你說我嫁到他們家幸福嗎?」
高秀紅輕輕地把頭髮向後捋捋:「我啥都不喜歡……我就喜歡和你在一起……」
趙國民說:「那是,上面的工作都做得差不多了。我是說咱們臨走前還有什麼可準備的。今天吃飯時,部隊一個管後勤的,問我能給他聯繫買磚的嗎,後來我聽說他馬上就要轉業了,這是什麼意思,很明顯嘛!」
李廣田說:「我看也是。」
于局長樂了:「不是架子大,是來了幾個朋友,非拉著我打麻將。對啦,咱們和為貴,我要是幫你辦了事,你能幫我把這件事給抹平了嗎?」
趙國強說:「鄧小平呀!你敢說他不是你的恩人。沒了他,就你家的成分,你還想翻過身來?還想跟貧下中農平起平坐?還想搞廠子?你跟著搞階級鬥爭,等著挨斗去吧!」
孫家權就一五一十說起來。說錢滿天有一個朋友,在東北搞集資,年利百分之三十,關係好的還能高,眼下鬧得發大財啦。有錢想入都人不進去了。滿天跟他關係不錯,人家答應給他一個戶頭,允許他先入一百萬。滿天琢磨這是個機會,如果我們攬來一百萬,給入會的百分之二十的利息,咱就能掙十萬……
黃小鳳說:「不要臉,你別跟他們學,學點好的……哎喲,你怎麼這麼多皴?這才洗了幾天呀!」
趙國強心裏酸溜溜的,望著高秀紅,他好久沒說話,後來只說了一句:「謝謝你呀……」
趙國強的手有點觸電的感覺。自打桂芝走了,他就再也沒有碰過女人。然而,此時卻忽然覺出身上有一股熱乎乎的東西在來回衝撞,衝撞得他渾身燥熱。很久了,他的情感里沒有了那種男人對女人的愛慕和呵護之情。或許,桂芝是屬於那種過於溫順的女人,溫順得讓你無法產生征服的願望。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就好像得到某種東西,千難萬險得到手,就格外珍惜,很容易得到,即使十分貴重,心中反倒感覺輕了……
趙國強眨眨眼,慢慢地說:「你撞的這女的,她男人哥五個,其中有兩個是打架不要命的,特別是她男人,殺豬的,勁大,野,村裡村外沒人敢惹。要不,這女的咋敢抓著汽車不撒手呢。那就是受她男的影響。我是村支書,在村裡旁人都敢管,就拿他們沒治。您可得加點兒小心呀,日後要是結下了仇,就不好辦啦……」
錢滿天充好漢:「我,我沒事。您是不是說存,存錢……」
趙國強坐下:「那就快招呼吧,給我理精神點。」
錢滿天眨眨眼說:「我從三將來,是專門找你的,我有一個想法,一直在我心裏憋著,想跟你說,又怕你不信……」
倆人端起裝酒的茶杯,互相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錢滿天說:「一晃咱們都小五十了,這輩子呀,可真不容易。想當初,我這樣的人,根本也沒敢想干出啥名堂來,掙出口飯錢來,就知足了。那麼一大家子人,我是老大,爹老了,我得擔起責任來。不幹不行呀。你跟我不一樣,你上面有哥有姐,你用不著操那麼大心。」
錢滿天說:「人嘛,也有,魏大寶。我聽他一講,外面人過得好了去了,咱掙的這點錢,跟人家比就是九牛一毛,或者說就不是錢……」
柱子說:「扯淡,你就不能說點好的。」
趙國民心裏怦怦直跳,他說:「非法集資,上面不允許吧。read.99csw.com」
趙國強說:「我真的不知道,沒聽說玉琴有病呀。」
錢滿天說:「我他媽的才不管呢!別人富不起來,是,是他自己熊,跟我有啥關係!我,我管得著嗎!」
高秀紅說:「先送你回旅館。」
趙國強輕輕地說:「秀紅,讓我們都冷靜一點……剛才,我大概……」
孫家權說:「指點啥呀,找您呀,我是這麼想的,咱縣鄉兩級財政日子都挺緊的,您要是同意,咱多投入點,不是等於增加收入了嗎。」
錢滿天笑道:「深更半夜,咱倆在這喝點酒,多有意思。我剛才說的事,你也不要立刻回答。咱哥倆好久沒在一塊嘮了,今天嘮嘮。」
高秀紅說:「真沒想到呀……」往下的話,又讓她給咽了回去。
趙國民抓起一支香煙,放在鼻子下使勁聞聞。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抽煙了,戒了大概有七八年了。可是,今天晚上聞著他們抽的煙怪香的,心裏也發癢。這是怎麼回事?莫非要復辟?
趙國強輕輕地用雙手捧起她的臉。雖然這是張不陌生的面孔,但從來還沒有這麼近地看過。秀紅臉上雖然也和農村的女人一樣皮膚被風吹得有些粗糙,但她鼓鼓的鼻樑,水汪汪的大眼睛,彎彎的眉,卻明顯的是個俊美的坯子。若是心情舒暢的生活,這眉臉就該像水分充足的青苗綠草,越長越好。可借高秀紅跟喜子過得怪不舒心,眼角的皺紋無情地出現,令人感到幾分無奈。
錢滿天嘿嘿笑:「你,你吃不上葡萄,就,就說葡萄酸。你沒電,又沒錢擴大,鮑老闆不跟你聯合,你,你想往外銷,拿雞|巴啥銷,銷雞|巴毛呀……哈哈哈……」
趙國強跟做夢一般跟著具體辦事人員去談有關事宜。那些人前幾天都跟趙國強見過面,這回有了于局長的話,個個都變了個人似的,話說得和氣,手續辦得也利索。辦完了,趙國強想謝謝于局長,在過道里碰見了,于拍著趙國強的肩膀說:「咱們一言為定。不打不相識。回頭你擴產時,我去給你祝賀。」
高秀紅說:「我沒大事,一半天就好了,好了就回去。」
趙國強說:「你放心吧,我會安排好的。」
孫二柱說:「不可能。水管子年頭長啦銹啦,換一截新的就行啦,膠皮管子爛了,打個補了也能粘上。一個肚子里的肉管,憑啥就接不上了呢?」
等到一切都整利索了,咬牙給了二十塊錢,再站到門口的鏡子前,他一時都不敢相信裏面的人是自己了。乾乾淨淨,光光溜溜,比進去前起碼年輕十歲。他朝左右和身後瞅,沒有旁人,只有自己。理髮店的老闆笑道:「再弄身新衣服,就可以當新郎了。」
李廣田問:「你倆要搞啥果子?不養牛啦?改種果樹啦?」
孫二柱說:「不行,要研究今天就得研究!我這准生證是有年限的,過半年你們研究成了,我還得花錢再辦證,還得給你們紅包……」
趙國強說:「咱不說這個了,你們還是快回村去準備準備,看看在哪架線杆子啥的,我在這兒再等等電力局的人。」
孫二柱說:「那是隨我。我們在錢上都不糊塗。旁的就不行啦,智力太差。」
趙國強舉起酒杯又晃了晃:「你敢說人家說得不對?人家說的要是不對,咱國家能整成這樣。咱們都得好好學習,不能啥也不想,就知道掙錢,那跟路邊上的『雞』還有啥區別?無非是她掙得少,你掙得多……」
洗完了澡,沏了杯熱茶喝,趙國民感到渾身輕鬆,精神頭也上來了,就跟黃小鳳嘮嗑。沒說上幾句,電話一個接一個打來,都是問趙書記在家嗎。黃小鳳一聽不是縣委辦打來的,都是些要來拜早年的,就一概說不在家。後來趙國民上前把電話拔了,反倒讓黃小鳳吃驚,黃小鳳說你不怕市裡領導找你。趙國民說市裡主要領導都回家過年去了,現在誰也找不著誰了。咱倆商量個事吧,下一步我該怎麼辦。黃小鳳知道趙國民說的是什麼事,忙問:「有消息啦?」
趙國民問:「大年根兒了,啥機遇?」
趙國強說:「沒問題。」
黃小鳳說:「我找他。」她看看錢滿天,搖搖頭說,「算啦,回頭再說吧。」
趙國強心中暗暗叫好,但表面上不露出來,他皺著眉頭說:「那就得看盡多大力啦,要是使勁,興許能說住他們哥們不來給您找麻煩。」
錢滿天說:「這麼晚了,你不在這歇著,上哪去了?」
下午,趙國民接到錢滿天一個電話,問他這兩天出不出門,說要到縣裡看看他。趙國民說都挺忙的,千萬別過來。錢滿天說有些事想跟您商量商量,另外,也想當面給嫂子賠個不是,好幾年了,這話一直壓在心裏,憋得怪難受的。趙國民說那也用不著,當初那事早過去了,再翻騰起來沒有意思。錢滿天說無論如何要去一趟,你們兩口子只要拿出個把鐘頭就行。
冷盤是一隻燒雞,熱菜是木須向和溜肚片,酒是二鍋頭,北京產的。雙人房間里只有一張小桌,好在菜也不多,老闆讓人放下后,說二位吃著,就走了。
「來吧,理個發,再買把花,看病人,病人好得快!」理髮店門前有人喊。
柱子問:「誰同意的?」
孫二柱說:「沒事咋都沉個臉。說,是不是沒給醫生紅包,你們得捨得錢!我把紅包一遞,玉琴從最後一個,一下子就排到頭一個,上機器啦,這會兒。」
孫二柱嘴笑得像個瓢:「這你們可就有點跟不上形勢了。現在都能在試管里養,科學已發達到這一步。不就是動刀結紮了嗎?能連上,這是技術。」
回答說:「放心吧,有說話這工夫,就理了一半了。」
趙國民說:「你瞎說什麼呀。還是聽他們說吧。」
錢滿天問:「你這些道理都是跟誰學的?」
但趙國強還是把腳步放慢,再放慢。
突然,趙國強覺得胳膊上輕了。高秀紅把自己的胳膊抽回去,向後退退說:「你進去歇著吧。」
錢滿天好像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能說。他要使盡全身解數說動趙國強,讓趙國強歸到自己的路上。他已經為這事想了好幾天了,肚子里攢下不少話了,終於見到了趙國強,他有點控制不住自己這張嘴了。自打因為鮑老闆投資一事鬧了那麼一場之後,雖然錢滿天得了便宜,但他心裏卻愈發不安了。他總覺得趙國強如此大度的背後,一定還隱藏著些什麼。就好比做買賣中,那些小戶為區區小利爭得臉紅脖子粗,小商販為少給一兩二兩又是改秤桿又是摳秤砣。可做大生意的,人家才不跟這些人一般見識呢。人家胸有成竹,表面上退,暗地裡早有安排,一旦亮出真牌來,旁人立馬就傻了眼。錢滿天發現,自己這位親小舅子,這些年沒白當幹部,他見長進,沒把精力放在吃喝打麻將上,他凈琢磨干大事,果茶廠一下子就建成高標準的,就說明了他的能力。錢滿天因此多方留神趙國強的舉動,聽說他帶人到縣裡來跑電的事,錢滿天不能不慌神。如果電力充足,村裡的果茶廠全部投產,毫無疑問,受到最大衝擊的肯定是自己,後果不堪設想。因此,錢滿天覺得絕不能輕視了村裡的舉動,與其使點損招兒讓國強弄不來電,不如想法子把趙國強從村裡拉出來。幾天前,魏大寶從南邊過來,吃飯時錢滿天說了自己的想法,魏大寶read.99csw.com很贊同,並說先用好處把趙國強拉出來。那邊垮了,趙國強也就沒了依靠,他也就得聽這邊的擺布了。錢滿天說那可是我的親小舅子,我有點下不了手。魏大寶說如果是親戚,他窮了你可以幫他,可在生意場上,親爹也不成。錢滿天認為有道理,就暗下了決心,要找國強談談。正巧有東北朋友高息攬儲的事,錢滿天想起那天把大連襟傷了,眼下自己把好處得了,就沒有必要再結怨,畢竟孫家權是鎮領導,既便鎮里窮,也是個惹著不如敬著的神兒,還是和為貴。再者說,高息攬儲有風險,萬一本回不來咋辦?與其一個人擔風險,不如一幫人共同擔。把孫家權呀趙國民呀都拉進來,好了自己不吃虧,還給大家辦點好事,壞了有人跟著著急,總比自己一個人著急強……
趙國民說:「這事你們跟國強說過沒有,他那個廠子也挺缺資金的。」
「我哪能動那心,我忙還忙不過來,沒那心呀。」國強搖搖頭說。
黃小鳳說:「玉玲給我打過電話,可能回去了吧。」
趙國民紋絲沒動。黃小鳳猶豫是不是去開門。門外的人說:「大哥大嫂,我是滿天呀!」
李廣田說:「年輕不少呀。」
錢滿天說:「神仙咱不當。但錢掙多了,該享受也得享受一點。要不咱受這麼大累圖啥……」
趙國強說:「這些都挺重要,違法違紀的事不能幹。你揭鍋吧,說說咋去發財?」
趙國強說:「別總問這樣的問題。秀紅,我想送你一樣禮物,不知道你喜歡啥?」
錢滿天說:「一個人包一個房,想幹啥呀,是不是我在這不方便。」
高秀紅說:「按正常的做法,咱也不是沒使,不是不管用嗎。我看咱就得來點邪的。你得下狠心,要不然,我就白讓他們給撞了。」
高秀紅小聲說:「你心裏還是沒有我。」
錢滿天點頭道:「嫂子說得有道理,我也這麼想,現在的人心難測……」
趙國強說:「我順便照顧了。」
「你看出啥來?」國強問。
趙國民樂了:「好啊好啊,大黑天的,你們怎麼跑來了。」
「丈夫是有,可以離嘛,那都是活的。關鍵是你,你不能動心。」玉玲說。
錢滿天說:「你是聽了他的話,才這麼乾的……」
黃小鳳說:「依我看還是咱個人干,省事,省得旁人說三道四,得了好處還罵人。」
黃小鳳點點頭:「打有病以來,還真沒動這些心思。看來不動還不行啦。」
趙國強說:「你呀,這些年腦子裡除了掙錢就啥也不想了,那不行!你得學你的恩人的書,你就明白了。」
「我操,我腦袋又不是破缸,焗個啥呀。快拿下這熱帽子,孵雞蛋都孵出來啦!」
高秀紅說:「真想再呆一會兒。」
趙國強說:「白得不多吧。弄就弄吧。」
趙國民說:「問題就在這。到那后煤氣取暖,還有房費,聽說還要房改,都是要用錢的,到那可就不比在縣裡,沒人替咱出,咱可得一分一毛都從工資里出呀。」
黃小鳳說:「滿天,虧你還有這個心。這年頭,人們把當官的都當成貪污犯了,恨不得都給槍斃了才解恨……」
她這一哭,大家或多或少也就明白了點啥。但這也不是捅破窗戶紙要說點啥的時候。大家就趕忙勸。
趙國強說:「這個容易,電夠使了,廠子里的工作量就得增加,就需要更多的人,你也來吧。咱們共同使把勁,把三將的經濟搞得更快些。你看人家南方的一些村子,搞得跟小城市一樣了,咱也得朝那個方向走,走得慢,過些年咱就老了,就享受不著啦……」
孫二柱說:「有政策,我的情況符合政策。」
孫二柱瞅瞅玉玲,玉玲輕輕搖腦袋。孫二柱挺明白,立刻說:「忙了一年了,給她檢查檢查,沒病防病嘛,是不是。」
趙國民說:「但願。算啦,別說人家啦,我有個心事,就是咱們此次若是調成了,咱倆可就等於光著身子從青遠走了……」
夜空上有許多星星,眨著眼睛看世間的事,彼此好像還說啥。說啥?說瞧他們人間的事,怪有意思的。
于局長連忙說:「對,你一定要盡大力。你說吧,你要找我辦什麼事,我也儘力。」
高秀紅哪裡受到過這樣的恭敬,她把花抓在手裡,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酸楚與高興,把花往臉上一捂,就嗚嗚地哭起來……
趙國強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他覺出錢滿天說自家的苦衷,那是實話。至於想跟自己合手干大名堂,有真話,但絕不會是錢滿天全部的意思。本來,錢滿天就是雄心勃勃的人,他常想的應該是他一個人干出大名堂,何必再拉上旁人呢!
錢滿天說:「我找他是有別的事……」
孫二柱嚷:「甭管啥管子,道理是一樣的!空心管子通氣,實心管子……那是棍子。你們不給接上不行!」
錢滿天說:「我請你,到我那去干。咱們成立一個大公司,你當董事長,我當經理,反過來也行。」
趙國強說得激動了,手中的酒杯不停地在半空中來回晃。這是他最得意的一番話,他認為這話能「治」住錢滿天的自大,使這位錢老大頭腦清醒一些。
趙國強說:「你這是何苦呢,太危險,咱們可以按正常渠道找他嘛。」
高秀紅說:「差啦差啦,是愛情的果子,是孩子!」
「你害怕了?怕讓人看見?」高秀紅扭臉問趙國強。
李廣田問:「還等二柱不?」
于局長不知道是咋回事,忙問:「你找我辦事?啥事呀?」
錢滿天不愛聽:「你……你凈雞|巴胡扯,我咋跟『雞』一樣啦!就你明白,學過理論,回頭我也學,絕不比你差。你知道我上學時,功課多好。」
一片雪亮的車燈照來。刺得趙國強閉上了眼睛,不由地身子一抖,打了個激靈。他忽然明白過來,暗叫一聲你咋做起了糊塗事呀!兩隻手猛地縮了回來。
趙國強點點頭:「不過,人家還有話呢,還要消除兩極分化,共同富裕呢。」
錢滿天點頭:「對對,有人專門在旅館下手。寧願多花錢,也不跟生人住一起,現在是安全第一。」
趙國民說:「這幾天整天宴會,吃好東西多了,身上愛出油,皴就多。天天喝粥吃鹹菜,身上就乾淨。」
黃小鳳說:「年後商量,有些工作咱該做還得做呀。」
高秀紅說:「說話算數,回去我就去廠里干,幹啥活都行,我吃得了苦。」
于局長嘬嘬牙,看來這一條打動了他,自己有權有勢啥都不怕,話是那麼說呀,萬一碰上個不要命的,跟自己玩一回,那不就倒了霉了嘛。于局長苦笑著說:「你說的是真的?」
「病房裡太熱,味兒也不好聞,這多清涼,吸到肚子里都舒服。」高秀紅深深吸口氣。
玉玲說:「二哥你早該這麼打扮。」
趙國強酒喝多了:「多好,也是那,那個德性,錢一多,就忘,忘了吃幾碗乾飯啦……嗨,不是我笑話你,咱們其實都是一個熊樣,不過,我比你強,你信不?」
趙國強聽出說話的是錢滿天,便笑了:「我還以為走差門了呢。」
「高秀紅對你有意思。」玉玲說。
老闆笑了:「有你們這麼嘮嗑的嗎?都像這麼嘮,我這就得關門了。」
孫二柱說:「早晚的事。趕早不趕晚,說了更省心。」
「是呢,現在吸口新鮮空氣也怪不容易的啦。」趙國強隨聲附和。